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愛穿女僕裝
第三下磕下去,額角磕破了。
血絲滲出來,混著地上的灰,糊在了皮上。
“大半夜的......二十幾個人,扛著傢伙就衝過去了......”
“你們村那幾十戶人家......秋播全指著那些果子......”
“我全知道......”
“可我還是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碎。
“你哥......一個大老爺們兒,提著扁擔衝上來......問我他家今年種什麼......”
李虎的聲音忽然破了:
“我說了句'關我屁事'......”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嘴唇抖得不像樣子。
“我......我是畜生......”
屋裡頭,死一樣的安靜。
李俿的臉色,變了。
一點一點地變的。
像是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下來,涼意不是一瞬到的,是順著脊梁骨,一節一節地往下淌。
他聽到了什麼?
他弟弟帶人去搶了稻花村的果子。
那是操著傢伙衝到人家地頭上,把人家碗裡活命的飯往外扒拉。
而他方才,還站在這間屋子裡,對著羅影說“幫幫他們”。
幫幫他們。
幫誰?
幫那個搶了人家果子的人?
李俿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
他閉上了眼。
他不敢看羅影的臉。
李子照驹谝慌裕齑矫虺闪艘粭l縫。
他不知道這件事。
叔叔去搶稻花村的果子......從來沒有人跟他提過。
他家在縣城住,村裡發生的事,除了螻蛄鬧災的訊息傳過來,旁的一概不知。
可現在他知道了。
他的叔叔,帶著二十幾個人,在他和羅影同窗共讀的這些日子裡,去搶了羅影家的活路。
他方才還說什麼來著?
“他能收災厄之氣。如果他願意幫忙......”
“願意幫忙”。
這四個字,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回來,砸在了他自己臉上。
李子盏拖铝祟^。
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甲掐進了肉裡。
屋子裡的沉默,厚得像一堵壘死的牆。
壓著每一個人的肩,每一個人的嗓子。
李虎還跪在地上。
額頭上的血絲和灰混在一處,黑乎乎的一道槓。
他的身子散了架似的抖著,嘴裡還在碎碎的說著,有一句沒一句的。
“族長當時抽了我一巴掌......讓我把果子擱回去了......”
“擱回去了......一袋都沒少......”
“可我知道......擱回去了也不頂事......”
“該造的孽,已經造了......”
他說到這兒,喉嚨裡忽然卡住了。
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嗚咽。
那一聲從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嘴裡擠出來,啞得不成調子,比哭還難聽。
“我不求你原諒......”
“你打我......罵我......都行......”
“可李家村那些老人和娃子......他們沒來搶......”
“他們什麼都沒做過......”
“求你......看在他們的份上......”
他說不下去了。
嗓子徹底鎖了。
只剩下額頭一下一下撞著磚地的悶響。
砰。
砰。
砰。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了屋裡頭每個人的心口上。
李俿的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沒有擦。
李子盏募绨蛭⑽l著抖。
他想上前拉住叔叔,可他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挪不動。
桌上那堆碎銀子靜靜地躺著,花花綠綠的。
滾落在地上的幾枚銅板,就擱在李虎的膝蓋旁邊。
鏽跡斑斑的銅上頭,沾了一點血。
就在李虎的額頭又要砸下去的時候。
一雙手,伸了過來。
穩穩地,托住了他的肩膀。
力氣不大。
可夠了。
夠讓那顆往下砸的腦袋,停在了半空。
李虎抬起頭。
滿臉的血痕和灰混在一起,糊住了半邊眼。
可他看見了。
羅影蹲在他面前。
那張十四歲少年的臉上,沒有怒意,沒有冷漠。
也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
很平靜。
羅影的嘴唇動了動,緩緩開口...
第62章 泥潭真龍
“別磕了。”
“地都磕爛了,也磕不出一粒糧食來。”
李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羅影拍了拍他的肩,站起了身。
他沒有先看李虎。
他轉過身,望向了舊木椅上的李俿。
桌面上,李俿方才親手擺上去的那六兩碎銀子,還擱在那堆花花綠綠的銅板旁邊。
單獨擱著的。
分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份債,一份歉。
跟三十兩的活命錢,碼在一處,可分量全然不同。
羅影看了看那六兩銀子。
又看了看李俿的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有。
愧疚有,忐忑有,一個做了二十年小買賣的中年人,在命叻D面前手足無措的窘迫,也有。
羅影開了口。
語氣跟方才對李虎的不一樣。
鬆了幾分。
像是跟一個熟人說話的口吻。
“李叔。”
李俿的身子微微一顫。
兩個字而已。
可這兩個字落在他耳朵裡,比什麼都重。
羅影還叫他李叔。
跟三年前在蒙學堂門口一樣。
跟來家裡吃飯時坐在板凳上,接過粗茶時一樣。
沒有生分,沒有客套,沒有疏離。
羅影伸手,把那六兩碎銀子攏了攏,輕輕推回到了李俿手邊。
“這個,您收回去。”
李俿張了張嘴。
羅影沒讓他接話:
“那時候六兩銀子,是李叔一家近一年的嚼用。松不了那個口,我明白。”
“換了我爹,遇上旁人來借,他也一樣。”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
“李叔在泥裡頭爬了二十年,每一步都踩在懸的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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