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石室中驟然安靜下來。
趙氏老祖那雙丹鳳眼中的從容與玩味同時消失了。
他活了不知多少年,見過不知多少天驕人物,但眼前這個躺在石室地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滿打滿算不過二十歲。
二十歲,入六境,殺遠古之鬼,斬鬼仙。
“你可知道他說的這些話意味著什麼?遠古之鬼,可是超越六境的存在。魊,老夫聽聞可是遠古五大惡鬼之首,同樣是超越六境的存在。”
“還有那個鬼仙,可是半仙層次。他……他把他們全都宰了?”
“沒全宰。魊跑了半邊身子。”
魌咧著嘴,嘿嘿一笑:
“不過另外三隻全在攝魂印裡,已經被他煉化了。”
蘇雲卿從蒲團上緩緩站起。
她的腳步微微發虛,扶著石室的牆壁走到林巖身側,低頭看著他那張蒼白的面孔。
她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輕輕擦去他額角殘存的黑泥。
帕子擦過皮膚時她的指尖極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
與此同時,地府奈何橋廢墟。
忘川河的黑水重新恢復了萬年不變的平靜。
斷裂的奈何橋上那些被衝擊波震碎的石板散落在河面上,正緩緩沉入黑色的河水之中,下沉時帶起的氣泡在河面上留下幾圈極淡的漣漪。
空氣中殘留的輪迴法則與佛光餘韻仍在緩緩消散,大日如來法相的暗金色碎片如同螢火般在廢墟上空飄浮。
數千怨魂在失去林巖的氣息後已重新沒入忘川河深處,河面上只餘下幾道極淡的灰白色霧絲。
河底那口巨大的石棺碎裂成數塊,石棺表面的三重封印徹底暗淡,封條已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而在忘川河最深處的幽暗之中,一道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目光緩緩睜開。
那目光穿過了忘川河的層層黑水,穿過了奈何橋的斷橋廢墟,穿過了灰濛濛的天穹,落在了那道正在消散的青銅門殘影上。
“輪迴的味道。”
一個聲音在河底深處低低響起,如同萬年前的回聲被重新喚醒,語氣平淡,帶著幾分好奇:
“酆都印,轉輪印,還有幽冥大帝的仙符……竟然有這麼多好東西?下次下來,可沒那麼容易走了。本座在這裡睡了太久,也該活動活動了。”
忘川河的河面在祂低語的瞬間泛起了一圈極細微的漣漪。
漣漪從河心擴散到河岸,掃過岸邊的碎石與傾倒的石燈時,那些萬年未曾移動過的石燈竟微微震顫了一下。
沉睡的存在正在甦醒,比鬼仙更古老,比魊更古老,比萬年前那場浩劫本身更古老的存在。
只是在感應到林巖的輪迴法則與幽冥大帝仙符的氣息後,祂已不打算繼續沉睡。
輪迴之主重返地府,也是爾等存在重新現世之日。
而在遙遠的陽間天宗,封靈脈的石室中,林巖依舊昏迷不醒。
袖中的攝魂印在沉寂了數息後忽然微微震顫了一下,印紐處的幽光自行閃爍了一瞬,然後又緩緩暗淡下去。
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細微的變化,只有蘇雲卿識海中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恢復了平靜。
祂似乎感應到了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
有些東西,還是等林巖醒來再說吧。
第479章 甦醒,初遇神魔
林巖是在第三日清晨醒來的。
蘇雲卿在他昏迷時沒有離開,一直在蒲團上守著。
她見林巖睜眼,沒有驚呼,輕輕道:
“醒了。”
林巖點了點頭,他發覺了蘇雲卿眉宇間的思緒問道:
“虛空裂縫那邊,是不是出事了?”
蘇雲卿沉默了一息,沒有問他如何猜到的,只是點了點頭:
“西北那道裂縫鬆動了。三十年前我曾進去探查過一次,那次裂縫張開三尺,有三隻神魔殘魂混了進來。”
“這一次空間法則紊亂的範圍比上次大了一倍。老祖說,若等它徹底張開,怕不止三尺。”
林巖掀開身上蓋著的薄毯站起身來。
歸元造化丹的藥力在這三日中已將他的經脈修復了大半,五臟六腑的裂紋被一層淡金色的藥膜包裹著緩慢癒合。
體內地府的法則是酆都印的統攝下重新恢復了咿D,輪迴之力雖未恢復到巔峰,已足以支撐一場戰鬥。
他走到石室門口,望了一眼山下那片翻湧的雲海,然後轉過身對蘇雲卿道:
“告訴兩位老祖,我準備好了。”
……
虛空裂縫在大乾西北邊境的墜星原。
這裡曾是一片廣袤的草原,萬年前那場遠古大戰中有一顆真正的星辰從蒼穹墜落,將方圓千里的大地砸成了一片永恆的焦土。
星辰的碎片至今仍散落在墜星原深處,大如山峰小如拳石,表面殘留的星辰餘燼在萬年後的今天仍在散發著淡淡的暗紅色光芒。
而虛空裂縫,就在那顆隕星砸出的盆地正中央。
林巖隨兩位老祖抵達時,正是第四日黃昏。
天邊的晚霞被墜星原上空那層扭曲的空間法則攪得支離破碎,呈放射狀的雲絮從盆地中央向外擴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擰成了麻花。
盆地邊緣已駐紮了數百名天宗弟子,身著月白勁裝,依山勢佈下了層層封魔大陣。
陣旗在紊亂的法則之風中獵獵作響,墨線在陣旗之間縱橫交織,將整座盆地圍成了一座巨大的囚弧�
盆地正中央,一道狹長的裂隙懸浮在半空中,距地面約莫十丈。
裂隙長約三尺,呈不規則的柳葉狀,邊緣翻湧著銀白色的空間亂流。
裂隙內部不是黑暗,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景象,無數道彩色的法則碎片在裂隙中無序穿梭,如同被困在萬花筒中的碎玻璃。
那些碎片的顏色不斷變換,每變幻一次便有一道極細微的法則波動從裂隙中擴散出來,掃過四周的星辰碎片時激起一圈圈暗紅色的漣漪。
林巖站在盆地邊緣,鬼眼無聲睜開。
在鬼眼視野中,這道裂縫遠比肉眼所見更加觸目驚心。
裂縫邊緣的空間結構已脆弱到了極致,如同被針尖反覆穿刺的布帛,密密麻麻的裂痕從主裂縫向外輻射。
而那些在裂隙內部穿梭的彩色碎片,每一片都是被撕裂的法則。
它們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從另一個更高維度的虛空中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更高維的存在。”
林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天宗老祖站在他身側,灰白布衣在法則之風中獵獵飄動:
“天地之間本有一道壁障,將神魔所在的虛空與人間隔開。萬年前仙人反天,擊碎封神榜,那道壁障也被打出了不知多少裂痕。”
“這道裂縫,便是其中最大的一道。每隔數十年便會鬆動一次,若不及時封印,便會有神魔殘魂從縫隙中偷渡過來。”
“這些神魔殘魂,與地府中的鬼物有何不同?”林巖問道。
“鬼物是亡魂所化,無論多強終究屬於幽冥輪迴的法則體系之內。”
趙氏老祖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大乾玉璽在他掌中緩緩旋轉,淡金色的氣咧σ褜⒎綀A百丈的空間徽郑�
“可神魔不同。它們不屬於輪迴,不屬於幽冥,所以地府的法則剋制鬼物,卻未必剋制神魔。”
他頓了頓,丹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凝重:
“老夫年輕時曾見過一隻從裂縫中偷渡過來的神魔。那隻神魔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吞噬了三個村鎮的所有活物,男女老少,牛羊雞犬,一個不留。你可知為何?”
林巖搖了搖頭。
趙氏老祖繼續講道:
“因為在它的法則體系中,吞噬人間生靈不是罪,而是本能,如同人吃飯喝水,天經地義。沒有善惡,沒有因果,沒有業報。這便是神魔最可怕的地方。”
林巖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柄招魂幡從袖中取出,握在手中。
幡面在他掌心微微震顫。
在地府中與鬼仙一戰時他還沒有完全煉化這柄仙器,但此刻已經將招魂幡初步煉化。
此刻幡面上的古篆“招”字在黃昏的暗影中散發著極淡的灰白色光芒,每一次流轉都有無數道法則絲線從幡面邊緣延伸出來,探入周圍的空間之中。
這是招魂幡獨有的能力……搜魂。
林巖能夠借它感應到一定範圍內所有魂體的存在,無論活人還是亡魂,無論鬼物還是神魔。
方圓千丈之內,每一縷靈魂的氣息都逃不過幡面的捕捉。
而此刻,幡面正微微偏向虛空裂縫的方向。
它感應到了什麼。
“裂縫中有東西。”林巖開口,“而且不止一個。它們在等,等裂縫徹底張開。”
趙氏老祖與天宗老祖對視一眼。
兩人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但數十年的並肩作戰已讓他們形成了無需語言就能配合的默契。
天宗老祖雙手結印,山嶽法則在他周身轟然展開,淡金色的法則光罩從他腳下向外擴散,將整座盆地徽制渲小�
趙氏老祖將大乾玉璽高高舉起,印紐上的五爪金龍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龍吟。
大乾國吣鄢梢粭l八十餘丈的氣呓瘕垙挠癍t中飛出,盤旋在裂縫正上方。
金龍現身的一瞬間,裂縫中的那些彩色法則碎片明顯滯澀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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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整個大乾王朝的氣邽楦瑢⑺胁粚凫哆@片天地的異類法則盡數壓制。
在這條氣呓瘕埖幕罩之下,神魔殘魂的實力至少會被削弱三成。
天宗老祖低喝一聲,雙手同時向前推出。
山嶽法則化作一座巍峨的山影朝裂縫正上方鎮壓而下,要將那道正在緩慢擴張的裂隙強行壓合。
趙氏老祖配合得天衣無縫,氣呓瘕埻瑫r從上方俯衝而下,龍爪扣住裂縫的兩側邊緣,以國咧⒘芽p向內拉合。
林巖同時出手。
招魂幡凌空揚起,幡面上的古篆“招”字驟然亮起,灰白色的招魂法則化作千絲萬縷的法則絲線朝裂縫內部探去。
在招魂幡的牽引下,他能夠清晰地感知到裂縫深處的一切。
兩隻神魔。
一隻形如多足巨蟲,每一隻足都是一道吞噬法則的觸鬚;
另一隻形如巨大的黑色水母,半透明的傘蓋上流轉著侵蝕法則的暗紫色紋路。
它們正蟄伏在裂縫深處極窄的空間褶皺之中,等著裂縫徹底張開便衝入人間。
但在裂縫邊緣還有第三道氣息。
那氣息極淡極淡,幾乎已完全被空間亂流覆蓋,卻在招魂幡的搜魂法則下無所遁形。
是第三隻神魔。
它比另外兩隻更加狡滑,氣息隱藏得極為隱蔽。
若不是在地府中剛剛煉化了幻術法則碎片,他對隱匿氣息的感知比以前敏銳了數倍,恐怕也無法從層層空間褶皺中發現這道被精心藏匿的氣息。
“第三隻在裂縫右側三十丈處的空間褶皺中。”
林巖報出方位,聲音依舊平靜。
天宗老祖目光微微一凝,趙氏老祖的眉頭也在同一瞬間皺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