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不是長頸鹿
“我死的那年,她才十八。我就託夢給她,讓她別等我了。”
“她哭了三天三夜,後來嫁給了個殺豬的。”
老城隍頓了頓。
“她後來過的也挺好,生了一兒一女,活到七十歲,壽終正寢。”
“而且她每年都來城隍廟上香,我就在遠處靜靜的看著她,聽她許願、嘮叨。在一年一年中,我看著她逐漸老去。”
“她壽終就寢那天,是我去接的她,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就笑了。”
老城隍停頓了一下,說道:
“她說,早知道能見到你,我就早點死了。”
知白眼眶紅了。
老城隍拍了拍知白的腦袋:
“小友,別哭,都過去很久很久了,她都已經入輪迴了。”
知白吸了吸鼻子:“老城隍,那你難過嗎?”
老城隍笑道:“說不難過是假的,但人鬼殊途,我們只能往前看,而且那些年每年都能看見她,我已經很知足了。”
“原來如此。”
聽完老城隍的故事,紀風才明白為什麼每次老城隍他都在:
“所以您才會看著蘇文遠,想幫又不能幫。”
老城隍沒有否認。
“我只是看著他倆,就想起了當年的事。”
他嘆了口氣:“若是當年我沒死,也許......”
老城隍並沒有說下去。
月亮很圓。
遠處城裡傳來雞鳴聲。
老城隍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土。
“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
他朝紀風拱了拱手:
“紀公子,今天這事,多謝了。”
紀風還了個禮。
老城隍化作一團煙霧,消失在原地。
回到院裡,老青牛還臥在桃花樹下,看見紀風和知白回來,甩了甩尾巴。
“小青牛,趕緊化形,人世間有趣的事可多了,每個人都有獨屬於自己的故事。”
“哞~”
青牛輕叫回應。
紀風回去又睡了個回挥X,直到日上三竿。
“咚咚咚!”
紀風忽然被幾聲敲門聲吵醒。
“來了,誰啊!”
知白早已起床,跑去開門。
“紀公子在嗎?”
原來是蘇文遠登門拜訪。
紀風翻下床,匆匆洗了把臉,便開啟了房門。
知白已將人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還拎過來一壺茶。
見紀風出來,蘇文遠急忙行禮:
“見過紀公子,今日凌晨之事,還要多謝公子。”
“前幾日說過要來拜訪公子,但有些事......耽擱了,抱歉。”
蘇文遠面露歉意。
“今日特地前來拜訪感謝,蘇某窮苦,一點小小心意,還望公子不要嫌棄。”
紀風看著桌上兩盒精緻的點心,還有一瓶百花春釀,價值幾兩銀子。
“見過蘇秀才,那裡的話,相見既是緣,何必帶如此貴重的東西過來。”
“應該的,公子不嫌棄就好。”
紀風也一同到石桌前坐下。
蘇文遠抬眼就看到,桃下青牛臥,池中艴庍[。
笑道:“公子不愧為修行之人,連住的地方都這麼有雅興。”
紀風給他倒了杯茶:“湊合住,你知道的。這原本是王家的產業。”
蘇文遠點了點頭,王家鬧鬼之事,他還是有些瞭解的。
“公子是外鄉人?”
紀風點點頭,笑道:“雲遊,走到哪兒算哪兒。”
蘇文遠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笑道:
“公子倒是灑脫,我也是命好,遇見了公子。”
......
兩人在小院中談天說地,無所不談。
蘇文遠也從開始的拘謹到慢慢放開,在蘇文遠心中,紀風是一個很隨和的人,他不像蘇文遠之前遇到的那些大人物,總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而且小院內清風微拂、空氣清新,給人一種十分舒暢愜意的感覺。
蘇文遠低頭喝了口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
“公子,我有一事,想請教。”
紀風看著他,道:“你說。”
蘇文遠放下杯子,認真的看著紀風:
“公子覺得,這世道,怎樣才算好?”
“怎麼突然問這個?”
蘇文遠苦笑道:“這幾年,我讀了很多書,但越讀,越覺得,書裡那些道理,和眼前看到的,不太一樣。”
他頓了頓:“書上說,為官者當清廉,可咱們縣的王縣令,明碼標價,一個案子三百兩。窮人們想告官,連個衙門都進不去。”
“書上說,朝廷取士,唯才是舉。可您看看,能去考試的,哪一個家裡不是有錢有勢的?像我這樣的書生,連路費都湊不夠。”
蘇文遠低下頭:“有時我在想,讀那些聖賢書有什麼用?”
紀風並沒有著急回答,而是問道:“你覺得,書上寫的,和眼前看到的,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蘇文遠想了想:“書上寫的,是道理,眼前看到的,是人。”
紀風點了點頭:“繼續說。”
蘇文遠來了精神:“書上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可實際上呢?王員外家的狗丟了,半個縣衙的人出去找,鄉下老漢的牛被人偷了,報官卻沒人理。”
“書上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可王縣令的小舅子打傷了人,連衙門都沒進,賠了幾兩銀子就草草了事。”
他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很久:
“我讀《禮記》,上面說‘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可我怎麼看,都覺得這天下是少數人的。”
第15章 聚螢火之光,可與日月爭輝
蘇文遠說的口乾舌燥,端起茶杯,一口氣喝完。
紀風又給他續上,淡淡的說道:“你說的這一切都對。”
蘇文遠一愣:“但是......”
紀風搖了搖頭:“沒有但是,你說的都對。”
蘇文遠以為紀風會給出不一樣的答案,但沒想到他會這樣說,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紀風抿了一口茶:“你說的那些事,確實不公。”
“但你有沒有想過,你讀的那些書,是誰寫的?”
蘇文遠一愣:“是......數千年以來的聖賢寫的。”
紀風點了點頭:“數千年來的聖賢,他們在寫這些書的時候,想的也是讓這個世道變的更好。但他們寫的這些書,到如今,卻成了科考的內容。”
“你讀那些書,是為了科考,考中了,去做官。但做了官,你是照書上的道理做呢,還是按照眼前的規矩做呢?”
蘇文遠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紀風接著道:“書上的道理是對的,但道理是道理,人是人。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照著道理活。”
蘇文遠沉默了很久,又問道:“那......那我讀書還有什麼用?”
紀風看著他:“那你知道,你讀的那些書,和那些縣令讀的那些書,有什麼區別嗎?”
“科考都是一樣的,沒區別。”
紀風繼續說道:“那你知道,為什麼他讀了那些書,變成了那樣,而你讀了那些書,還是這樣?”
蘇文遠一愣。
紀風沒等他回答:“因為他想的是當官發財,而你想的是改變這個世道。”
蘇文遠苦笑道:“改變這個世道,僅靠我一個人,何其艱難。”
“一個人肯定不行,那就十個、百個......萬萬個!你需要做的,就是讓更多人信那些道理。”
蘇文遠一愣:“我?”
紀風笑道:“對,聚螢火之光,可與日月爭輝!”
“你在學堂教那些孩童,他們會記住你教他們的東西。他們長大了,有人會做官,也會有人去做生意,去種田。但在他們心裡,總會有人記得這些道理,並按這些道理去做。”
知白在一旁聽的直撓額頭,有些聽不懂。
院子裡很靜,只有風吹桃花的聲音。
“原來如此。”
忽然,蘇文遠笑了。
“公子,我好像明白了。”
紀風問:“明白什麼了?”
蘇文遠回答道:“我原來覺得,讀書是為了科考,考上了才能實現我心中所想。現在覺得,不考也能做。”
紀風點點頭:“是這個理。”
蘇文遠又說:“公子,但我還是會去考。”
“為什麼?”
“因為考上了,看得到我的人會多些,我能做的會多些,聽得到的人也會多些,哪怕......哪怕撞個頭破血流。”
紀風笑了,發自內心的笑。
他能說這些,是因為有現代思維。
而蘇文遠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覺醒者,思想的先驅者。
這一刻,紀風看向蘇文遠的眼神,更多的是欣賞、敬佩。
他不再是為了兒女情長的窮酸書生,而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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