作者:常榆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若有若無的“呼吸”。
不是他自己的呼吸。
是巨像的。
不對,也不能說是巨像的。
那呼吸來自更深處,來自巨像甲葉之下、靈能導管之間、主靈核之中某個他從未觸碰到的地方。
那呼吸極慢,慢到他差點以為是錯覺。
一息,兩息,三息。那呼吸的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完全對不上,卻和天地之間某種更宏大的律動隱隱相合。
他猛地睜開眼。
額角滲出一層細汗,後背也溼了一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指還在微微發顫。
剛才那一瞬間,他觸碰到了某種東西。
很湥艿窀糁粚雍窈竦挠倌嗳ッ椎氖^,只摸到了一個邊緣。
但那石頭確實在那裡。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閉眼。
這一次他更加小心,意識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眉心探出,穿過識海的湖面,穿過神魄小人的身體,鑽進巨像甲葉的縫隙。
他一層一層地往下探,直到再次觸碰到那絲若有若無的呼吸。
他試著讓自己的呼吸去迎合那個節奏。
起初完全合不上。他自己的呼吸太快、太湥尴竦暮粑恋孟袷菑拇蟮厣钐巶魃蟻淼摹�
他調整了幾次,每次都以失敗告終。但他能感覺到,每次失敗之後,那層“冰”就薄了一分。
每一次嘗試都讓他離那個節奏更近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抓住了那個節奏。
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慢到和巨像的呼吸同頻。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把,從“外面”被拽進了“裡面”。
甲葉不再是冰涼的,而是溫熱的,像他自己的皮膚。靈能導管中流轉的靈力不再是外物,而是沿著他的經脈在走。
主靈核的脈動和他自己的心跳疊在了一起,分不出哪個是哪個。
他睜開眼。
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意念一動,暗金色的甲葉從皮膚下浮現出來,覆蓋整條手臂。
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臂。
巨像的手指也伸出去,觸碰到了他自己的皮膚。
那種觸感,像是左手摸右手。
他閉上眼,再次沉入識海。
這一次,他沒有再費力去“推”什麼。
他只是把自己交出去,交到那個呼吸的節奏裡。
巨像的甲葉從右臂開始,一寸一寸地向外蔓延,肩膀、胸口、左臂、腰腹、雙腿。
每覆蓋到一處,那一處的感知就變得不同。
血脈與靈能導管交織,骨骼與甲葉嵌合,肌肉與靈能律動同步。
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
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什麼也沒有。
沒有甲葉,沒有巨像。
他還是他自己,穿著那件青灰色的家常長袍,坐在蒲團上。但他知道,那層“冰”已經薄了大半。
他伸手按在胸口,那裡隱約能感覺到一絲極深的脈動,和他自己的心跳疊在一起,一重一輕,一快一慢,卻漸漸在趨同。
他站起身來,推開窗。
三品到二品這條路,他還沒有走完。
但方向對了。
那層“冰”已經薄了,接下來只要繼續磨,磨到它徹底化開。也許一個月,也許更短。
他能感覺到,那條路就在那裡,已經能看見了。
他轉過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以身合道,以道馭像,像即身,身即道,再無彼此。”
他盯著那八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提筆在下面補了一行小字。
“我即像,像即我。冰化水,水入海。”
第311章 妖皇提前入侵
質子府後門,寅時剛過。
周詳雲披著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帽子壓得極低,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
他懷裡揣著那條玉帶,貼著胸口,還帶著從靖平帝手中接過來時的餘溫。
夜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他袖口獵獵作響,他沒有回頭,沿著小巷快步朝西城方向走去。
巷子盡頭是一間不起眼的車馬店。
店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一個滿臉胡茬的漢子正靠在櫃檯後面打盹。
聽見門響,漢子睜開一隻眼,看見周詳雲,什麼也沒問,只朝後院努了努嘴。
後院停著一輛哓浀鸟R車,車上堆著半車乾草。
周詳雲走到馬車旁,掀開乾草,從懷裡取出那條玉帶,看了一眼。
歪歪斜斜的針腳,溫潤的玉質,上面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體溫。
他把玉帶放進一隻事先備好的油布包裹,包嚴實,然後塞進乾草堆最深處。
“一路上,不許停,不許拆,不許問。”
周詳雲壓低聲音,語氣裡有一種不屬於他這般年紀的冷厲:
“送到涼州城外的第三個驛站,自然有人接。誤了時辰,你死,我也死。”
胡茬漢子在櫃檯後面懶洋洋地應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周詳雲最後看了一眼那堆乾草,轉過身,大步朝質子府的方向走去。
夜風裡,他的斗篷翻飛如一隻灰色的鳥,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那輛哓浀鸟R車在夜色中緩緩駛出車馬店,車輪碾過青石板,咕嚕咕嚕地朝北門方向去。
守門的禁軍認得車馬店的招牌,只翻了翻乾草,見沒有違禁之物,便揮手放了行。
馬車穿過城門洞,駛上官道,車伕一甩鞭子,兩匹馬撒開蹄子,朝北方疾馳而去。
包裹在途中換了三次手。
從車馬店的胡茬漢子,到涼州道上一個跑單幫的貨郎,再到涼州城外驛站一個瘸腿的老驛卒。
最後被一個披著灰褐色長袍的高瘦身影接了過去。
……
無垠站在涼州城外三十里的戈壁灘上,手裡掂著那隻油布包裹。
包裹上沾了沿途幾個人的汗漬和塵土,油布已經發黑。
他低頭看了很久,深陷的眼窩裡看不出什麼情緒,然後轉過身,朝萬妖山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腳下的沙礫便朝兩邊無聲分開,身後留下一串極湹哪_印,夜風一吹,連痕跡都散了。
雷池禁地裡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景象。
山壁慘白,紫色電蛇在水面無聲遊走,空氣幹得像被抽盡了水份。
妖皇的聲音從雷池深處浮上來,不輕不重。
“東西到了?”
“到了。”
無垠在池邊的石臺上坐下,把油布包裹擱在膝頭。
他沒有急著開啟,而是從袖中摸出那片墨綠的桑葉,在指尖慢慢轉著。
妖皇沒有追問是什麼事。
水面之下傳來一陣極輕的震動,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翻了個身。
片刻後,那道聲音才重新響起,比方才沉了幾分。
“程來叩纳桨俗郑傻绞至耍俊�
無垠的桑葉在指尖停了一瞬,又繼續轉了起來。
他低著頭,看著那片葉子,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
“還沒有。”
妖皇沒有接話。
雷池裡的紫色電蛇忽然安靜下來,整片水面像一面凝固的鏡子。
過了好一會兒,那道聲音才重新響起,比方才輕了幾分。
“那就不用等了。”
無垠的手指猛地一頓。
雷池的水面開始劇烈震顫,紫色電蛇瘋狂翻湧,整座山腹都跟著輕輕搖晃。
池心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一道光從水底沖天而起,那光呈極深的紫色,近乎於黑,帶著一種讓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慄的威壓。
無垠整個人僵在石臺上。
他手裡的桑葉碎成了粉末,簌簌地從指縫間落下。
那道紫光之中,一道身影緩緩升起。
先是一頭白髮,垂到腰間,白得沒有一絲雜色,在紫光中泛著冷冽的銀輝。
髮絲無風自動,每一根都像被天地間的某種律動牽引著。
然後是面容。
年輕到極致的臉,皮膚白皙如玉,顴骨微隆,下頜線條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緊抿。
眉眼極深,眉尾上挑,眉宇間帶著一種睥睨萬物的冷傲。
那雙眼睛是豎梭形的,瞳色呈極深的紫金色。
像兩塊打磨了千萬年的寶石,裡面藏著無數歲月的沉澱,又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漠然。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玄色長袍,袍角繡著九條暗紫色的蛟龍,每條形態都不一樣。
長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就那麼站在紫光之中,周身的氣息沉得像是整座萬妖山都被壓縮進了他的身體裡。
無垠看著那道身影,喉嚨裡滾出一個極低極啞的聲音。
“你……”
妖皇從紫光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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