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亞空間中,沒有上下,沒有遠近。
入目所及,盡是銀灰色的渾沌。
空間亂流沒有固定的形狀,時而如長蛇蜿蜒,時而如瀑布倒懸,時而又碎成漫天銀屑,在不知多遠的地方重新聚攏。
那些亂流細看之下,竟能看到細微的紋路。
每一條紋路都是一道空間法則碎片,是構成這片天地的底層規則在亞空間中的投影。
它們以某種令人難以理解的方式交織、糾纏、湮滅、再生,每一次生滅都伴隨著空間震盪。
林巖站在馬天武身側三尺之內,周身被一層淡黃色的光罩徽帧�
那是山嶽法則的領域。
光罩的厚度不過一指,卻將外面那些足以將真身境撕成碎片的亂流盡數隔絕。
亂流衝擊在光罩表面,發出極輕微的嘶鳴聲,隨即被山嶽法則的重量碾成虛無,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激起。
“在亞空間中穿梭,最忌心浮氣躁。”
馬天武雙臂抱胸,在混沌中閒庭信步。
他每一步踏出,腳下便會自行生出一塊淡金色的法則臺階,托著他的虎皮靴穩穩向前。
那不是他刻意為之,而是山嶽法則在亞空間中自行顯化的異象。
法則之主所在之處,便是法則的疆域。
“你眼下才剛入五境,神魂尚未完全穩固,在亞空間中會覺得處處凝滯。”
馬天武側過頭,銅鈴大眼中帶了份過來人的從容:
“不必心急。六境之後,法則感悟越深,亞空間中便越是簡單。”
“老夫當年初入亞空間時,比你還不如,連站都站不穩,被師父一腳踹進來,在亂流裡滾了整整一個時辰才摸到門道。”
他說這話時語氣粗豪,像是在講一件不甚光彩的糗事,可那雙眼中卻閃過一絲極淡的緬懷。
林巖沒有接話。
他在觀察。
觀察馬天武如何在亞空間中行走,觀察那些空間亂流的走向與規律,觀察這片混沌深處隱約可見的那些光點。
那些光點有的極亮,有的暗淡,有的穩定如恆星,有的一閃即逝。
“那些是什麼?”
林巖指向遠處一顆幽藍色的光點。
馬天武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
“那是樓觀道的祖庭。亞空間中沒有方位可言,但每一個足夠強大的勢力都會在亞空間中留下印記。”
“修為夠高的人一眼就能從這些印記中辨認出各方勢力的位置。”
他頓了頓,又指了另外一個光點:
“看那個。”
那是一顆極亮的金色光點,光芒甚至蓋過了周圍數顆光點之和。
“那便是京都。國呓瘕埍P踞之地,在亞空間中便是一顆太陽。老夫當年第一次入亞空間時,被那玩意兒晃得差點睜不開眼。”
林巖望向那顆金色光點。
他能感覺到那顆光點與自己體內的氣呓瘕堉g存在某種若有若無的共鳴。
那是同源的氣息,只是對方的體量遠非他所能及。
大乾國呓瘕垼耸N丈,鎮壓天下三百餘年。
馬天武沒有再多說。
他大步向前,每一步跨出都是不知多遠的距離。
亞空間中沒有空間概念,所謂的“距離”不過是感官上的錯覺。
感悟越深,一步便越遠。
林巖緊跟在馬天武身邊,對於一切都很驚奇。
六境,掌握法則,已然如神明。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馬天武停下了腳步。
“到了。”
他又在身前虛空伸手一抓。
馬天武大步跨出裂隙,林巖緊隨其後。
腳落實地時,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蒼翠欲滴的群山。
山巒起伏如龍脊,層巒疊嶂,由近及遠依次排開,最遠的山峰已隱入雲海,只餘一抹淡青色的輪廓。
山間靈霧繚繞。
那霧不是尋常的水霧,而是靈氣濃郁到極致後凝結成的靈霧。
它從山谷中緩緩升起,在山腰處聚成雲海,又從雲海中分出無數條細流,沿著山脊的褶皺向下流淌,如同白色的溪流。
有白鶴從雲中穿過。
鶴唳聲清越悠遠。
他目光追隨那隻白鶴,看見它穿過一片雲霧後,落在一座山峰的古松上。
那株古松怕是活了上萬年,樹幹虯曲如龍,樹冠遮天蔽日,松針在晨光下泛著墨綠色的光澤。
山腰處隱約可見成片的宮殿樓閣。
那些建築依山勢而建,高低錯落。
最高的幾座殿閣甚至探出了雲海,飛簷斗拱在翻湧的雲霧中若隱若現。
簷角掛著的銅鈴被山風吹動,發出極輕極遠的叮噹聲。
那聲音在山谷中迴盪,與松濤、鶴唳、溪水聲交織在一起,極具韻律。
林巖的目光從那些殿閣上掃過,心中暗自凜然。
他修成了心宇訣,對天地氣機極為敏感。
在這片看似祥和的山中,他感知到了至少十道以上的五境氣息。
天宗乃五宗之首,獨據二州,可見一斑。
“恭迎宗主回山。”
三道身影從靈霧中走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面相溫和,穿一襲藏青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枚古玉。
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人,皆是四境巔峰的修為,氣息沉穩如山。
馬天武擺了擺手:
“免了。這是五仙教鬼教主林巖,老夫請來的客人。”
那中年男子聞言,目光轉向林巖。
他沒有因為“鬼教主”三字流露出任何異樣,只是抱拳一禮,聲音溫和有禮:
“原來是林教主,失敬。在下天宗知客堂柳問之,這兩位是我師弟。林教主遠道而來,天宗蓬蓽生輝。”
林巖抱拳還禮,沒有多說什麼。
馬天武拍了拍他的肩:“走,先去歇歇腳。這一路在亞空間裡鑽來鑽去,消耗不小,老夫的肚子都餓了。”
柳問之微微一笑,側身引路。
一行人沿著山道向上走去。
山道以青石鋪就,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石縫中長著細密的青苔。
道旁每隔數十丈便立著一根石柱,柱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林巖認出那是某種鎮魔符文。
石柱的頂端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珠身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芒。
柳問之注意到林巖的目光,解釋道:
“這些是封魔柱,從祖師開山時便立在此處。天宗鎮守陰陽縫隙,山中各處都有類似的佈置,以防不測。”
林巖微微點頭。
他想起蘇雲卿曾說過的天宗職責……鎮守陰陽縫隙,防止神魔之靈跨界為禍人間。
這些封魔柱,便是那道防線的一部分。
越往上走,靈氣便越是濃郁。
到了山腰處,林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靈氣已濃到近乎液化的程度。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服用稀釋過的靈液,全身毛孔都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精純的天地靈氣。
山道盡頭是一片開闊的廣場。
廣場以白玉鋪就,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頭頂的藍天白雲與翻湧的雲海。
廣場正對面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門上方懸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鎮魔天宗!
四個字筆力千鈞,每一筆都透著一股鎮壓萬古的氣勢。
林巖在那塊匾額上停了一瞬。
馬天武注意到他的異樣,咧嘴一笑:
“那塊匾是聖君親筆所書。天宗是聖君晚年秘密創立,這事兒你也知道。”
“匾上蘊著聖君當年的皇道真意,雖已過去不知多少萬年,真意仍未散盡。第一次見這塊匾的人,都會被鎮一下。”
林巖點頭應是。
他看過聖君筆記,知曉其才情。
若非為了人族成為一名咝蓿休d香火氣咧荆耆邢M黄屏常贸摰么笞栽凇�
馬天武領著林巖繞過正殿,沿著一條幽靜的小徑往後山走去。
後山的靈氣比前山更濃,但建築卻少了許多。
小徑兩旁是成片的古松與翠竹,松濤竹韻交相呼應。
偶爾能看見幾間茅屋掩映在林間,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簷下掛著風鈴。
“老祖在後山住著。”馬天武邊走邊道,“他老人家已多年不問世事,這次是聽說你來了,特意要見一見。你莫要緊張,老祖脾氣好得很。”
林巖沒有多問。
但他心中已在盤算。
天宗老祖,那是五宗輩分最老的大前輩,地位更在天教主之上。
天宗能穩坐正道五宗之首的位置,除了宗主馬天武這位六境武聖之外,最大的依仗便是這位老祖。
能讓天宗老祖主動召見,恐怕不只是“見一面”那麼簡單。
小徑盡頭是一片不大的湖泊。
湖水清澈見底,湖底鋪著圓潤的鵝卵石,幾尾艴幵谒杏崎f地擺著尾巴。
湖心的水面上漂著幾片睡蓮,蓮葉碧綠如翡翠,蓮花潔白如雪。
湖邊有一間茅草屋。
屋子極小,不過丈許見方。
屋頂覆著厚厚的茅草,草色已從金黃變成了深褐,顯然已歷經無數風雨。
屋前用竹籬笆圍了一小方院子,院子裡種著幾畦青菜,菜畦旁擱著一把鋤頭,鋤刃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