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頓了頓,又看向程來撸Z氣忽然輕下來:
“仲節,等這一關過去,請你把這四句話,親自寫下來。我要懸在內閣正堂上。”
謝昱衡側過頭,看著他,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得比之前更響亮,更痛快,像是一把老刀被這四句話淬出了新的刃。
“好!好一個‘為萬世開太平’!張相,你現在可還覺得老夫那‘忠君愛國’小氣了?”
張臨正也笑了,笑容裡是從未有過的舒展:
“不小氣。只是太近了。仲節這四句話,才是儒道的源頭活水。”
“太傅,今日之後,你我可都算在這四句話裡找到自己了。”
謝昱衡點點頭,重新坐下。
他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像喝酒一樣。
然後他看向程來撸涎壑袧M是藏不住的歡喜與感慨。
“仲節,你知不知道,你方才這十六個字,若放在萬年前,足夠開宗立派。”
他慢慢道:
“放在如今,也足夠讓那位不出世的半死老頭親自見你。”
呃??
程來哂行┟H唬骸安怀鍪赖摹胨览项^??”
張臨正輕笑一聲:“一縷殘魂罷了,你也不必多想。”
哦。
程來呙嗣亲樱瑢擂蔚溃�
“我就隨口一念,二位是不是太認真了?”
“隨口一念?”謝昱衡拍著石桌,震得茶壺一跳:
“那日你在殿上叫那佛陀頓悟,老夫當時還念是瞎貓撞上死耗子。”
“今日老夫知道了。”
“你就是個妖孽!”
“就憑這四句,程仲節,你可當儒道半師!”
程來哌B連擺手:
“太傅折煞我了!我就是個墨門弟子,身上還掛著監國司的牌子,您這是要把我往哪條路上架?”
張臨正輕笑一聲,語氣又恢復了平日的溫淡,可眼底那點熱意還未褪盡:
“仲節,你今日已經架在這條路上了。”
“以後朝中再有儒修來問難,你只把這四句扔出去,便夠他們回去想三個月。”
程來咧雷约恨q不過這兩人,只能低頭喝茶。
茶很苦,可他心裡卻忽然覺得很靜。
竹風拂過,三人坐在亭中,再未多言。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亭中靜了半晌,茶已涼透,風也輕了。
謝昱衡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過臉看向程來撸�
“仲節,你今日突然來尋老夫,應該不只是為了給老夫念這橫渠四句吧?”
程來哌@才想起正事。
他放下茶盞,神色一整,將自己方才在街上的見聞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從茶館裡那段關於“佛陀顯聖、程侯拒神”的誇張話本,到西街口灰衣老人與眾人議論“大劫將臨”。
再到百姓開始暗中囤糧、變賣家產,說得越細,他眉頭皺得越緊。
“太傅,這大劫二字,本該是朝堂最頂層的辛秘。”
程來呗曇粑⒊粒�
“如今卻傳得滿街都是。我以為,這不是偶然。是有人在故意散播。”
謝昱衡一邊聽,一邊端著那空茶盞輕輕轉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等程來哒f完了,他才慢慢“哦”了一聲,像是一點也不意外。
“無妨。”
程來咭徽骸盁o妨?”
“人心如潮,堵不如疏。”
謝昱衡把茶盞擱回石桌,語氣平淡卻篤定:
“你越是禁,他們越信。這謠言若沒人聽,便自然死了。可若有人追著打,反倒顯得真有那麼回事。”
“這道理,張相比老夫更清楚。”
張臨正微微頷首,接話道:
“太傅說得是。但若背後真有人故意推波助瀾,那便不只是謠言那麼簡單了。”
謝昱衡沒有接話。
他靜了片刻,忽然起身,理了理衣袍。
程來弑疽詾樗要說些什麼,卻聽老人道:
“聽得這橫渠四句,老夫心中感悟極深。”
“有些東西,閉門讀再多年書也參不出來。今日恰好得見,倒是緣分。”
他抬頭看了看亭外漸沉的暮色,輕聲道:
“老夫要閉關了。”
程來呦乱庾R問:“閉關?多久?”
謝昱衡腳步未停,已經朝亭外走去。夜風把他的衣襬吹得輕輕揚起,他的聲音從風裡傳來,淡得像要散開:
“不知。也許很快,也許很慢。”
程來呖粗哌h,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喊。
他轉頭看向張臨正,目光裡還帶著幾分未散去的愕然:
“謝太傅竟在此時閉關?大劫的傳言還沒按下,京城正是多事之秋,他……”
“正是因為多事之秋,他才要閉關。”
張臨正也站起身來,語氣不復平日的溫淡,反而多了一絲極淡的嘆息:
“仲節,太傅年近百齡了。若再不能突破……有些事,拖一日,便少一日。”
程來邚埩藦堊欤鋈皇颤N也說不出來了。
是啊。
二品巔峰又如何?
謝昱衡修的是儒,不是長生道。
近百高齡,對凡人來說已是人瑞,可對修士而言,那不過是修行路上的最後一段陡坡。
他若能突破,自可再延壽數十年;若不能……
他輕輕一嘆,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悵然。
人族的修行者們,再天縱奇才,也終究要被壽命這道頂給逼著往前走。
謝太傅如此,張臨正如此,將來說不定他自己也會如此。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朝張臨正拱了拱手:
“張相,下官先回監國司了。”
張臨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去吧。若街面上的事再不消停,我讓順天府配合你。有些謠言,也確實該停一停了。”
程來吒孓o出門,一路回了監國司。
值房裡的燈還亮著。
他剛坐下,海無涯便抱著幾份文書進來,說各地藩地今日都有快馬進京。
程來卟痖_一看,果然是一水的請安摺子。
青州、雍州、梁州、豫州……各路藩王像是商量好了似的,語氣一個比一個恭順。
尤其是梁王,除了例行的謝恩摺子,還額外附了一封私信。
信中言辭懇切,說朝廷新政之恩澤已於梁州初見成效。
為表忠心,他願將嫡子送入京中為質,聽候朝廷差遣。
程來呖赐辏旖歉∑鹨唤z極淡的笑意。
梁王此人,果然識時務。
朝廷前腳給他臉面,他後腳就順著臺階往下走,連質子都主動送來了。
這一手,既表了忠心,又把自己從梁州之亂那攤子舊事裡徹底摘了出去。
今後朝廷再想追究他,反倒要落個“苛待賢王”的名聲。
程來咛峁P批了四個字:安撫為主。
命人以太子名義回了封信去。
這些文書處理完,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他剛想再翻翻街面上關於大劫的線報,海無涯又匆匆進來,臉上的神色有些難看。
“頭兒,不好。”
海無涯壓低聲音:
“外邊傳得越來越邪乎了。什麼‘末日將至’‘天要塌了’,南城那邊都有人開始把鋪子關了,收拾家當要往城外跑。”
程來呙碱^猛地一皺:“順天府呢?”
“順天府的人已經上街了,可壓不住。”
“有些百姓連官差的話都不聽了,說官差也擋不住天災。”
程來甙咽种械墓P一擱,站起身來。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極不尋常的悶熱。
天上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濃雲低得像是要貼著屋脊壓下來。
整條長街燈火昏暗,街上果然有不少人影在慌亂地奔走。
他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極重的警惕。
這已經不像“民心浮動”了。
有人在故意放大恐懼,而且手段極老練。
他們趕在官差之前,把話說得繪聲繪色,又專挑那些最害怕的人下手。
等這些人一跑,其餘人見了,自然跟著跑。
“海無涯,把柳雲渡和朱遠之都叫來。”程來叱谅暤馈�
海無涯應聲而去。
程來咭琅f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黑沉沉的城樓。
城樓上的燈槐伙L吹得搖擺不定,像幾隻在夜裡掙扎的眼睛。
他正想著如何把幕後之人揪出來,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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