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魔陀從寶座上緩緩站起,聲音柔和得如同在閒聊:
“閣下便是近來在酆都城西城鬧出好大動靜的那位吧?十大陰帥府被你抄了個遍,連鬼王府那位老頑固都敗在你手裡。在下佩服。”
它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計程車子禮,姿態優雅得不像是鬼王,倒像是某個世家的家主在宴席上迎接貴客。
“在下魔陀,暫居此處六千年。不知閣下光臨寒舍,有何指教?”
林巖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兩件事。第一,大帝殿周圍的禁制你知道多少?第二,十八層地獄如今是何情況?”
魔陀直起身,那雙幽綠色的眼睛在林巖臉上停了數息,隨即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它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從高臺上緩步走下,一邊走一邊說:
“閣下問的這兩件事,恰好都是在下的立身之本。在這酆都城廢墟中,訊息便是最大的本錢。不過……”
它話鋒一轉,停在高臺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巖:
“在下對閣下的來歷也頗有好奇。常人煉化一枚陰帥印便已分外吃力,而你諸印齊聚,輪迴加身,閣下的身份,恐怕不是那麼簡單。”
“不如閣下先說說,閣下要進大帝殿做什麼?”
林巖抬手。
一縷暗紅色的紅蓮業火在掌心中無聲燃起。
火焰的外層是足以引動目標自身惡業的內焚之火,火焰的中心是一縷幽藍色的焚陰火芯,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兩種火焰在他掌心中交織,化作一朵層層綻放的紅蓮,火光映照在魔陀臉上,將它那張儒雅的面孔染成了半紅半藍。
“你只需回答我的問題。”
林巖聲音平靜。
魔陀盯著那縷火焰看了好幾息,幽綠色的瞳孔微微收縮。
它自然認得紅蓮業火。
那是引動惡業化為內焚之火的鬼道神通,對鬼物的殺傷力遠超尋常法則。
而它也認出了焚陰火芯。
那是從地獄深處提煉出的陰間之火,專焚鬼物本源。
即便是普通五境鬼王也根本不敢靠近,觸之即亡。
六境的鬼王,在這兩種火焰面前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更何況對方身後還飄著一尊遠古惡鬼,周身怨氣翻湧,那雙幽綠色的眼睛正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盯著它。
魔陀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它雙手背在身後,做了個極隱蔽的手勢。
高臺兩側幾名貼身鬼將會意,悄悄退入陰影之中。
然後它重新堆起笑容,聲音比方才更加客氣了幾分:
“閣下息怒,在下也只是好奇。這大帝殿周圍的禁制萬年來無人能破,閣下既然問起,想必是有把握進去。在下佩服還來不及,豈敢阻撓。”
它清了清嗓子,開始回答林巖的問題。
“大帝殿的禁制,在下在此處守了六千年,也算有些心得。”
“這道禁制乃是酆都大帝親手所布,以輪迴結界為屏障。”
“結界共有三層:第一層為‘輪迴壁壘’,以輪迴法則隔絕內外,尋常手段無法穿透。”
“在下曾試過以蠻力破解,結果被結界的反噬之力傷了本源,足足花了上千年才恢復過來。”
“第二層據傳是‘萬鬼朝宗之陣’,強闖不得,需要以閻王印、四大判官印或諸陰帥印齊聚才能嘗試通過。”
“這個在下倒是不曾驗證過。畢竟這些冥官印都被那些鬼王佔著,誰也搶不了。”
它看了林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當然,閣下已經做到了。”
“第三層禁制是什麼,在下也不清楚。因為從來沒有人通過前兩層。”
“萬年來,試圖強闖的鬼王少說有數十位,無一例外都被擋在第一層結界之外。”
“有幾隻不自量力的,甚至被反噬之力震得魂飛魄散。”
它頓了頓,繼續說道:
“至於十八層地獄的入口,就在大帝殿旁。”
“大帝殿是鎮壓地獄入口的樞紐,殿在則地獄封,殿毀則地獄開。”
“當年輪迴崩塌時大帝殿雖未倒塌,但地獄入口的封印已鬆動大半。”
“如今地獄中的罪魂雖不能隨意出入,但若有人從外部幫忙拉扯封印,它們也能出來。”
它的語氣變得凝重了幾分:
“地獄之中有大恐怖。在下雖從未踏入過地獄,但曾與一隻從地獄深處逃出來的殘魂交過手。”
“那殘魂生前不過是個被關在第十二層的罪魂,實力已不弱於六境中期。”
“更深處被鎮壓的那些存在,恐怕非六境後期不可入內。若是第十八層……”
它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搖了搖頭。
林巖沒有追問。
這些資訊與鬿之前所說基本吻合,印證了地獄中的危險程度。
他轉而問道:
“既然禁制無人能破,你為何在此守了六千年?”
魔陀的笑容變得有些微妙。
它沉默了數息,似乎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開了口:
“不瞞閣下。在下本體乃是一隻六境中期的鬼王,在這酆都城中雖排得上號,但放在整個地府廢墟里,也算不得頂尖。”
“那些盤踞在地獄邊緣的老怪物,哪一個都比我強。”
“在下之所以能在此處安穩待了六千年,是因為替一位大人看守大帝殿。”
“那位大人命令在下守在此處,不讓任何遊魂野鬼靠近殿門。至於它是誰,閣下見諒,這個在下不能說。”
林巖目光微凝。
魔陀是六境中期的鬼王,能命令它在此守殿六千年,那位“大人”的實力至少是六境後期甚至更高。
而在這幽冥地府中,能夠驅使六境中期鬼王的存在,除了那幾個遠古惡鬼,便只有地獄深處那些被鎮壓了上萬年的老怪物。
“那位大人對大帝殿如此關心,為何不親自入殿?”
魔陀苦笑:
“閣下以為它不想?禁制不是它能破的。它進不去,又怕別人進去,便派在下在此處守著。一旦有人闖入大帝殿,在下便要即刻向它稟報。”
林巖看了它一眼,沒有再問。
他轉身朝大帝殿正門走去。
魔陀在他身後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複雜:
“閣下當真要進去?還走正門?正門的禁制可是最強的,從沒見人開啟過。”
林巖沒有回頭。
魔陀望著他的背影,又掃了一眼他身後飄浮的魌,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也罷。閣下如此做,想來是有幾分把握的,在下便不阻攔了。”
它退後幾步,朝兩旁的鬼兵揮了揮手。
數百鬼兵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通道盡頭便是大帝殿緊閉的殿門,殿門上那個巨大的“酆”字在幽暗的光線下散發著淡淡的暗金色光芒。
林巖穿過鬼兵陣列,朝殿門走去。
身後的鬼兵們低聲私語,幽綠色的眼睛中滿是驚疑與敬畏。
“他進去了……他真的要去推那扇門?”
“萬年來沒人能進去過,他憑什麼?”
“你看他周身那些法則烙印,那是陰帥印的烙印!十大陰帥啊!還包括鬼王印,嘖嘖!”
林巖在殿門前停下。
殿門巍峨如山,門板呈暗金色。
門上沒有把手,沒有鑰匙孔,沒有任何可以推拉的地方。
只有一個巨大的“酆”字佔據了整扇門的中央,字跡的每一筆都是由無數道細密的符文交織而成。
他從袖中取出那道暗金色的聖旨。
酆都大帝的詔令在他手中自行展開,詔令上的篆字在貼近殿門的瞬間同時亮起。
幽藍色的輪迴之力從詔令中湧出,注入門上那個巨大的“酆”字。
“酆”字的筆畫逐一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從第一筆蔓延到最後一筆,整扇殿門發出低沉的轟鳴聲。
那聲音彷彿從極深的地底傳來,沉重、悠遠,如同一頭沉睡了萬年的巨獸正在緩緩甦醒。
殿門開了。
一道光芒從門縫中透出,越擴越大。
門縫中湧出的光芒並不刺眼,卻讓在場所有的鬼物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那是輪迴法則之光,是整個幽冥地府的根基。
在這道光面前,所有鬼物都本能地感到敬畏與顫慄。
魔陀站在高臺上,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緩緩開啟的門縫。
它那張儒雅的面孔上,淡然從容的神色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神情。
有敬畏,有震驚,有貪婪,也有一絲隱藏在眼底深處的期待。
在眾鬼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林巖一步踏入門縫。
暗金色的光芒將他整個人吞沒。
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閉合,輪迴法則的光芒重新收斂,那個巨大的“酆”字逐筆暗淡。
廣場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數百鬼兵面面相覷,幽綠色的眼睛中滿是難以置信。
萬年來無人能進的殿門,就這麼被一個活人推開了。
魔陀站在高臺上,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重新閉合的殿門,沉默了許久。
然後它轉過身,朝陰影中勾了勾手指。
一隻鬼將從暗處無聲走出,單膝跪地。
“你去地獄入口,找一隻魔梟。”魔陀的聲音極輕,“讓它傳信給那位大人……就說,進入大帝殿的人出現了。”
鬼將的身形微微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很快便被服從取代。
它重重叩首,身形化作一道黑煙,朝廣場盡頭疾馳而去,眨眼間便消失在黑霧之中。
魔陀目送鬼將離去,然後緩緩轉身,面向大帝殿緊閉的殿門。
它在殿門上那個巨大的“酆”字上停了很久,臉上的表情明滅不定。
然後它揮了揮手,聲音冷了下來。
“傳我命令。大帝殿方圓百丈內,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鬼兵聽令……守住殿門,任何鬼物靠近,格殺勿論。”
數百鬼兵齊聲應諾,戈矛重重頓地,發出整齊劃一的撞擊聲。
魔陀收回目光,重新坐回黑鐵寶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