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不過,錢大富既已簽了約,不好叫他空手而歸。新城正街東側那處空置的坊口地,另批給他,按契約原價算。”
錢大富愣了一瞬,隨即大喜過望。
那塊坊口地他知道,位置乃是新城核心位置,正街拐角,做買賣的黃金地段。
他連忙抱拳,滿臉堆笑:
“多謝督造大人!多謝督造大人!”
那精瘦文士見錢大富得了好處,嫉妒得眼睛都紅了,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擠出滿臉堆笑,朝林巖拱手試探道:
“督造大人,那小人呢?小人昨日便與吏員有口頭約定,既然錢老闆得了補償,小人也不敢多求,只求大人在別處給塊地便是……”
林巖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了他一瞬,淡淡道:
“口頭約定?憑你一面之辭,便要我批地給你?”
精瘦文士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連白紙黑字的契約都不曾簽過,憑什麼與簽了約的人同等待遇?”
精瘦文士的臉色白了。
他下意識地朝那名戶部主事的方向瞟了一眼,卻發現那位方才還在替他說“君子一諾重於千金”的主事大人,此刻正低著頭,專注地整理手中的文書,半個字都不敢替他多說。
他又看向趙珏,可連趙珏的表情都沒有變化,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地吹著水面上並不存在的熱氣。
林岩心中冷笑。
屁的君子協定,真假不定,暫且不說,即便是真,他也不會認。
這並不會讓人重諾,反而會滋生無盡謊言。
趙季商還太年輕,看得太湣�
他們雖有交集,但還沒到可以交心的地步,林巖也不會與他多說。
他不再理會幾人,轉身朝趙季商微微拱手:
“殿下覺得如此處理,是否妥當?”
趙季商早已恢復了從容,點了點頭,提筆在公文上批了幾行字,語氣沉穩:
“林督造處置公允。新城地皮,本就是為了建設新城與百姓安居,怎能成為私人爭奪的肥肉。往後批地之事,若遇疑難,先報督造府定奪。”
他擱下筆,掃了一眼堂下眾人,最後將目光停在那兩名爭奪地皮的當事人身上,語氣溫和:
“此事到此為止。錢大富的地按督造說的辦,至於你……新城還有不少好地段,若真要買,按規矩來。不得再做糾纏。”
那精瘦文士知道再多說一個字便是自取其辱,只得悻悻抱拳,帶著兩個隨從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林巖沒有留在議事廳多寒暄,轉身便出了門。
孫璟跟在他身後,走到廊下,嘖了一聲:
“剛才那個文士,聽口音是南邊來的,不像本地人。一個新來的,連地都還沒批,便想到了鑽空子。背後要是沒人指點,我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林巖沒有接話。
他站在廊下,望著院牆外面塵土飛揚的工地,心中復盤著方才的幾個瞬間。
在他說出祭壇那塊地要徵用做風水大陣陣眼時,趙珏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那塊地對尋常人來說只是一塊好地皮。
可對四象門來說,這意味著他們留下的餌料吸引來了魚兒。
只有四象門的人,或者說與四象門有關的人,在聽到他的話後,第一反應才會是欣喜。
林巖微微眯起眼睛。
看來他們謹慎是沒錯的。
起碼先挖出來一人,就是不知他在這件事裡扮演著什麼角色。
……
惡鬼盟,幽冥島。
林巖的鬼道化身踏弱水而來,上了島。
他五官依舊朦朧,看不出任何表情。
惡鬼盟盟主從大殿中走出,來到林巖面前,雙手捧著一枚令牌。
林巖伸手接過令牌。
入手瞬間,一股磅礴的意志從令牌中湧出,直衝識海。
那意志沒有攻擊性,卻帶著審視感,彷彿有一雙眼睛正透過令牌凝視著他。
他面上不動聲色,翻手將令牌收入袖中。
輪迴之力在袖中悄然湧動,將那股陰冷意志隔絕,不讓它探知自己的情況。
“魖大人持此鬼牌,可隨時聯絡老祖。”盟主的聲音低沉而恭敬,“見牌如見老祖。”
林巖點了點頭。
“盟主特意將我喚來,不會只是為了交這枚鬼牌吧。”
盟主微微躬身:
“確有一件重要的事,是在乾陵新城建一處鬼市。黃泉老叟與不死天尊也會隨大人一同前往。”
“一處鬼市,還用得著我們三個出馬?”林巖聲音冷漠,“惡鬼盟在天下各處設的鬼市不下數百處,何時需要副盟主親自帶隊?”
盟主抱拳道:
“不瞞大人。此次在乾陵設鬼市,只是明面上的安排。真正的目的,是老祖準備對林巖出手。”
“不過具體何時動手,還要等老祖的信兒。”
林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知曉了。”
他沒有多問。
魊要對付林巖,這在惡鬼盟看來是理所當然的事。
畢竟他們本就有仇怨。
而更深的原因則是魊要藉助他的力量破壞輪迴。
這事恐怕惡鬼盟盟主與幾位長老也未必知曉。
“鬼市選址可已定下?”
“尚未。”盟主道,“待大人抵達乾陵後,一切都由您親自定奪。”
林巖點了點頭,道:
“我這就帶人出發。”
第441章 將計就計,焚陰火
林巖返回營地時,天色已近黃昏。
天壽山的輪廓被夕陽鍍上一層金色的邊。
營地裡各處陸續點起了燈火。
採石場那邊已收了工,工人與役夫們正在營柵外排著隊領晚食。
林巖掀簾進了議事廳旁的偏廂。
地教主正伏在案前,與風塵子、姜煥二人圍著一張攤開的陣圖低聲討論。
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火焰的晃動忽長忽短。
姜煥手中執筆,正往陣圖上添注新的標記。
風塵子指著圖上一處節點,語氣認真地與地教主探討著什麼。
地教主依舊是那副溫吞從容的模樣,偶爾點頭,偶爾開口點撥一兩句,話不多,卻每一句都讓風塵子露出恍然之色。
見林巖進來,地教主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竹竿。
“回來了?那邊如何?”
林巖朝姜煥與風塵子微微點頭示意,隨即看向地教主。
地教主會意,起身與林巖走到偏廂內側的隔間,將門簾放下。
裡面不過丈許見方,原是堆放舊卷宗的庫房,如今只擱了一張木桌兩把椅子。
桌上擱著一盞油燈。
油燈被點亮,火苗在燈罩中輕輕跳動。
地教主掩上門,舉手投足間,便施了隔絕陣法。
林巖在椅上坐下,將自己的推斷一一道出。
析木安靜地聽著,瘦削的面容在燈火下看不出太多表情。
等林巖說完,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這個趙珏恐怕還不是背後之人,頂多是一枚擺在明面上的棋子。”
“但至少證明了一件事,不是我們太過謹慎,是四象門真的在搗鬼。”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既然確定了這一點,接下來我便知道該如何做了。”
林巖有些好奇,問道:
“師兄準備怎麼做?”
地教主伸手撥了撥燈芯,火焰跳了跳,將他的臉照得更亮了些。
“風水上的事,自然用風水的手段來解決。”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彷彿只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那座祭壇是四象門留下的鉤子。
他們已經發現了鉤子,又沒有驚動放鉤的人。
那麼接下來,該他們往鉤子上掛餌了。
“將計就計?”林巖道。
“將計就計!”地教主點了點頭。
林巖略一沉吟,又道:“師兄,此事先不要與風監理說。”
地教主眉頭一皺,抬眼看他:
“為何?”
“風監理為人天真。”林巖斟酌著措辭,“他雖是五境地師,心性卻過於純粹。”
“而玄樞司內部明顯有內奸,能將祭壇的記錄從檔案中抹去,此人在玄樞司的地位不會低。眼下還不確定究竟是誰,萬一……”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總之就是怕驚動了藏在暗處的人。
地教主沉默了一瞬,隨即點了點頭。
他不是不懂人心無常,而是以他的身份地位,無需顧忌許多,隨心隨性便好。
更何況還有個算無遺策的天師兄兜底。
然而與這位鬼師弟接觸幾天,便發現他的那份小心翼翼是下意識的,想來走到今天吃了不少苦。
少年成名,哪裡只有表面的風光。
不過他們二人都明白,這並非不信任風塵子。
恰恰相反,正因知道風塵子是什麼樣的人,才不願將他置於兩難的境地。
地教主站起身,正欲離開,忽然又停下腳步,轉過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