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轉瞬之間,一刻鐘悄然而逝。
取個錢罷了,怎麼去了這半天還不見人影?
王健的眉頭漸漸攏了起來。
他有些不耐煩,朝著門簾的方向揚聲道:
“翠花?死哪兒去了?取個錢,怎麼這麼磨?”
吱呀。
他的話還沒說完。
那扇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推門的動靜不輕不重。
可王健的心,卻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不對。
翠花推門,從來都是輕手輕腳的,帶著丫鬟特有的分寸。
這推門的力道,這沉穩的腳步聲……
王健到了嘴邊的那半句斥罵,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他猛地轉過頭。
門口負手立著一個人。
五十上下的年紀。
一身石青色的綢緞長袍,身形微微發福。
那張臉跟王健有七八分的相似。
只是比起王健臉上那點未脫稚氣的精明,這張臉上是另一種東西。
是常年在生意場上,大風大浪裡熬出來的。
沉,且威。
一雙眼睛不怒自威,正平平地落在王健的身上。
集豐號的當家人。
王健的父親,王林。
他的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縮著臉色煞白的翠花。
不必問,也猜得到。
這丫頭八成是前腳剛邁出賬房,後腳就撞上了來尋人的老爺。
那三十兩的事,瞞不住了。
王健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
隨即,他便放下了茶杯。
被撞破了,他臉上卻沒什麼慌亂。
方才那場跟翠花的拉扯,那點要瞞著家裡的小心思,既然爹已經堵到了門口,那也沒什麼好藏的了。
他索性站直了身子,坦坦蕩蕩地,叫了一聲:
“爹。”
王林沒應。
他邁步,慢慢踱進了屋。
一步一步,踱得不疾不徐。
他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順手端起了翠花方才給王健續上的那杯熱茶。
他沒喝。
只是捏著那茶蓋,慢條斯理地撇著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
那撇茶沫子的動作慢悠悠的。
王健認得這副做派。
他爹但凡要拿大主意壓人,從來不拍桌子。
越是這麼慢條斯理,越是要動真格的了。
王健端起自己面前的涼茶,也呷了一口,神色如常。
廂房裡靜得,能聽見窗外夥計們隱約的吆喝聲。
良久。
王林才擱下了茶蓋,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平。
“健兒。”
“你說說看。”
“三十兩銀子,是多大的一筆錢?”
他沒抬頭,目光還落在那杯茶上。
這話問得輕飄飄的。
王健卻聽得明白,他爹這是要跟他,好好算一筆賬了。
他不慌。
這筆賬,他在來的路上,早就替他爹,算過一遍了。
他正要開口。
“你不必急著答。”
王林抬了抬手,把他的話截了回去。
他這才緩緩地抬起眼,看向自己的兒子。
那眼神里頭沒有怒火,只有一種看透了的平靜。
“你打小逡掠袷常鑱砩焓郑垇韽埧凇!�
“你不當這個家,自然不知道這柴米油鹽是個什麼價。”
他頓了頓,問道:
“我問你。
咱們城外頭,那些個種地的莊戶人家。
一戶,一年到頭土裡刨食,刨去吃喝,刨去種子農具,到了年根兒底下,能剩下幾個錢?”
這個數,王健張口就能答上來。
三兩。
可他沒答。
他知道,他爹問這話,不是真要他答。
是要藉著這個數,往下鋪他那套道理。
他便由著他爹說。
王林見他不接,也不以為意,自顧自往下說。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健面前晃了晃。
“三兩。”
“年景好,三兩。年景不好,一兩都剩不下。”
“再趕上個天災人禍,非但剩不下,還得賣田,賣地,賣兒賣女。”
他的聲音沉了幾分:
“三十兩,是這麼一戶莊稼人家十年的嚼裹。”
“是人家一家老小,從牙縫裡一文一文摳出來的,十年的血汗。”
他放下手,身子微微前傾。
“你倒好。”
“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要拿這十年的血汗錢,去填一個你才認識了沒幾天的窮小子。”
王林的語氣依舊平靜。
可那平靜底下,是一個商人刻進骨子裡的精算。
“健兒,做買賣講究的是一個回報。”
“我今日花出去一文錢,心裡頭就得有桿秤,得想著這一文錢明日能給我掙回幾文來。”
“你這三十兩撒出去,圖的是什麼?”
“是圖他將來連本帶利還給你?還是圖他能給咱集豐號,帶來什麼實打實的好處?”
“這筆賬,你算過嗎?”
他盯著王健,一字一頓:
“你這不叫投資。”
“這叫敗家。”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有節。
把那三十兩銀子的分量,掰開揉碎了,血淋淋地攤在了王健的面前。
換了旁的少年,被當家的父親這麼一通訓,只怕早已面紅耳赤,無地自容了。
可王健卻沒有。
他自始至終,迎著他爹的目光,沒有半分躲閃。
等王林說完了,他才不疾不徐地,搖了搖頭。
“爹。”
“這筆賬,我算過。”
他的聲音很穩。
“在您眼裡,這三十兩是打了水漂,是敗家。”
“可在我眼裡……”
他迎著王林的目光,一字一句:
“這是我王健長這麼大,做得最對的一筆買賣。”
王林撇茶沫子的手停了。
王健將這一停,看在眼裡。
他知道,自己這話,戳中了。
他索性把心裡頭盤算了許久的話,一條一條,擺了出來:
“爹,您做了一輩子的生意。”
“您做的,全是迳咸砘ǖ馁I賣。”
“哪家鋪子紅火了,您就往哪家添一把柴。
哪樁生意穩當了,您就往哪樁搭一份本。”
“這固然是穩。可這樣的買賣,賺的是辛苦錢,是死錢。”
他的話,越說越穩,越說越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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