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柳雲渡繼續往下說:
“屬下接著查了青田縣的丈量底冊,找到了劉大柱當初親手填報的那份原始丈量記錄。”
“那份記錄上,周光業名下的田畝數清清楚楚寫著三千畝。那份記錄被他貼到院門口公示過的,還在。”
“但鄉長報給縣衙的數字上,周光業名下只有五百畝。中間差了兩千五百畝。”
“屬下把那個姓孫的鄉長提到縣衙審,他扛了一炷香就全撂了——周光業給了他三百兩銀子,讓他在上報資料上把三千畝改成五百畝。銀子他收了。”
“縣令呢。”
“王縣令比孫鄉長嘴硬,扛了兩炷香。”
柳雲渡面無表情地從懷裡掏出三份供詞,一份是孫鄉長的,一份是王縣令的,一份是周光業府上馬管家的:
“王縣令交代,周光業每年給縣衙送的‘規費’是這個數。”
“他還交代,劉大柱去找他那天他把劉大柱勸回去之後,轉頭就給周光業透了信。”
“劉大柱要進京的訊息,是王縣令親口告訴周光業的。”
“換句話說——劉大柱還沒出村口,周光業已經知道他什麼時候出發、走哪條路了。”
程來吣闷鹉侨莨┰~,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看到孫鄉長的那份——“周光業給了我三百兩銀子,讓我把三千畝改成五百畝。”
看到王縣令的那份——“劉大柱說要進京告狀,本縣擔心此事鬧大,便遣人告知了周光業。”
看到馬管家的那份——“周光業派了四個人去村口截劉大柱,人是周光業親手殺的,周光業讓那幾個蒙面人在打死劉大柱之前先讓他跪著,劉大柱至死沒跪。”
他把供詞按在案上,抬起頭,面無表情:
“一天之內,我要見到周光業的人頭。”
柳雲渡沉默了一瞬。
開口時語氣依舊是慣常的沉穩,但措辭裡已經開始透出幾分罕見的凝重:
“指揮使,周光業的背後,是梁王。”
“周家每年給梁王府送的‘例銀’是這個數。周光業可以殺,但……”
程來呖粗粋字都沒有多說,只是把剛才那句話又重複了一遍。
聲音不大:
“我說,一天之內,見到周光業的人頭。”
第271章 反擊
“一天之內見到人頭?”
柳雲渡怔怔看著程來摺�
晨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他那張永遠雲淡風輕的臉上,映出一道極淡的陰影。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沉穩,但措辭裡已經開始透出幾分凝重的試探:
“敢問指揮使大人——是隻要周光業的人頭,還是……”
“全都要。”
程來呙鏌o表情著看向柳雲渡。
他明白柳雲渡的顧慮。
但他依舊堅持自己的想法。
程來呖吭谝伪成希种冈诎干陷p輕敲了兩下,抬起頭迎上柳雲渡的目光,語氣平淡:
“王縣令、孫鄉長、馬管家,所有在這樁案子裡沾了劉大柱的血的人,本官全都要。”
“不光要他們的人頭——還要當眾提審,當眾行刑。”
“讓青田縣所有百姓都看著,讓梁州府所有官員都看著,讓全天下推行新政的甲長、里長、鄉長、縣令都看著——誰動新政的人,這就是下場。”
柳雲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聽懂了。
要在青田縣衙門口擺開監國司的儀仗,要把所有涉案的人犯提出來當眾審,要讓每一個在旁邊圍觀的百姓親耳聽到這些人是怎麼勾結在一起把劉大柱害死的。
是怎麼栽贓他的,是怎麼把他從新政的忠烈變成卷宗上的罪人的。
當眾宣判,當眾行刑,當眾把人頭掛在縣衙門口。
這叫震懾。
但同樣的,這樣做等於在梁王臉上左右開弓扇了十幾個巴掌——在梁州地界上,監國司的人當著滿縣百姓的面把一個皇姓鄉紳拎出來砍了。
還帶著縣令和鄉長陪葬。
這就是告訴全天下的人,梁王連自己封地上的人都護不住。
這個人,丟得太大了。
“明白了。”
柳雲渡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程來撸�
“屬下這就去辦。”
他轉身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他想了想,凝重認真道:
“屬下在監國司當差這麼多年,不是沒見過替冤死之人討公道的上官。”
“但像您這樣,為一個素未置娴募组L搞出這麼大陣仗,甚至不惜得罪梁王——是頭一個。”
“梁王會不會記這一筆仇,屬下不敢說。但劉大柱在地底下,應該能閉眼了。”
說完他大步跨出門坎,反手帶上了門。
……
看著柳雲渡出門的背影。
程來咝炀彵晨刻珟熞巍�
從桌上拿起周光業這個人從祖爺一輩到昨日的所有資訊。
從他的祖父愛吃什麼,到他愛吃什麼,再到他的兒子喜歡去哪兒玩。
甚至在哪天,周光業跟他的小老婆在房中待了一柱香的資訊都有。
極為詳細。
這就是監國司這麼龐大的機器咿D的結果。
程來邚母叭沃两褚呀涍^了近一個月。
一個月的時間,他甚至連監國司都有那些暗樁,在哪兒埋了多少暗子還沒有摸清楚。
實在是太多了。
大遠朝從上至下,每個州府甚至每個縣裡都埋的有暗子。
但具體有多少暗子,這些暗子都潛伏在何處,這些東西,他還沒看完。
全都在他背後書架玄關處的暗格裡。
這東西,只有他有資格查閱。
這些暗子有樵夫,有龜奴,甚至有大戶人家的馬伕等等。
不過這些是監國司最底層的暗子。
他們這些人可能壓根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為監國司工作,甚至自己接頭人的資訊都不怎麼了解。
除了這些,還有不少超凡者。
而且程來哂∠笞钌羁痰模褪敲恳蛔莞校贾辽俾裣乱活w四品境界的暗子。
這些暗子全都是張相暗中培養的。
而且這些暗子,連皇帝都不知道。
只有張臨正與程來咧馈�
“呼~”
放下週光業的資訊。
程來叩哪抗庾兊纳铄洹�
直到看見這些暗子的具體資訊之後。
他心中才產生一個極為荒謬,但有絕對有可能發生的想法。
“如果接任指揮使的人不是我,那不管是誰,都有可能會被張相設局弄死。”
因為這些暗子,絕不能任何人知道。
如果洩漏到建業帝那裡的話,張相將要面臨什麼,自是不必多說。
“先不想這些。”
程來咛ь^,深邃的眼眸透過窗子,朝著漆黑夜裡的遠方極眺:
“梁王。”
他的聲音之中透著一絲寒意:
“或許你是無辜的。”
“但總要有人給本官當雞,若不然,震不住那些猴子。”
……
柳雲渡是在第二日午時回到京城的。
他跨進指揮使的行房時,程來哒诎盖芭喦嘀莞那锒愡∽印�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柳雲渡一身風塵僕僕,官袍下襬沾著乾涸的泥點子,袖口上還有幾點暗紅色的痕跡。
他將腰間那柄長刀解下來擱在案角,刀刃上還有沒擦淨的血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指揮使,青田縣的案子辦完了。”
柳雲渡開口時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沉穩,但程來呗牭贸瞿浅练底下壓著一絲沙啞:
“周光業當眾斬首,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
“王縣令、孫鄉長、馬管家,所有參與構陷劉大柱的人,全部當眾提審,當眾宣判,當眾行刑。”
“辦的不錯。”程來呶⑿c頭,他看見了柳雲渡欲言又止的表情,眉頭輕挑:
“莫非還有什麼意外?”
柳雲渡抿了抿嘴道:
“行刑之後劉大柱的媳婦帶著兩個孩子跪在縣衙門口,讓屬下替她帶一句話給程大人。”
“她說,劉大柱死之前說他爹是被丁稅壓死的,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在新政上做手腳。”
“他說程大人會知道的。程大人果然知道了。”
程來叱聊艘凰玻瑢⒊p筆擱在筆架上,站起身來走到柳雲渡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辛苦了。劉大柱的撫卹金從監國司賬上直接撥,不走縣衙,不經府衙。”
“他的名字今天就會從卷宗上改過來,那十二條罪名一條不留。”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周光業的人頭掛在青田縣衙門口,梁王的臉面被我在他封地上當眾扇了十幾個巴掌。”
“你讓梁州那邊的暗樁全部盯緊了,有什麼風吹草動,立刻報我。”
“是。”
柳雲渡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程來咧匦履闷鸪p筆,翻開下一份公文。窗外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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