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他又轉了兩圈棋子,才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偏頭對小卓子道:
“去欽天監看看孫懷古睡了沒。睡了就叫起來,讓他來一趟。”
小卓子應聲而去。
建業帝繼續在案前坐著,沒有動那兩隻搴小�
過了小半個時辰,外面才傳來腳步聲,孫懷古被小卓子引著進來。
這老頭大約六十來歲,生得精瘦,一身緋紅道袍洗得發白,大半夜被叫起來卻不敢有半點疲態,一進門便伏地請安。
建業帝抬眼看他,又低下去繼續轉那枚棋子,語氣隨意得很:
“朕睡不著,叫你來下盤棋。坐吧。”
棋盤擺上。
孫懷古戰戰兢兢地落子,兩隻手縮在袖子裡,指尖發涼。
下到第三手時,建業帝才像忽然想起來似的,朝案角那兩隻搴袚P了揚下巴:
“妖族送來的東西,朕讓內府驗過了。”
“欽天監不是最懂這些麼?你也瞧瞧,省得回頭擺進庫裡了,又說忘了看。”
孫懷古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心裡已經明白今夜為什麼被叫來了。
他起身走到案前,開啟盒蓋,兩枚墨綠色玉璧並排躺在明黃軟緞上,燭光落在玉面上,裡面的古妖紋像活水一樣緩緩流動。
他屏息靜氣,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在玉前反覆擲了六次,又蹲下身子湊近玉面,用指節輕輕叩了叩,聽了半晌,而後才退回棋盤旁坐下。
“如何?”建業帝仍舊看著棋盤,聲音沒什麼起伏,像是隨口一問。
“回陛下,此璧中的確有一層妖禁,不過已經散了。”
“臣觀其脈絡,玉中所藏,唯餘精純命元,溫養人身,別無他物。陛下若問臣一句準話,臣說……可用。”
建業帝“嗯”了一聲,像是聽了一件不大要緊的事。
他拈起一枚黑子擱在棋盤上,對孫懷古笑了笑:
“你倒瞧得仔細。行,回吧,路上小心風大。”
孫懷古躬身退出去,直到走出宮門才發覺後襟已被冷汗浸透。
孫懷古走後,建業帝依舊坐著。
他沒有去碰那玉,也沒有再看那棋。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不在意,只抿了一小口,又放下。
過了會兒,他對小卓子道:
“再跑一趟,把鄭雲鄭長老請來。”
鄭雲來得比孫懷古更快。
這位醫宗長老被人從被窩裡請起來,官袍都沒來得及穿齊整,只在外頭罩了件半舊的青衫,進門時鞋面上還沾著夜露。
建業帝這回沒讓他下棋,也沒讓他坐,只把茶盞擱下,指了指那兩隻搴校�
“聽說醫宗有一門奇術,能察器物是否與人體相沖。”
“你替朕瞧瞧這兩塊玉。妖族送來的,朕總覺得太乾淨了。”
鄭雲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上前開啟盒蓋,從腰間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刺入玉璧表面。
銀針入玉半寸便停住了,沒有聲響。
他換了一根金針,又用一塊蠶絲帕子裹了指尖,隔帕撫過玉面,閉目感應了許久,才回過身來,低聲道:
“臣以醫宗秘法探過。此玉與活人氣血相合,性情溫和。不洩,不衝,不奪。”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
“像是專為人族養命而生的古物。若是妖物慾行不軌,臣行醫多年,總該能瞧出些邪氣,但此玉沒有。”
建業帝聽了,臉上依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他端起涼茶又抿一口,朝鄭雲點點頭:
“知道了。深更半夜的,勞煩鄭長老了。”
鄭雲連道不敢,倒退著出去了。
殿裡又只剩他一人。燭火跳了兩下,把他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短忽長。
他伸手開啟其中一隻搴校瑢⒛菈K玉璧取出來,先放在掌心裡,再用兩指捏著,對著燭火照了照。
玉質清透,內裡那幾道古妖紋在光照下像深潭裡的藻絲,緩緩浮動。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它繫到自己腰間。
那玉一貼上袍服,還沒沾著皮肉,就有一縷熱意從玉中滲出來,像有人將一塊溫過的綢子輕輕捂在他腰上。
隨後那暖意順著腰眼往脊梁上爬,過肩胛,入後頸,最後在後腦下方緩緩化開,像一場極細極密的春雨,悄無聲息地落進他這具衰朽的軀殼裡。
他閉了閉眼。
那些在夢裡反覆撕扯他的東西,好像忽然被什麼擋住了。
殿外的更漏一聲一聲,像滴在他耳膜上,漸漸地,他覺得那些聲音都遠了。
他伸出手,在燭火下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皮膚上依舊有斑點,但不知是不是錯覺,今晚看,竟有了一層極淡的光澤。
他沒有說話,只是靠在龍椅上,慢慢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過了許久,他睜開眼,親手將另一塊玉璧放回搴校w上盒蓋,然後用掌心按著,低低說了一句:
“這塊,給太子。”
…………
曹府。
曹瑛躺在床上,床邊的矮几上放著一盞快燒盡的油燈。
火苗將熄未熄,昏黃的光照出他半張蒼白的臉。
他原本就瘦,如今又瘦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陷進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抽乾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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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擱在床沿外,手腕上還綁著兩片夾板。
他閉上眼,眼前便是那日擂臺上的場景。
那遮天蔽日的巨像,那一拳砸碎他法相虛影時的聲音,還有程來呤談葜幔驹谒麑γ嬲f的話。
每一夜,這畫面都在他腦子裡重演。
窗前風聲一輕。
不是自然的風。是有什麼東西掠過了院牆,又極輕極輕地落在了他這間房的窗外。
曹瑛沒有動,也沒有喊人。
他只是依舊閉著眼,過了好一會兒才沙啞地開口:
“既然來了,就進來吧。”
門沒開。
窗戶卻自己往裡蕩了一下。
一道淡紫色的影子從視窗飄了進來,像一縷煙。
蘇櫻今夜穿了一身深紫色窄袖勁裝,裙襬剛過膝,露出兩條筆直的小腿,足上沒穿鞋襪,赤足踩在地上,腳踝處繫著一根細細的銀鈴。
銀鈴沒有響。
她站在床前三步外,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床上的曹瑛。
月光從窗外漏進來,正好落在他那張枯槁的臉上。
蘇櫻看了他很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冷得像是從雪原上吹來的風:
“有妖皇相助,也只達到半步二品之境。”
“這也就算了,身為半步二品,居然被一個四品的程來咭蝗驍嗔朔ㄏ唷2茜阕约赫f,你是不是廢物。”
曹瑛終於睜開眼睛。
他偏過頭,看著站在月光裡的蘇櫻,蒼白的臉上竟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扯了扯乾裂的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懶得辯解。
蘇櫻淡漠的看著他:
“你就不想解釋幾句?”
曹瑛沒直接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床沿上的右手,那隻手曾經握刀切下過妖王的頭顱,如今連併攏手指都費勁。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認命,又帶著幾分自嘲:
“解釋什麼?敗了就是敗了。”
“你不是我,沒有跟那個人交過手。等你跟他站在同一個臺上,你就明白了。”
蘇櫻張了張嘴。
她想起金鑾殿上,程來咛峁P寫那六個梵文時的模樣,想起他面對佛陀虛影時也沒有彎過的脊梁。
她心裡其實清楚,這個人不是尋常的四品。
“嗯。”蘇櫻淡淡地應了一聲,似乎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作糾纏。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隻極小的玉瓶,拔開瓶塞。
一股奇異的藥香立刻在這間小屋裡瀰漫開來,那香味極淡,卻直往人的骨頭縫裡鑽。
“這是妖皇大人親賜的‘歸元丹’,總共三枚。萬妖殿裡的供奉們,也只有立下大功的妖王才配享用。”
她說著,走到床邊,將那枚丹藥倒出來,托在掌心。
那丹藥通體赤紅,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像一顆還在跳動的小小心臟。
曹瑛看著那枚丹藥,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計劃……開始了?”
蘇櫻沒有回答,只是伸手,用兩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那顆丹藥直接塞進了他嘴裡。
那丹藥沾了津液便化,一股溫熱的藥力瞬間從曹瑛喉嚨口炸開,衝進四肢百骸。
他整個人猛地一顫,像被一盆滾水從頭頂澆下,全身的經脈都在發燙。
蘇櫻直起身,冷眼看著。
曹瑛在床上弓起身子,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歸元丹的藥力極其霸道,正在一寸一寸地修復他破裂的法相虛影和斷裂的經脈。
那盞油燈的火苗被藥力餘波吹得幾近熄滅。
過了許久,曹瑛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胸口的起伏卻比先前有力了許多。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原本綁滿夾板的右臂,竟然能動了。
他轉動了一下手腕,骨頭髮出細密的脆響,像生鏽的機關被重新撥動。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這丹藥,確實霸道。”
蘇櫻依舊冷著臉:
“歸元丹不是白給你的。它只能幫你把命和修為拉回七成,剩下的,要你戰後自己慢慢調理。”
“時間不多,我們耗不起。”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著他,目光裡像結著一層薄霜。
“玉璧已經被建業帝動了。”
“接下來按計劃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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