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她瞪了林巖一眼,氣鼓鼓地道:
“你壞人!與三哥一樣壞!”
趙季商的臉色沉了下來。
“月兒!你說什麼呢?”
他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幾分嚴厲。
“再如此胡攪蠻纏,下次就不帶你出來了。”
趙露月縮了縮脖子,嘴撅得能掛油瓶。
“哼,我哪裡有胡攪蠻纏?不帶就不帶!”
她一甩袖子,轉身就往外走,腳步聲咚咚咚的,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幾個窟窿。
趙季商無奈地搖了搖頭,朝林巖抱了抱拳。
“林典獄見諒,小妹被寵壞了。”
林巖擺了擺手。
“殿下客氣了,公主年幼,無妨。”
趙季商嘆了口氣,轉身追了上去。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趙露月的抱怨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九哥,你都不幫我……”
“幫什麼幫?靖安司自由規矩。”
“可是我就是想看看嘛……”
“回去看書。”
腳步聲漸漸遠去。
季蓁蓁從旁邊的廂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一卷文書,臉上帶著幾分不解。
她走到林巖身邊,壓低聲音:
“想看就看一看唄,也沒啥。一個小丫頭,還能出什麼亂子?”
林巖看著院門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刑獄處既然是我在管,就要遵守規矩。誰也不能打破,即便是皇族。”
他的聲音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
“若是今天十公主來了想看大獄,明天再來個皇子,後天再來個王爺,那這刑獄處,還是刑獄處嗎?”
季蓁蓁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眼中滿是讚許。
“利害!你這樣子,倒是與我師父有些相像,一樣霸氣。”
林巖擺了擺手,嘴角微微勾起。
“哪裡?我與人師伯還差得遠呢。”
季蓁蓁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去繼續處理文書。
林巖站在值房門口,看了看天色。
他回屋換了一身便裝,便出了靖安司。
南城,林府。
林巖走到門前時,已是黃昏。
門房還是上次那個老僕,看見林巖,臉上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林大人,老爺說了,今日誰也不見。”
林巖點了點頭。
“勞煩通報一聲,就說林巖求見,有問題想要請教,麻煩了。”
老僕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了。
不多時,老僕小跑著出來,氣喘吁吁地道:
“林大人,老爺請您進去。”
林巖邁步走進林府。
穿過竹林時,晚風從竹葉間穿過,沙沙作響。
走到後院,林巖看見林修遠正蹲在院子裡,手忙腳亂地收書。
院子裡擺著幾排木架,上面鋪滿了書卷。
竹簡、帛書、紙質書,各種材質都有,整整齊齊地攤開在架子上。
顯然是今日天氣好,林修遠便把藏書搬出來晾曬。
林修遠正彎腰撿起一本掉在地上的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小心翼翼地放進旁邊的木箱裡。
他的動作很慢,腰彎下去的時候,能聽見骨節的咯吱聲。
林巖走上前去。
“林師,我來幫忙。”
林修遠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林巖蹲下身,將木架上的書一卷卷拿下來,按照順序放進木箱。
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生怕弄壞了這些泛黃的書頁。
林修遠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目光中帶著幾分柔和。
“是九皇子讓你來勸老夫的?”
林巖沒有隱瞞,點了點頭。
“九殿下也是關心您。”
林修遠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那你知道原因了吧。”
林巖手上的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收書。
“知道了。”
林修遠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老夫關心你,並非出自公心,反而有些私心,讓你見笑了。”
林巖抬起頭,看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人。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癯而蒼老,但一雙眼睛依舊明亮。
“無論出發角度如何,您畢竟幫過我,這是不爭的事實。”
林修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中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欣慰。
“老夫之所以不見外客,就是怕連累你們。”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你們要知道,與老夫來往,便是得罪法家的人。你不怕?”
林巖將手中的書放進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看著林修遠。
“我為何要怕?”
他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林修遠看著他,目光中的欣慰更濃了幾分。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招了招手。
“來,幫老夫把剩下的書收了。天色晚了,溼氣重,別把書打溼了。”
林巖點了點頭,跟著他一起收書。
兩人蹲在院子裡,一卷一卷地收書。
昏黃的日光落在他們身上,將兩道身影拉得很長。
林修遠一邊收書,一邊緩緩開口。
“幼安被姜明淵打死,朝廷說是兩人鬥毆。可是老夫知曉,以幼安的性子,不會因為些許口角就與人動手。”
他的聲音平靜,但握著書卷的手微微發抖。
“他雖立了文心,但還沒有凝聚文脈和文膽,不過就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怎麼會是姜明淵的對手?還拿些胡話來搪塞我。”
他將手中的書放進木箱,抬起頭,看著日落西山。
“皇帝甚至以為我會記恨,怕我壞了事,恨不得殺了我。”
“若非太學諸生相護,老夫早就問斬了。”
他搖了搖頭,自嘲一笑。
“可是他哪裡知曉,我的立志立德立功立言,都與大乾有關。若是因此記恨大乾,早就文膽碎、文心滅了。”
林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著書。
他不知道該怎麼勸慰這位老人。
孫子被打死,自己被貶謫,連記恨的權力都沒有。
因為一旦記恨,他的文心就會破碎,他畢生的修為就會毀於一旦。
這是儒家的悲哀,也是這個時代的悲哀。
書很快就收完了。
林修遠將最後一卷書放進木箱,蓋上蓋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從旁邊的石桌上拿起一本書,塞到了林巖手裡。
“你能來看我,便是對我最大的安慰。老夫沒有什麼送你,這是我所著的書,便贈與你了。”
林巖低頭看去,封面上寫著《文川集》三個字,字跡端正而厚重。
他雙手接過,抱拳行了一禮。
“多謝林師。”
林修遠擺了擺手。
“老夫沒事,你便自去吧。”
說完,他轉身朝屋裡走去。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林巖一眼。
“林巖。”
“林師還有何吩咐?”
林修遠沉默了片刻,緩緩道:
“姜明淵被放出來了。他此人睚眥必報,你今日來林府,他若是知道了,恐怕會找你麻煩。小心一些。”
林巖點了點頭。
“多謝林師提醒,我省得。”
林修遠沒有再說什麼,轉身進了屋。
門在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輕的響聲。
林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朝林府外走去。
穿過竹林時,風吹起,竹葉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