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起身時,掌心沾滿了石粉,臉上卻笑得像撿了元寶。
他一拍大腿,當即派人去督造府找戶部的人遞了帖子。
他要花錢替這批役夫贖役身。
第442章 周大寶的遭遇,明王一脈
役身是可以贖的。
說白了,便是按朝廷的徭役折價,替他們交足了免除服役的銀兩,讓這群役夫從徭役冊上劃去名字,轉為他的私人僱工。
戶部只管收銀子銷冊,誰來贖都一樣。
就這樣,周大寶與梁子,連同那段城牆上的十幾個匠人,一同進了錢大富的院子。
錢大富讓他們為自己修建宅院。
那段城牆的手藝擺在那裡,誰也挑不出理。
後來,沿街的店鋪也交到了他們手上。
再後來,錢大富便將周大寶師徒提做了這支工程隊的負責人。
兩人一個管賬管料,一個管人管活,竟配合得頗有章法。
訊息傳到旁人耳朵裡,也不過是樁尋常事。
錢大富發了跡,眼光高,偏看中了幾個修城牆的役夫,這是他的本事。
至於那個姓周的工頭沉默寡言,幹活賣力,也不過是亂世裡一個邭馍院靡恍┑目嗝肆T了。
宅院上梁那天,錢大富親自來城主府遞了帖子。
他在議事廳外等了小半個時辰,見到戶部主事時,二話不說先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抬頭時那張團團圓圓的臉上滿是感激:
“大人,小人能有今日,全仗督造大人當日公斷。沒有督造,便沒有錢某的今天。”
“小人位卑,不敢冒然往督造府裡送東西,但也想請督造大人賞光吃頓飯。小人新建的宅子雖比不上京城,也算新城頭一份了。”
他話說得諔瑧B度拿捏得極有分寸。
不求辦事,不談買賣,只是感謝。
這樣的邀請,既不犯官場規矩,又給足了督造面子。
但林巖的身份擺在那裡。
正四品乾陵督造,五仙教鬼教主。
莫說是一個富戶,便是新城裡品級最高的戶部員外郎,想請林巖吃飯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戶部的吏員們不敢擅自替林巖答應,卻也不想打擊商人們的積極性。
新城初建,這些富戶是稅收的根本。
幾人商討了一番,最後還是向上彙報。
九皇子趙季商當即拍了板:
“我去問問林督造。”
趙季商說這話時,語氣很坦然。
他雖是皇子,卻從不拿身份壓人,待人待事也頗為和善。
他換了身便服,親自騎馬來到督造府。
林巖正在翻看當日的工期文書,見趙季商進來,擱下筆,示意他坐。
趙季商沒有坐,只是站在案前,將錢大富的邀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補了一句:
“戶部那邊不敢替你應下,怕犯了規矩。但新城初立,這些富戶是第一批遷來的,往後還要靠他們帶動更多的富戶在此安家。若是一口回絕,怕寒了他們的心。”
林巖放下文書,看著趙季商那張諔┑哪樕蠚埩舻膸追稚倌耆说木兄敚鋈恍α诵Α�
這位殿下,比其他皇子,確實要單純得多。
但正因如此,他反倒更願意多些交集。
“去。”林巖說得很乾脆,“告訴錢大富,我後天晚上到。新城第一頓飯,不吃他的,難道吃官府的?”
趙季商明顯鬆了口氣,笑著拱手退了出去。
赴宴那天晚上,林巖帶上了孫璟。
兩人各乘坐騎,穿過正在鋪磚的正街,朝錢大富新建的宅子走去。
晚風有幾分涼意,吹得沿街新栽的槐樹苗微微晃動。
錢大富的宅子建在正街拐角處,三進的院子,處處透著一股暴發戶的美,實實在在花了不少銀子。
錢大富早早就候在門口,遠遠望見林巖策獅而來,連忙迎了上去。
他今日換了身簇新的寶藍色綢袍,腰間繫著白玉帶,看著倒真有幾分富甲一方的氣派。
只是那雙眼睛眯成縫,頗有些憨相,怎麼看也不像個精明的商人。
“督造大人!孫營監使!快請快請!”
入了席,酒是錢大富從老家帶來的陳釀,菜是請了州府最好的廚子。
錢大富敬了三杯酒,便讓下人將宅院的圖紙撤去,換上了沿街店鋪的規劃圖。
他指著圖上幾處未標註的空白,側身讓出身後一直安靜坐著的周大寶。
“督造大人,這位是周工頭。小人雖說出了銀子,可這活計全是老周帶著兄弟們一磚一瓦幹出來的。”
“他是個實在人,幹活不偷懶,管人也公道,小人這輩子的邭獬擞錾隙皆齑笕耍闶怯錾狭死现堋W屗o大人說說這些店鋪的打算。”
周大寶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短褐,袖口紮緊,露出的手臂雖瘦,卻比在役夫營時多了幾分血色。
他站到林巖面前,拱手抱拳,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那張已瘦得脫了相的臉上,神情與當初在役夫營中搬磚時一樣平靜,但抬起頭時眼中已不再是謹小慎微,反而頗為踏實。
“督造大人。”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吐字清楚,指著圖中正街的位置道,“這幾家店鋪臨街,我們已經打了地基,鋪的是正街的青磚。”
“前面留了六尺的廊簷,下雨天行人能避雨,大太陽天能遮陰。後面連著後院,院裡打了井,不怕走水。”
他指著另一處:
“這邊留了後門,通著後面的巷子,方便進貨出貨。巷子連通正街,吡系尿呠嚥挥美@遠路,直接從城西那邊進來,可以節省不少時辰。”
他又指著圖中空白處:
“沿街這幾間店,主家準備開一家米鋪、一家藥鋪、一家布莊,再留一間小一點的書肆。”
“新城這邊工地上幹活的弟兄們,不少人想學認字,可連本《千字文》都買不到,也沒處去學。”
“留個書肆,能方便好多想認字卻沒人教的役夫。”
他說到“弟兄們”時,語氣自然得彷彿在說自己的家人。
“千字文?”林巖微微一笑,“竟然也傳到了這邊嗎?”
周大寶點了點頭道:“南疆現在多以此書啟蒙,已經開始向周邊蔓延,不過我聽說有些地方官府好像要禁。”
林巖聽著,點了點頭,便沒有繼續多說。
梁子就站在旁邊,手裡捧著一壺新沏的熱茶。
他穿了身乾淨的青布短褐,袖口有些磨邊,但臉上多了幾分紅潤。
孫璟坐在林巖右側,手裡端著酒杯,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抽了好幾下。
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但他的眼睛何其毒辣。
從錢大富出面包地,到他挑匠人選中周大寶,到他替這批役夫贖買役身,到他提拔周大寶做工頭,再到今晚這場感恩宴……
從頭到尾,都是表演。
孫璟端起酒杯,藉著喝酒的姿勢用杯沿擋住嘴角那道憋不住的笑意。
他那張俊秀的臉上寫滿了“你們繼續演,我就看著不說話”的表情。
酒足飯飽,孫璟將酒杯往桌上一擱,伸了個懶腰,臉上浮現出幾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站起身,朝林巖拱了拱手。
“督造大人,我那邊還有些俗務要處理,便先走一步了。”
林巖微微點頭,孫璟便轉身出了門,腳步聲沿著廊道漸漸遠去。
錢大富起身帶林巖來到一間密室。
密室不大,丈許見方,四壁以青磚砌就,牆上嵌著兩盞長明燈。
正中擱著一張紫檀木圓桌,桌上早已備好了新沏的熱茶。
門一關上。
錢大富轉過身,臉上斂去了此前應對他人時的圓滑,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恭敬。
他整了整衣袍,雙手合攏,朝林巖深深一揖,腰身彎得極低。
“弟子錢大富,見過鬼教主。”
林巖抬手示意他起身。
“你既是地師兄的記名弟子,便不必如此見外。”林巖的聲音平和,“喚我鬼師叔即可。”
錢大富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眼眶竟微微泛紅。
他入五仙教以來,一直是個連名冊都沒入的外門弟子,地教主雖收了他,卻從未給過他正式的師門身份。
此刻林巖一句“鬼師叔”,便是認了他這個師侄。
這份認可,比任何賞賜都來得珍貴。
林巖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迥遥f了過去:“算是我這個做師叔的給你的見面禮。”
錢大富雙手接過,開啟迥乙豢矗e面是一枚極其珍貴的丹藥。
僅僅是吸了一口,他就感覺身上的隱疾都鬆快了不少。
他雖不識,卻也能感受到這枚丹藥的不凡,連忙再次深深一揖:
“多謝師叔!”
林巖微微頷首:
“你帶讓他們進來吧。”
錢大富應了一聲,退到門邊,將周大寶與梁子引入密室,自己則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將暗門掩上。
密室裡只剩下三個人。
周大寶站在燈下。
他怔怔地望著林巖,嘴唇動了動,喉結滾了好幾下,不復先前酒桌上侃侃而談,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梁子站在師父身側,眼睛打量著林巖,同樣是無比激動。
林巖率先打破了沉默:“寶哥,你現在……怎麼樣?”
他的話沒有說完。
周大寶擺了擺手。
那動作很輕,一如當年林巖在白蓮教與他初識時一般。
只是如今那隻手瘦得青筋凸起,腕骨硌眼,與記憶中那雙大胖手判若兩人。
他看著林巖,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看了好幾遍,然後咧開嘴笑了一下。
“見到你無恙便好。”
他說得很輕。
沒有訴苦,沒有抱怨。
只是簡簡單單一句話,便將他這一年多的磨難全部帶過了。
林巖沉默了片刻,將手邊那盞茶推到周大寶面前:
“這一年……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