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不然...這第八任,也輪不到你。”
這話說得直白。
直白得近乎冷。
可羅影聽得出來,這不是嘲諷。
這是一個把話說盡了的人,最後的實铡�
說到此處,秦峙頓了頓。
話鋒,忽然一轉:
“不過...”
“這個世上,我們本來也不需要別人的看好。”
“我當年守著那隻病隼,滿書院都說我瘋了。
金教習勸,同窗笑,連我哥都寫信讓我換一隻。”
“要是我聽了...它今天還在獸市的蛔友e,等死。”
“人這一輩子,唯獨需要的,是信自己。”
“是認定了一條路,就把它走完。”
他抬起手,肩頭的隼振翅落下,穩穩地停住。
“只要認定了...就堅持往前走吧。”
“若有可能...”
秦峙的聲音,低了下去,輕得像是說給風聽:
“替我哥。”
“幫來福...進化。”
羅影直起身,平靜地,再一揖:
“記下了。”
秦峙點了點頭。
沒有再多一個字。
他推開院門,玄色的身影,消失在了門後。
......
道口上,只剩下羅影一個人。
老松的落針,鋪了滿地。
羅影望著那扇合上的院門,久久無言。
他心裡清楚,今天這一場,秦峙原本一個字都不必說。
那是什麼身份?
蛻龍班六人之一。
金教習的親傳。
全潛鱗書院最頂尖的苗子,半年後要去衝府學前十的人物。
而自己,一個入學半年的新生。
隔著資歷,隔著門第,隔著一整個書院的臺階。
人家攔一句“家事不便”,他羅影連再問的資格都沒有。
可秦峙站在這棵老松下,講了小半個時辰。
講他哥,講那半宿,講那些連書院卷宗裡都沒有的舊事。
為什麼?
因為那五個月。
因為一旬三趟的肉,門檻邊的陪坐,雨天支在狗窩上的那把傘。
秦峙是什麼人?
是守著一隻人人斷言廢了的病隼,一個人熬穿了一整年的人。
這樣的人,認人不認身份。
他從羅影身上,看見了堅持的影子。
倔人,只服倔人。
羅影收回目光,朝著獸儲庫的方向,緩緩走去。
一邊走,一邊把方才那個故事,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雪窩,燒雞,蛔印�
鏢局,貨棧,獸市。
一家一家。
一秤一秤。
走到半路,羅影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青石道中央,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找到了。”
來福的心結,找到了。
不是勢利。
不是貪吃。
也不是什麼進化的執念、血脈的瓶頸...
是選擇。
羅影在心裡,把那條狗的一生,攤開來看。
它這一輩子,從來沒有被人...堅定地選擇過。
一次都沒有。
它娘選擇了族群,沒有選擇它。
獸販子選擇了三百兩,沒有選擇它。
鏢局選擇它,是選它的進化。
進化不成,它就成了看庫的物件。
貨棧選擇它,是選它的力氣。
力氣抵不上食量,它就成了轉手的貨。
一路數下來,所有人選它,都是因為有利可圖。
所有人丟它...還是因為有利可圖。
它的一生,就是一杆秤上的一生。
稱它的血脈,稱它的忠心,稱它的食量...
稱完了,划算就留,不划算就賣。
它被這桿秤,傷了一遍又一遍。
於是,它自己也活成了一杆秤。
肉過來,親熱過去,當場兩訖,概不賒欠。
它把這世道教它的東西,學了個十成十。
有奶,就是娘。
因為親孃...也不過如此。
羅影站在道中央,眼眶,慢慢地熱了。
他想起了那團趴在門檻邊的黃毛。
想起它吃完肘子就翻臉的利落,想起它躲開撫摸時那一偏頭的熟練。
從前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如今再想...
那份利落,是練出來的。
那一偏頭,是疼出來的。
九年,七任,幾千個日夜...
那副麻木滄桑的皮囊底下,包裹著的,是一顆心。
一顆...
千瘡百孔的心。
每一個瘡,都有名有姓。
雪地裡的一夜,蛔友e的三天,跟獸販子的兩年,鏢局的兩年,貨棧的一年...
它把瘡口一個一個地結了痂,把痂磨成了繭,把繭活成了性子。
然後趴在那道門檻上,曬著太陽,吃著肘子,讓全書院的人都以為...它過得挺好。
羅影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掌心裡,來福那道叼著骨頭的契約圖案,懶洋洋地溫著。
五個月了。
這道契約那頭傳來的,永遠是公事公辦的熟稔。
從前他不懂,只當是壁壘。
現在他懂了。
那不是壁壘。
那是一條狗,能給出的...最大的客氣。
它沒把他當仇人。
它只是不敢再把任何人,當親人。
羅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那點熱,壓了回去。
然後,他抬起腳,繼續朝獸儲庫走。
步子,比來時沉。
也比來時,定。
心結找到了。
可心結這個東西,找到和解開,隔著千山萬水。
七任主人,九年光陰,都沒能碰到的地方...
他拿什麼去碰?
羅影走著,心裡,慢慢浮起了一句老話。
前世的老話。
'解鈴還須繫鈴人。'
鈴,是誰系的?
是那桿秤。
是一次一次的“有利可圖”,一次一次的“不划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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