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發誓?”玄易的聲音不疾不徐,“有何不可。”
他伸出手,從慧明掌心拈起那枚舍利,置於指間端詳片刻。
“只是……”
他抬眸,目光平靜:
“本教主有個習慣。”
“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慧明眉頭微皺。
玄易將舍利輕輕一拋,又穩穩接住,語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大師要本教主發心魔大誓,本教主發了。可這舍利一枚是讓本教主發誓,另一枚說是賠罪。可本教主尚未發誓,何罪之有?”
他頓了頓,似笑非笑:
“這另一枚舍利,究竟是賠罪,還是買本教主發這個誓?”
慧明的眼角微微抽搐。
他執掌度魔堂數十年,見過無數難纏的人物。
可那些人物,要麼是名震一方的宗師巨擘,要麼是殺伐果決的魔道梟雄。
他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被一個先天巔峰的年輕道士,拿兩枚舍利在這兒……討價還價。
可真的撕破臉皮,殊為不智。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
“那鬼教主的意思是?”
“很簡單。”玄易將那枚舍利收入袖中,“讓本教主發誓,得加錢。這枚舍利,權當大師求證的代價。”
他目光落向慧明掌心另一枚舍利:
“而這一枚便是本教主被大師當眾質疑、逼問、險些汙了清譽的賠償。”
“怎麼,大佛寺度魔堂首座,”他唇角的弧度微微加深,“連這點擔當都沒有?”
慧明沒有說話,眼睛微眯。
他身後,濟漳的氣息卻驟然一厲,面色兇狠。
與此同時,林巖也是忽然上前一步,直視兩人:
“你這光頭,方才不還是口口聲聲汙衊家師?”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可證據呢?”
慧明緩緩轉頭,目光落在這個年輕道士身上。
一個先天境的小輩,竟然敢如此質問自己?
當真不知“死”字怎麼寫嗎?
林巖卻怡然不懼,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
“朝廷已定案,赤魔已伏誅,不更之人亦可作證濟渡大師死於赤魔之手。”
“你今日跑到五仙山下,張口就是懷疑,閉口就是發誓?”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不加掩飾的嘲諷:
“當年你師父就是這麼教你當和尚的?無憑無據,平白汙人清白?”
慧明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師父……
他師父圓寂至今已經五十七年。
五十七年來,再無人敢在他面前這般說話。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口憋了百年的鬱氣幾乎要破胸而出。
“老衲……”
“慧明大師。”玄易忽地開口。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甚至算得上是客氣。
可他說出的話,卻讓慧明那剛提起的一口氣,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
“恕老道管教不嚴。”
他側首,看了一眼林巖,那目光竟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縱容:
“讓劣徒在此胡言亂語。”
噗!
不知是誰,沒忍住。
玄枵以拳抵唇,輕咳了一聲。
他身後,幾名五仙教弟子的肩膀正在可疑地抖動。
慧明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
他縱橫江湖百年,與人論法,與人鬥戰,從未落過下風。
他習慣了被敬畏,被忌憚,被小心翼翼地繞著走。
他從未被人這般……
戲弄。
可偏偏,對方每一句話都踩在那條無形的界線上。
他若發怒,便是以大欺小。
他若動手,便是挑釁五仙教。
他若就此退走,這口窩囊氣又咽不下去。
他攥著舍利的手指微微收緊。
“鬼教主。”
他的聲音已不復方才的平和,低沉中帶著壓抑的沙啞:
“老衲敬你是五仙教一脈之主,不願以勢相逼。但此事關乎老衲亡徒,若鬼教主問心無愧,何妨以誓自證?”
他頓了頓,再次取出一枚舍利遞向前:
“若鬼教主願發此誓,兩枚舍利,歸教主所有。”
“一枚當做酬勞,一枚當做賠罪。”
“老衲只求一個答案。”
“你可敢?”
第283章 要一個交代,生死無算
“你可敢?”
這話問的,他有何不敢?
林巖垂眸,望向掌心那兩枚瑩潤的舍利。
日光斜照,穿透珠體,映出內裡流轉的金色毫光。
舍利溫潤,觸手生溫,是佛門高手百年佛法的餘韻。
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老和尚千里迢迢押著慎思上山,當眾逼問,氣勢洶洶,到頭來竟是為了給自己送寶貝。
濟渡的死跟他有半毛錢關係?
老和尚不信朝廷,不信證據,偏信自己勘驗的那一縷氣機。
舍利可是好東西,修煉《明王經》心密時用得到。
他之前從濟渡那裡獲得了一枚,一直留著,只刮過一點粉末。
如今兩枚品相更佳的主動送上門,沒有不收的道理。
他指尖微動,兩枚舍利一併收入袖中。
動作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收取本就該屬於自己的東西。
“本教主便以心魔起誓……”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極為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是沒有任何猶豫的坦然。
“濟渡之死,與本教主無半分因果。”
他頓了頓,抬眸直視慧明。
那雙眼睛裡沒有心虛,沒有閃躲,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平靜。
“若有違此誓,便讓本教主心魔纏身,道途盡毀,永無寸進。”
嗡——
慧明掌心那枚舍利驟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那聲音不高,卻穿透了山門前每一寸空氣,像古寺晨鐘,悠悠迴盪。
金色的毫光自珠心迸發,亮如晨曦,卻又轉瞬即逝。
隨即,珠身暗淡下去,再無光澤。
誓言,成了。
心魔大誓非比尋常。
它不問事實,只問本心。
唯有發誓者心中真正坦蕩、確信“與我無關”,舍利才會給出回應。
以佛門聖物為媒,引動天道共鳴,見證誓言。
此刻舍利嗡鳴,便是印證。
慧明定定地望著那枚暗淡的舍利,一動不動。
他枯瘦的手指攥著珠身,指節泛白。
良久。
他緩緩闔上雙眼,長誦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這一聲佛號裡,聽不出釋然,只餘疲憊。
可他終究沒有就此罷休。
他睜開眼,望向玄易,目光已恢復平靜,卻比方才更冷。
“鬼教主發下心魔大誓,老衲信你。”
他頓了頓,那蒼老的聲音在山門前一字一句地鋪開:
“但老衲勘驗氣機,濟渡圓寂之地確有你的出手痕跡。即便不是你親手殺他……”
他抬起眼簾,直視玄易:
“他的死,想來與你也有些干係。”
“畢竟,他死了。”
“而你還活著。”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