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右側苯教巫師頭戴五葉法冠,手持脛骨法號,正在籌備苯教獻祭对~。
兩派神職人員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不多時,村落首領,西蕃本地的千戶長,緩步走上神壇。
千戶長是都督府下設的基層官吏,統管一村農牧、賦稅、刑獄等事務。
他站定在神壇中央,面向壇下黑壓壓的人群,高聲誦讀著蕃文祭詞。
先讚頌吐蕃贊普仁德,再祈堆┥降厣癖佑訅巫语L調雨順、牲畜興旺。
誦讀完畢,他揮手示意儀式開啟。
最先響起的是苯教法號,低沉渾厚的號聲穿透群山,在山谷間迴盪。
鼓手同步敲擊羊皮鼓,鼓聲厚重沉穩,一下接一下,震得人胸腔都在微微發顫。
列隊女子緩步踏出舞步,裙襬隨著腳步輕輕擺動,正是史書所載的蕃地歌卓祭祀弦舞。
她們的舞步輕盈整齊,腳上的皮靴踏擊地面,形成規整的節拍。
清亮綿長的蕃族古歌隨之響起,歌詞讚頌高原山河、放牧耕耘的生活,曲調蒼涼遼闊。
舞樂過半,便是望果節的核心儀式:
繞田巡禮。
巫師、僧人、千戶長走在隊伍最前方,身後跟隨舞姬和鼓手,再往後是全村百姓,沿著層層梯田緩步繞行。
每個人手中都揮舞著一束柏香枝,青煙從柏枝上升起,在風中散成薄薄一層。
人群持續誦唸段模曇粼谏焦乳g此起彼伏。
每走到一處田埂,巫師便將青稞面捏製的祭品埋入土中,以此收納地氣,驅走蟲害霜寒。
紀風帶著知白等人跟在隊伍末尾,靜靜觀望著祭祀全貌。
巡行一圈後,人群重回神壇,隨後便是獻祭環節。
巫師將最大的青稞面造像獻于山神石像前,僧人將一束柏香供於釋迦牟尼石刻前。
千戶長再次走上神壇,高聲誦唸謝恩对~。
壇下西蕃村民齊齊跪下,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獻祭結束,便是民間遊樂時段。
神壇周圍的空地上,先前在集市裡見過的角力、鬥劍、投擲梭標等專案依次登場。
兩個西蕃漢子正抱在一起,誰也不肯先倒下。
另一個場地裡,幾個年輕小夥正握著短劍你來我往,劍刃碰撞聲清脆利落。
神壇另一側,幾個漢子正比賽投擲梭標,那梭標杆身細長,尾端繫著皮繩,投出去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釘在遠處的草地上,圍觀的人發出陣陣喝彩。
一個牧民牽出一匹膘肥體壯的蕃馬,在場中賽馬,馬蹄踏起的塵土在陽光下翻飛,幾個孩童追在馬後頭又笑又喊。
紀風等人站在土壩邊緣,看著眼前喧鬧的人群。
夕陽漸漸沉入遠處雪山的山脊,將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神壇上的酥油燈被逐一點燃,昏黃的火光在暮色中輕輕搖曳。
山風吹過,經幡獵獵作響,柏香混著酥油的香味在空氣中瀰漫。
他轉過身,往村落外走去,知白等人跟在他身後。
一陣風吹過,原地不見了他們的身影。
第257章 繁榮與疾苦
繼續往西行,山勢越來越巍峨險峻,空氣變的稀薄,草木也變的稀疏,一派蒼茫景色。
自此,紀風等人正式踏入西蕃腹地。
他們依舊不急不緩,步履從容,以閒逛遊歷之心,遍覽雪域山河百態。
一路走來,紀風見識到了西蕃森嚴的軍政制度。
這片雪域帝國並非鬆散的游牧部落,而是一套高度集權,秩序嚴密的國度。
第一任贊普傳下的制度根深蒂固,以翼統部,以千戶府轄地,軍政一體,軍民不分。
整片高原被嚴密劃分,每一寸草場、每一方河谷,都由官府統轄。
戰時全民皆兵,閒時農牧歸田,王室權威自上而下,牢牢控制著整片疆域。
沿途要道、山口、河谷隘口,都有西蕃兵卒駐守。
士卒身披厚重札甲,腰懸短柄藏刀,背挎長弓長矛,眼神悍勇。
他們世代從軍,以戰死沙場為榮,家族軍功等級直接烙印在章飾服飾之上,高低尊卑,看一眼便可知。
道路規整寬闊,路上車馬絡繹不絕。
驛站、戍堡、糧倉沿道排布。
與森嚴軍政共生的,還有西蕃農牧並舉的繁盛民生。
低處河谷地帶,水源充沛,土地肥沃,隨處可見成片的青稞梯田。
西蕃人習得鐵犁牛耕之術後,便順應高原節氣耕種。
田畝規整,阡陌交錯。
秋日將至,層層青綠翻湧,生機盎然。
河谷村落密集,屋舍規整,炊煙裊裊,一派安穩農耕氣象。
而高處的闊大草場,則是無邊無垠的游牧天地。
成群的犛牛、羊群漫鋪在碧草之上,黑白相間,隨草場流轉緩緩移動。
牧民逐水草而居,黑毛帳篷散落在草場各處。
白日牧馬放牛,擠奶剪毛,夜裡圍帳煮茶,牧歌迴盪。
一谷一原,一耕一牧,撐起了整個西蕃的繁榮昌盛。
山河豐饒,物產充盈,便有了空前繁盛的邊境商貿。
越往腹地前行,大小集鎮愈發熱鬧。
尤其是河谷要道匯聚的墟市,日日開市,終年不息。
集市之上,四方物產齊聚,琳琅滿目。
東來的絲綢、瓷器、茶葉。
南來的尼婆羅珠寶、香料。
西來的西域皮毛、玉石。
本土的青稞、酥油、鹽巴、藥材等等。
商旅絡繹,人聲鼎沸。
街邊酒肆、茶帳、食鋪林立,奶香、茶香、食物熱氣交織。
單看錶象,西蕃朝堂集權穩固,軍力雄霸高原,農牧物產豐足,商貿通達四方。
儼然是一幅雄霸雪域、蒸蒸日上的強盛帝國。
可在紀風眼裡,繁華之下,亦有疾苦。
西蕃社會階級壁壘森嚴,貴賤天生註定,律法明文固化等級尊卑,一絲一毫不得逾越。
走在路上,一眼便能看清高低貴賤。
貴族與官吏出行,高頭大馬,謇C華服,衣飾綴滿寶石、鎏金配飾,流光奪目。
隨從前呼後擁,路上的行人遇到他們,必須側過身子低下頭,伏地避讓,稍有怠慢,便是責罰。
貴族與官吏居住在河谷最好的莊園谿卡之中。
良田千畝,牛羊無數,坐擁一方物產,衣食無憂,奢靡安逸。
而底層的平民、農奴與奴隸,活得卑微如草芥。
他們衣衫破舊襤褸,多是粗糙黑褐氈衣,打滿補丁,身形枯瘦,面色蠟黃。
農人終年深耕梯田,日出而作,日落不息,種出滿倉青稞。
但大半盡數上繳官府貴族,自身只剩微薄口糧,勉強餬口。
牧民天天游牧草場,養護成群牛羊。
卻無權私售分毫,四季奔波,風雪侵體,終年勞苦,不得安閒。
更底層的奴隸,更是毫無人權可言。
生死榮辱,都由他們的主人掌控,可買賣、可贈予、可責罰,命如草芥。
同一片雪域山河,同一片藍天白雲之下,卻是不同的命摺�
除了等級制度外,更讓人膽寒的,是西蕃律法。
律法護權貴、固等級,對底層百姓的約束與懲罰,嚴苛到近乎殘忍。
偷盜、忤逆、怠役、避戰,但凡觸犯律條,輕則鞭撻流放、剜面刺字,致殘毀容。
重則斷肢割鼻、囚牢終身,甚至連坐族人,禍及全家。
紀風曾路過一處河畔刑場,地面常年浸染暗色血痕,風吹過,一片血腥味。
街邊偶有犯錯的平民,被士卒當眾鞭責,皮開肉綻,哀嚎不止。
圍觀者無人敢側目,無人敢求情,人人面色麻木,似乎早已見慣這般殘酷世道。
還有無休無止的征戰。
西蕃全民皆兵,男子成年便自帶兵甲,編入軍籍,終身待命。
連年對外征伐,年年有徵兵,有戰事。
疆域越拓越廣,西蕃聲勢愈發浩大,可代價全由底層百姓承擔。
青壯年男子多被徵召入伍,遠赴邊疆廝殺。
無數家庭骨肉分離,妻兒守空帳,老母盼兒歸。
無數西蕃男子離家,終將屍骨埋於異域沙場,馬革裹屍不得還。
西蕃的繁華是真的,軍力的強悍是真的。
可西蕃人民的疾苦,亦是真的。
紀風一路西行,看遍這雪域悖論。
他感悟眾多,知白、桃枝枝等人也是如此。
漸漸的,他們離通天江源頭,越來越近了。
地勢愈發高聳,空氣愈發稀薄。
塵世的煙火氣息漸漸被高原吹來的風吹散。
西蕃的集鎮、莊園、戍堡、牛羊盡數被甩在身後。
人煙越來越稀少,大地漸漸迴歸原始蒼茫。
最後一片牧民的帳篷消失在身後,前方再無人間痕跡。
目之所及,是連綿不絕的萬古荒山,皚皚白雪覆滿峰頂,千年不化。
裸露的玄黑岩石錯落嶙峋,冷峻蒼莽,寸草不生。
長風橫掠荒原,呼嘯不息,捲起細碎雪沫漫天飛舞,天地空曠寂寥,沒有半點喧囂。
“公子,好冷啊。”
知白縮了縮脖子,往紀風身邊靠了靠。
紀風取出之前白狼舊地老族長給的那袋古桑果,遞給知白等人。
老族長曾說,這古桑果吃了,可不受河谷陰寒的侵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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