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可慧明入魔的那一刻,周身魔氣之濃郁,確實令人心悸。
“這便是佛魔一體的根由。”
林修遠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平穩:
“前朝大虞,有九宗並列。其中有一宗,名喚萬法寺。便是當世佛門最盛的宗派。”
“萬法寺在九宗之中,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巖身上:
“其地位,尚在當時的五仙教之上。”
林巖的心頭微微一震。
五仙教如今是五大宗之一,雄踞南疆,底蘊深厚。
這等傳承,放在當世已是頂尖。
可當年的萬法寺,竟然還在五仙教之上?
“寺名萬法,”林修遠抿了口茶,“指的便是八萬四千種法門。萬法寺中,包羅永珍,諸般法門無一不有。”
“但也正因為它太強了。”
林修遠放下茶杯,一雙老眼之中滿是嘆息:
“大虞覆滅,大乾立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萬法寺的存在,引起了大乾朝廷最深的忌憚。”
“於是萬法寺被滅了。幾乎是連根拔起,山門被焚,經書被燒,僧人或逃亡或被殺。”
“可大乾朝廷也知道,不能把佛門徹底得罪死。天下的佛門信徒何其之多,若趕盡殺絕,必生動亂。”
“於是朝廷又扶持了一個新的佛門宗派,給了傳承,給了寺院,給了香火。”
“那便是如今正道五宗之一的大佛寺。其實根上,大佛寺也是源於萬法寺。”
林巖聽完,眉頭緊鎖,許久沒有開口。
他望著杯中茶水,心中將林修遠所言的脈絡梳理一遍。
一切都對上了。
萬法寺覆滅後,一部分僧人歸順朝廷,另立大佛寺,與統治者妥協共存。
而另一部分僧人,則無法放下那覆宗之仇。
他們轉入暗中,白蓮教便是其中一支,走上了造反之路。
難怪濟渡當初說白蓮教與大佛寺同源時,無生老母沒有否認。
原來都是萬法寺的支脈。
林巖抬起頭,正欲開口,卻聽林修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萬法寺覆滅後,寺中所藏典籍大多被抄沒入蘭臺。這其中,佛門功法佔了很大一部分。”
“你可知,那八萬四千法門中,能稱得上‘經’的有幾部?”
林巖略作思索。
《明王經》是經,《彌勒下生經》是經。
能被稱作“經”的,皆是能夠修到極高境界的根本法門。
八萬四千種法門,雖然數量龐大,但能與這兩部相提並論的,想來不多。
“怎麼也要上百部吧。”林巖猜測道。
林修遠搖了搖頭。
“錯了,僅僅只有十二部。”
“經,乃是直指成佛的法門。萬法寺八萬四千種法門,稱得上經的,只有十二部。”
“其餘皆是論、律、疏、注,不過是經的註解,是經的延伸,而非經本身。”
十二部。
林岩心中默唸這個數字。
“在這十二部經中,有一部最為特殊。”
林修遠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
“全稱乃是《魔王滅世經》,簡稱《滅世經》。”
“它是十二經中最容易入魔的一部,卻也是最霸道的一部。”
“以魔火煅燒金身,以毀滅參悟涅槃。由毀滅入道,由滅世證佛,這才是這部經書最核心的經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這部經書的原文,全部用上古魔文撰寫。那是一種早已失傳的文字,據說是遠古魔道最古老的傳承中使用的文字。”
“每一個字中都蘊含著魔之本源的力量。若不通魔文,根本無法參悟其中奧義。”
林巖的目光微微閃爍。
魔,那可是僅次於仙,與神鬼等同的存在。
魊的厲害,他見識過。
而魔王乃至於魔尊,不比魊弱。
林修遠繼續講道:
“後來,萬法寺一位聖僧,翻閱此經,驚歎於其背後蘊含的法則之深邃。”
“他不忍此經就此沉淪,耗費畢生心血,將經中的魔性逐一化解,將那些能夠引動入魔的關隘全部打通,重新翻譯成了另一部經書。”
“這部經書雖然被極大地削弱,卻也成了一部直指真佛不用擔心入魔的功法。”
林修遠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巖身上:
“那部經書,便是《明王經》。”
林巖愣住了。
明王經。
身口心。
涉及五大明王法相。
他修習至今,深知這部經書的威力。
可他從不知曉,《明王經》的源頭竟然是《滅世經》。
那位萬法寺的聖僧將魔王滅世的經文洗去了魔性,將其轉化為佛門的降魔法門。
魔王滅世時諸般毀滅手段,被轉化為明王降魔時的諸般神通。
《明王經》在林巖看來已經是修煉肉身一等一的法門。
那若是換成《滅世經》,又該有多強?
第431章 吳郡公的賄賂,推舉烏青道
“林師,”林巖抬起頭,似笑非笑道,“您讓我選擇這本經書,就不怕我入魔?”
林修遠搖了搖頭,沒有半分猶豫。
“別人會入魔,你卻不會。”
他直視林巖:
“入魔,是心境不夠。魔道以情緒慾望為引,趁虛而入。所謂虛,便是心境的破綻。心中有隙,魔便有機可乘。心中無隙,魔便無從下手。”
“心境若足夠強大,是佛是魔,從來都是你自己說了算。”
林修遠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
然而,心境的提升是最難的。
林巖雖然達成了心即宇宙,但也是走了捷徑,開了掛。
可這事並未與林修遠說過。
但他知道對方不是在客套。
這位當世大儒閱人無數,一雙眼睛早已練得比任何人都毒辣。
他說自己不會入魔,是真的相信。
這份信任,比任何功法都來得珍貴。
“林師倒是信得過學生。”
林巖笑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轉移話題,問道:
“林師可知,蘭臺現在藏有多少部佛經?”
林修遠眯起眼睛,惋惜道:
“可惜只有兩部。”
“十二部經書,每一部都是佛門至寶。當年萬法寺覆滅之時,山門被攻破前,寺中長老拼死將大部分經書帶走,散落於天下。”
“蘭臺所藏,僅有兩部。其中一部,便是《滅世經》。”
他頓了頓,語氣中多了幾分自嘲:
“說來也是諷刺。朝廷抄了萬法寺,得了八萬四千法門中的大部份,可真正稱得上經的,只得了兩部。”
“大佛寺得了朝廷扶持,可十二部經中,他們也僅僅只有一部。”
“緣法這東西,當真強求不得。”
林巖聽著這番話,心頭忽然微微一動。
十二部經書,蘭臺只有兩部,大佛寺更是隻有一部。
那他手中便有一部半,都能開宗立派了。
“林師,”林巖抬起頭,神色間多了幾分探尋,“這十二部經,如今散落各處,可有人收集過?”
林修遠搖了搖頭:
“難。十二部經皆以上古文字撰寫,常人難以讀懂。”
“加之當年萬法寺長老走得急,許多經書被藏在了極為隱秘的地方,若無緣分,便是站在經書面前,也認不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巖身上,意味深長道:
“不過,你能在蘭臺拿到《滅世經》,便已是莫大的緣法。”
林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站起身,朝林修遠深深一揖:
“多謝林師指點。”
若非皇帝對林修遠有忌憚,留其在京監視,林巖都想帶他一起去乾陵了。
不過若有機會,可以與皇帝商量商量。
畢竟林修遠現在已經殘了,儒家也完了,對於皇帝也沒甚太大威脅。
林修遠也站起身,擺了擺手:
“去吧。”
林巖轉身走向書房門口,剛跨出門檻,身後又傳來林修遠的聲音。
“乾陵那邊,萬事小心為上。”
林巖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林修遠站在書案後,午後的陽光斜斜灑入,落在他那斑白的鬢角上。
他背光而立,臉浸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什麼都沒有命值錢,莫要衝動,莫要……”
他沒有說完,便是一頓,輕輕搖頭一笑,像是嘲諷自己人老了,話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