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出得起價的,頭一日就走了。
出不起價的,得在這兒熬。
熬幾日,沒個準頭。
他四下看了看,那些和他一般裝束的少年,有備了乾糧的,正就著水袋小口啃著。
也有跟他一樣沒有資訊來源,並不知曉如此的,兩手空空,縮著肩膀,把頭埋進膝蓋裡。
.......
李子漳沁叄舱�
他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慢條斯理地解開。
裡頭是幾張烙得厚實的雜麵餅,還有一小包炒得噴香的鹽豆。
這是出門那天,他爹一張張地數著,一把一把塞進去地。
他爹經營的雜貨店一年到頭也就賺個十來兩。
為了給他六兩的束脩做準備,已經半年多沒有換過一件新衣裳。
櫃檯後頭那把算盤,珠子都撥得發亮了。
臨走那天,他爹把他的手牽住了。
那雙經常用算盤撥弄的手,手指粗大、關節凹陷、手指上磨起了厚厚的繭子,攥得他生疼。
他爹壓低了嗓音,反覆叮囑:
“選獸不是一天的事,少說也得熬上六七天,多帶些乾的,萬不能餓著自個兒。”
這話,別人不知道。
他爹經營獸類用品的生意,在南來北往的同行中,有打聽來的門路。
這才知道,潛鱗書院選獸的規矩,對於墊底的窮小子來說是怎樣的熬法。
李子帐盅e拿著那張餅,並沒有馬上吃下去。
他轉過頭去,向不遠處靠在櫃檯邊的羅影看了一眼。
考核的前日清早,他從懷裡掏出那半塊他娘烙的餅,放在羅影的桌子上,說是“給在路上墊點口糧”。
那哪裡只是半塊餅。
他是想提醒羅影,多帶些吃的。
可這句話,他是說不出口的。
羅家的情況他心裡有數。
六兩束脩想要湊夠,比登天還難...
而且,就算都湊起來,也是傷筋動骨……
叫人多帶七八天的乾糧……
這話要是說出口,是往人心窩子上戳。
鄉里鄉親的,給人留點體面,比什麼都金貴。
於是,他就只把那半塊餅遞給羅影,並期望羅影能咂摸出點意思來。
臨走之前往書箱裡多放了兩個饃。
不過看這一日下來,羅影除了啃他半塊餅外,並沒有再動其他,李子招难e那點盼,終究落空了。
他嘆了口氣,端著油紙包,走了過去。
“影子。”
他蹲下身來,把餅遞給羅影:
“吃。”
羅影回過神來,看著那張餅,又看了看李子漳遣惶駥嵉陌瑩u了搖頭。
“你留下。”
他的聲音非常平。
“這選獸,聽旁人說,沒個七八天下不來。
你這點乾糧,自個兒都未必夠。
我們兩個人都是長身體的年紀,能夠扛得住。”
李子沼忠ソo他加塞,羅影按住了他的手。
兩個少年的手都不是很乾淨,手指縫隙裡夾雜著這一日的灰。
羅影沒有再往下說,只是默默地從那個破書箱子裡拿出一個粗布小包。
是張嬸臨行前塞給他的茶葉蛋。
他一個一個地數過去。
一,二,三,四,五。
五個。
他在心裡頭算了算。一天一個,勻著吃,夠撐五日。
數完,他又仔仔細細用那塊粗布裹好,放回了書箱最裡頭。
然後,他重新拿出李子障惹敖o的那半塊餅,小口小口地啃了起來。
先吃旁人給的,後動自個兒的。
李子湛粗@一連串的動作,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
他重新蹲回羅影身邊,沒再提分餅的事,只把自己那油紙包,往兩人中間挪了挪,擱得離羅影近了些。
......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熬。
到了第五天。
羅影那五個茶葉蛋,早吃光了。
李子盏那Z也見了底。
這一天,李子瞻延图埌e的最後一些餅渣、鹽豆一股腦兒地給了羅影。
兩個人都還沒有被叫到。
外面的【籌寶貔】已經聲音有氣無力了,所報到的數目也到了四千多。
到六兩的這最底下的最低檔,束脩都一樣多。
【籌寶貔】也就不分前後,聞著哪一個,便隨便叫一聲。
羅影撐著最後一口氣,把識海中的那本衍策又看了一遍。
他原來看中的那幾只,以及後來篩選出的那四隻,早被人挑乾淨了。
就連那些曾經靠近李子盏模捕既疾皇A恕�
【穿山甲】那一片,現在也空了。
那麼大的鏡中天地裡,木櫃上還爬著的....
竟只剩【啄蟲雞】那一片裡頭,那些個體質瘦弱,且縮頭縮腦的【赴死蟻】。
好東西是要緊著出得起價的人先挑的。
挑到他們這一檔,剩下的,多是別人挑剩、看不上的歪瓜裂棗。
這就是底層人的命。
羅影看著那些瘦小的蟲影,眼前一陣陣發黑。
這五天缺吃少喝,他那點底子早被熬空了。
識海里的書頁,在他眼前晃成了一片虛影,遠處那隻懶洋洋的【籌寶貔】,聲音聽著也越來越遠。
身子稍微歪了一下。
眼前一黑,之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
羅影只覺得唇上傳來一點微涼的溼意。
那點水落在乾裂出血口子的唇上,先是一陣刺痛。
緊接著,是一種甘甜。
水順著嘴唇的縫隙流進去,猶如一滴雨落入了開裂了一個夏天的土地裡。
喉頭自動向前滾動了一下,把那點水嚥了下去。
他費力地撐開眼皮。
先是模糊一片,慢慢的才聚成了李子盏哪槨�
李子瞻牍蛟诹_影的身邊,一隻手托著羅影的後腦勺,另一隻手舉著竹筒水壺,高高的舉起來一點一點地往羅影嘴裡送。
壺身輕盈。
裡頭晃出來的水聲,又輕又稀。
這是這水壺最後的水。
“影子!”
李子盏穆曇粲行┌l抖:
“影子你可別嚇我!”
見他睜了眼,李子障袷潜怀榈袅艘簧淼牧猓L長出了一口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沒有再問什麼,轉過身來把那隻竹筒、油紙包裡最後一點餅渣鹽豆一起放到羅影懷裡。
羅影虛弱地想要去推。
李子找话炎プ×怂�
平時說話帶三分笑意,連訓人都沒一個兇樣的少年...
此刻的臉色,竟是這般的硬。
“不要往後推。”
只有五個字,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
他看著羅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咱們兩個都是青河鄉那間破蒙學裡念出來的。”
他頓了頓,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打小到大,考核的頭名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世界上別人不懂咱倆,咱倆還能不懂彼此?”
“咱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活到今天,本就夠難了……”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那點硬氣裡,裂開了一道縫。
“縣學的六兩束脩,我……我幫不上你。”
他把這句話說得非常艱難,彷彿將胸口裡一塊被壓了很長時間的石頭硬生生地搬了出來。
他沒有再往下解釋了,只是把袖子往上一抬,隨便抹了兩下臉,又把吃的東西往羅影懷裡塞。
“但是這一口吃的、一口水的……我怎麼可以親眼看見你餓死、渴死在櫃子底下!”
“你要真有三長兩短的話……回去的時候我怎麼和胡先生交代呢?
怎麼跟你爹、跟你大哥交代呢?”
羅影怔怔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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