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常榆
廣場盡頭便是妖皇殿。
妖皇殿不像人族皇宮那樣金碧輝煌,整座大殿由一種極罕見的虛空妖晶構築而成,這種妖晶最詭異的地方在於它會吞噬光線。
人族的皇宮是亮堂堂的,紅牆金瓦,燈火通明,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皇權的威嚴。
但妖族的皇宮恰恰相反——它越暗越好,暗到從外面看不清大殿的輪廓,暗到整座妖皇殿像是漂浮在一片永恆的虛空之中。
因為妖族信奉的不是“光明正大”,而是“深不可測”。
越讓人看不清底細,越讓人心生敬畏。
妖皇殿內,偏殿深處。
這裡沒有燭火,沒有窗戶,只有殿頂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出幽幽的冷光。
那冷光落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波光粼粼的水面——偏殿的地面不是磚石,而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
潭水呈墨綠色,水面平靜如鏡。
偶有一圈漣漪從潭心蕩開,便有一股無形的威壓從漣漪中心瀰漫開來,壓得跪在潭邊的那道人影頭也不敢抬。
那是一個上半身為人、下半身為蛇的大妖。
蛇尾盤繞在身後,鱗片呈深青色,每一片都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的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妖族的外表從來不代表真實的年齡。
他跪在幽潭邊緣,額頭貼著冰冷的潭石,用一種極為恭敬的語氣朝潭心深處稟報。
“啟稟妖皇。”
“南遠朝那邊傳來訊息,梁王殿下回報,曹瑛爭位失利。”
“監國司指揮使之位已由程來呓尤巍!�
“我妖族與曹瑛之共帧鰩煵焕!�
幽潭中央的水面忽然劇烈震盪起來。
不是漣漪,是整片潭水都在顫抖,像是有什麼極恐怖的存在正在潭底緩緩甦醒。
緊接著,一道聲音從潭心深處傳來。
那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是整座妖皇殿的每一塊虛空妖晶都在同時震動。
“程來摺�
潭面炸開,一道水柱沖天而起。
水柱在半空中散開,化作一片徽终畹睦壮亍�
那雷池之中翻湧著無數道紫黑色的雷霆,每一道雷霆都有手臂粗細,在雷池中無聲地遊走。
雷霆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團極為模糊的黑影,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身形,只能隱約看到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極大,大到幾乎佔據了那團黑影的一半。
深紫色的瞳孔呈豎梭形,瞳孔邊緣燃燒著一圈永不熄滅的金色妖火。
“靈狐之死,便與此有人關。”
那雙巨大的豎瞳緩緩轉動,目光落在跪在潭邊的人首蛇身大妖身上。
“去尋紫狐部落的蘇櫻。”
“讓蘇櫻替本皇走一趟——以妖族特使的名義出使南遠,先去涼州見鎮北王,再赴京城謁見南遠皇帝。”
……
涼州城西街,辰時剛過,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北境的風颳得比京城烈,裹挾著戈壁灘上的細沙打在沿街的酒旗上噼啪作響,但涼州人早就習慣了這種帶著沙塵味的風。
街邊的攤販照常支開鋪面,賣烤饢的回鶻老漢把剛出爐的饢餅碼得整整齊齊,饢面上沾著的芝麻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賣馬具的鋪子裡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幾個北境軍計程車卒蹲在鋪子門口挑揀新到的牛皮護腕,其中一個把護腕套在小臂上試了試,朝同伴咧嘴一笑:
“這個厚實,下回出關打妖能用上。”
……
順著西街一路往東,街面上的行人和攤販漸漸稀疏,商鋪也從小攤小販變成了高門大戶的門面。
再往東走到街盡頭,整條街的喧囂在這裡戛然而止——眼前是一片極為開闊的廣場,廣場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府邸。
鎮北王府。
府門前兩尊玄鐵獅子足有三丈高,獅目圓睜,口中各銜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
正門上方懸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面只有兩個字——“鎮北”。
字型蒼勁雄渾,筆鋒如刀削斧劈,據說這是太祖親筆御題。
門口兩排玄甲親衛按刀而立,身形筆直如松,甲冑上刻滿了霜紋銘刻,每一個都是當年跟著鎮北王從屍山血海裡殺出來的老卒。
一道身影從西街方向大步而來。
那人身著全副玄鐵重甲,腰間懸著一柄寬刃戰刀,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被北境風沙磨得粗糙黝黑的臉。
涼州總參軍,盧月照。
他腳步極快,甲片隨著步伐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走到府門前朝那兩排親衛一拱手,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子急切:
“盧月照求見王爺,有要事稟報。”
親衛顯然認得他,沒有阻攔,只是點了點頭便側身讓開。
盧月照跨進大門,穿過影壁,沿著中軸線一路往裡走。
鎮北王府的格局和京城那些雕梁畫棟的王公府邸截然不同。
沒有假山流水,沒有亭臺樓閣,前院是一片被踩得實沉沉的演武坪,演武坪兩側立著數十個玄鐵人樁。
每一尊鐵人身上都佈滿了深湶灰坏牡逗郏钌畹囊坏缼缀鯇㈣F人的胸膛劈成兩半。
中院正廳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北境地形圖,圖上標註著各部落的游牧範圍和最近一次獸潮的進攻路線。
整座王府的每一塊磚、每一面牆都在告訴來訪者。
這裡不是享樂的地方,這裡是鎮守北境的帥帳。
盧月照穿過正廳,沿著迴廊一路走到後花園門口。
他停下腳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頭盔夾得更緊了些,然後跨進後花園。
後花園不大。
幾叢耐寒的沙棘從假山石縫裡探出頭來,一棵老胡楊歪歪扭扭地立在角落,樹冠遮出小半片陰涼。
胡楊樹下擱著一張太師椅,椅背對著門口。
太師椅裡靠著一道身影,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截深青色的袍袖搭在扶手上,手指正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一下,一下,節奏很穩。
盧月照單膝跪地,鐵甲磕在青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低下頭,目光牢牢釘在自己膝蓋前三寸的地面上,不敢抬頭,不敢大聲喘氣,只是壓低聲音稟報:
“王爺,末將盧月照,有要事求見。”
太師椅裡那道身影沒有動,依舊靠在椅背上,手指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
片刻後,一道聲音從椅背那邊飄過來,很悠閒,像是在曬太陽打盹時隨口一問的調子。
但盧月照卻覺得那道聲音裡每一個字都像鐵砧砸在自己心口上:
“什麼事?”
“京城傳來訊息。”
“曹瑛欲奪監國司指揮使之位,與人於承天門擺擂爭位。末將以為,此事需稟報王爺知曉。”
太師椅那邊傳來一聲極淡的輕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曹瑛在北境待了五年,霜殺刀已臻化境。”
“京城裡謝昱衡不會管這攤子事,海北斗那老傢伙躲還來不及更不會出山。”
“除了這兩個老的,年輕一輩裡能跟曹瑛過招的,掰著指頭數也湊不齊一隻手。”
“擺擂爭位?這不是欺負人麼。”
他頓了頓:“雖說曹瑛在宮裡當差,但到底是殺過妖族的漢子。”
“跑回京城欺負一群文官,贏了也不光彩。”
盧月照跪在地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王爺,曹瑛敗了。”
太師椅上那根不緊不慢敲著扶手的手指忽然停了。
後花園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那棵老胡楊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
片刻後,鎮北王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裡已經沒有方才的悠閒了,帶著幾分意外,幾分不信。
良久之後他喃喃自語:
“敗了?難不成於清正那老小子又有突破了?”
“不至於啊,他工部一堆爛攤子,哪有功夫跟曹瑛爭指揮使。”
“就算爭,他一個墨門大長老,跑監國司去當指揮使也不合規矩。”
“不是於清正——那是誰?”
盧月照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用一種連他自己都有些不確定的語氣說出了那個名字:
“是少姑爺。”
後花園裡忽然安靜了。
那棵老胡楊的葉子還在沙沙響,但盧月照覺得連風聲都小了幾分。
太師椅裡那道身影緩緩坐直了身子,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按在了膝蓋上。
然後他站了起來。
太師椅被他的動作帶得往後挪了半寸,椅腳在青磚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那道身影站在胡楊樹下,轉過身來。
鎮北王高烈——二品武修,大遠朝的定海神針,在北境鎮守了數十年的老人。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盧月照,眸中透著一抹驚愕:
“誰?”
第267章 正試赴任指揮使
鎮北王站在胡楊樹下,看著跪在地上的盧月照,又問了一遍。
“你說誰?”
“程來摺!�
盧月照這次沒有猶豫,聲音依舊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極穩:
“少姑爺程來摺3刑扉T擺擂,四品戰三品。”
“據京城傳來的訊息,少姑爺先以肉身的速度躲開了曹瑛的霜殺刀,又開巨像破了曹瑛的領域化實,最後曹瑛展露半步二品的法相虛影,被少姑爺以巨像巨大之法正面擊潰。”
“一拳,曹瑛重傷昏死,法相碎裂。”
“滿朝文武親眼見證,陛下當場下旨,封少姑爺為監國司指揮使,加太子少師銜,食邑千戶,賞金萬兩。”
……
鎮北王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重新在那張太師椅上坐下,手指又開始不緊不慢地敲著扶手。
那棵老胡楊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他把盧月照的話在心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四品戰三品,肉身速度躲過霜殺刀,巨像破領域,正面擊潰法相虛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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