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前世的三十年裡,他所研究的並不僅限於飛禽走獸。
他是動物和昆蟲兩個科目的雙博士。
一隻腿真斷了的蟻,是根本走不出方才那一趟的。
斷了腿的蟲子,行動遲緩,連保命都保不住了。
又能叼著大過自身的食料,那般穩當地、來去自如地,拖回窩裡?
更別說,它選擇藏身的地方,非常隱蔽,非常刁鑽,一看便是在此之前早已經選好了的。
這哪是殘廢的蟲子所應該有的行動?
明顯......是裝的。
裝作一副破破爛爛的樣子,裝作一副可以被別人輕視的窩囊樣,使得旁人一眼就能忽略掉它。
而暗地裡,它卻比這一櫃子裡任何一隻蟲,都活得清醒。
一旦有了這樣的想法,就連羅影自己都愣住了。
這個詭異的猜測,促使他立刻將心神沉入識海之中,沉入了【萬獸衍策】這本書裡。
書無聲地開啟了蟲子的那一頁。
羅影先去看它那兩根熟悉的光柱。
前往【無懼蟻】的路徑,前往【赴難勇蟻】的路徑。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兩根光柱暗淡得可怕。
已經差不多要熄滅了,彷彿是兩條快要熄滅的殘煙。
這隻蟲身上,竟連一絲一毫的無畏之心都沒有。
它很怕死。
它比這一櫃子裡的任何一隻【赴死蟻】都要怕死。
【赴死蟻】,本該悍不畏死,裡面卻竟爬出了一個貪生怕死的異類。
羅影心裡先是感到有些發涼。
果然,連這個廢物堆中最末等的,都比不過……
可就在他這念頭將落未落的當口,他的目光掠過了那兩縷殘煙旁邊的地域。
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除了這兩條公開路線之外。
竟然還有一根光柱!
那道光柱不是一般的正途之光。
它深邃,且帶有暗紋,呈現青銅色。
像是某種被埋在地底,很深很長的時間後.....終於被髮掘出來了。
它,遠遠地壓過了這隻蟲身上所有的光柱,亮得刺眼,亮得駭人。
羅影屏住呼吸,凝聚精神,在那根青銅色光柱盡頭一寸一寸地望了過去。
光柱的盡頭,竟然又產生了兩條細線。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那兩條細線的盡頭……
又是細線。
一節又一節。
一層又一層。
一望無際,望不到盡頭,一直伸向昏暗的、看不清楚的極遠處。
羅影腦海之中,轟的一聲響。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頭一天裡,金教習騎在大蜥蜴背上,手裡拿著大鐵溜子以及那一隻沒有名字的鼠,繪聲繪色地講過的一課。
同窩的崽子,同樣的血脈,有的走力量,有的走潛伏,有的把恐懼活成了本能。
行為的不同,性格的不同,走出來的路就天壤之別。
他又想起了馮教習剛才的話。
那一條旁人不知道的,通往稀有級甚至異獸級別的隱藏路子,養活了一個又一個百年的宗族。
面前的一隻貪生怕死、被人棄如敝屣的殘蟻,並沒有表現出【赴死蟻】應有的無畏之心。
它所依靠的從來都不是悍勇。
所依靠的就是裝與藏。
這一窩悍不畏死的同類裡,獨它一個...
把那“示弱保命”四個字,活成了刻進骨血裡的本事。
而正是這一副人人嗤之以鼻的窩囊性子,竟替它,蹚出了一條旁的蟲連影子都摸不著的路!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就在他嚥下滿口苦澀、以為這就是底層的命、伸手要去矮子裡拔高個的那一刻。
在人人爭搶、人人唾棄的廢物堆中,在最隱蔽的角落、裝的最不起眼的傢伙...
竟在他的面前,緩緩亮起了一根連綿不絕、望不見盡頭的青銅色光柱!
在這滿堂五千人當中,能夠看見這根光柱的,只有他一個。
羅影望著那隻螞蟻,呼吸急促。
過了好長時間,他乾裂的嘴唇之間才慢慢形成一個上揚的弧度。
牛哥。
你等著。
我一定會通過考核,正式入縣學。
因為......
我選中了一條……
區別於公開的【無懼蟻】,區別於【赴難勇蟻】,走出第三條路的……
怕死的蟻!
第12章 變廢為寶
轉瞬之間,又是一天,悄沒聲地過去了。
【籌寶貔】的叫號,已經報到了四千七百名。
偌大的鏡中天地裡,一格一格的木櫃上,還爬著的獸,滿打滿算,只剩了三百來只。
羅影一隻一隻看過去,識海里那本【萬獸衍策】翻得他眼睛都酸了。
這三百隻,無一例外。
無畏之心,垃圾。
身子骨,也垃圾。
是這一窩悍不畏死的【赴死蟻】裡頭,最末等、最不起眼、被人挑剩到最後的平庸貨色。
羅影心裡頭清楚。
按著這書院定下的規矩,墊底的六兩銀,最後一撥出場。
等輪到他,櫃子裡早被人翻揀過千百遍。
哪怕你生了一雙天底下最毒的眼,能一眼相中那最好的獸,可你沒銀子,排在這最末尾,連個挑的資格都沒有。
即使眼力再好,又有什麼用呢?
好獸,是要緊著出得起價的人先挑的。
這就是貧窮人的命,早早就寫好的劇本。
除非。
除非你那雙眼,毒到能從旁人都嗤之以鼻的廢堆裡,撿出一件別人壓根瞧不見的寶來。
化腐朽為神奇。
變廢,為寶。
而羅影,恰好就有這樣一雙眼睛。
他坐在櫃子裡,身體還很虛,但是他的內心卻從未如此平靜、安穩。
他知道那隻螞蟻是屬於自己的。
它就縮在一堆亂七八糟的稻草之下,顯得十分虛弱,沒有人願意去瞧它一眼。
羅影十分篤定。
這隻蟻,絕不亞於第一個出場的蟻,也就是王健砸了一百兩挑走的那隻。
甚至,還要猶有過之。
因為那道青銅色的光柱,比王健那隻【赴死蟻】身上的,還要亮。
而那道光柱後面,則是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的光柱,一脈相承,向天際蔓延而去。
那盡頭,是通往【稀有級】?
還是【異獸級】?
甚至……是更上頭的【奇珍級】?
羅影心裡怦然心動了一下。
不敢再去往下想。
那東西離他很遠,遠到他一個連六兩束脩都要拿牛角去換的泥腿子,就連做夢都不敢夢那麼高。
窮人家的孩子最忌諱的就是把希望往天上吊。
吊得越高,摔得就越兇。
他只知道一樁事。
這隻蟻的可能性,比王健的要大得多。
是在這滿堂五千只中,獨一無二的一隻。
而最妙的,還不在這兒。
最妙的是,這隻蟻,怕死。
它怕死怕到,寧可縮在草堆裡不吃不喝,熬到那將死的極限,才肯探出頭來,飛快地拖一口吃食回去。
它還會裝。
會裝殘,會裝弱,把自個兒那一身的本事,藏得嚴嚴實實。
這一路下來,多少人壓根就沒瞧見過它。
便是僥倖瞧見了的,也只當它是一隻斷了腿、連路都走不利索的廢蟻,是這廢堆裡頭,最末等的那一個。
沒人會要它。
它自個兒,也活生生把自個兒,活成了沒人會要的模樣。
所以羅影篤定。
等輪到他挑的時候,這隻蟻,一定還在那兒。
一定,會是他的。
就在這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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