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但若沉溺過深,心志不夠堅定,或根基不夠紮實,自身的意識、情感、乃至自我認知,便會被那浩瀚的‘道’所同化。
會覺得天地之理如此美妙,自身存在的意義彷彿就是為了融入這大道之中,漸漸忘了出關,忘了肉身,忘了塵緣,也忘了自我。
此即為‘道化’。
非是得道飛昇,而是被道則吞噬,失去了獨立的個體存在,成為大道規則下一抹無意識的烙印。
這是修行路上極其隱蔽也極其危險的大恐怖。
因此,諸多前任總結:
真正的修行,講究張弛有度,內外兼修。
閉關是為了突破瓶頸,加深感悟,但絕非與世隔絕,一味苦熬。
需時常收束心神,回顧本我,體察肉身變化。
甚至需要適當的俗務、交流乃至戰鬥來磨礪心志,保持‘人’的鮮活與‘我’的清醒。
動中求靜,靜中蓄動,陰陽輪轉,方是長久之道。
這些記憶中的教誨,此刻與林巖自身體驗相互印證。
他全副心神投入修行,在心念觀照間,一筆一劃,勾勒著體內輪迴。
業力紅香持續地燃燒著,鮮紅的煙氣,被功法牽引,融入那正在緩緩成型的內景之中。
這是一個從無到有、從虛到實的創造過程。
每一處內景的構築成功,都不僅僅是功法的進步,更是林巖對自身“陰面”規則的深入掌控。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體內“幽冥地府”雛形的建立,原本因三法同修造成“燥烈”感,正被一股陰柔所調和、所平衡。
陡然生出一種陰陽互濟、生生不息的圓融感。
閉關不知歲月,心神完全沉浸在這種玄妙的構築之中。
當林巖終於從那種物我兩忘的深度修煉中緩緩退出時,他才驚覺,那根業力紅香,已然消耗了足足三尺有餘,近四分之一。
“好驚人的消耗……”
林巖內視己身,只見六腑對應的內景空間,已然初步搭建起了清晰的框架。
雖然距離“輪迴咿D”的完整境界還相差甚遠,但萬丈高樓的地基已然夯實,鬼仙之道的入門關隘,已被他穩穩踏過。
此番修煉,收穫最大的竟是《東嶽大帝觀想法》。
此法本就觀想執掌幽冥的東嶽大帝,與鬼道天然契合。
此番親身構築“體內地府”,對生死輪迴的感悟直接向上反哺。
識海內,那座巍峨泰山之上的神祠愈發莊嚴,其中端坐的東嶽大帝虛影,神光內蘊,威嚴日盛。
細看之下,那帝君的面容輪廓,竟與林巖本人有了九分相似,只是更加威嚴,多了一分神性。
這預示著,他的觀想法正在脫離單純的觀想,向著與自身道途融合“我即神”的方向演化。
成功踏出關鍵一步的欣喜之餘,林巖想起了之前傳承時的變故。
他心念微動,嘗試感知仙符蹤影。
玄枵之前曾暗中傳音,說仙符已融入攝魂印。
但此刻林巖清晰感應到,仙符那隔絕天道感知的功效並未消失,依舊在發揮作用,讓他免於天道懲罰。
他嘗試深入攝魂印尋找仙符,神識卻如同撞入一片深不見底的迷霧,除了確認兩者存在緊密聯絡,更深層次的奧秘完全無法窺探。
“罷了。”
林巖很快釋然。
仙符之中,可是封存著一具“仙人上屍”,甚至可能與那位遠古幽冥大帝焉青冥有關。
那等存在的佈置與遺留,豈是他現在一個剛剛踏入鬼道門檻的修士能夠輕易勘破的?
仙人之力,浩瀚莫測,對方若不想讓他知曉,他便無從知曉。
過於執著,反易生心魔。
“鬼道修行,陰氣深重,業力纏身,久習易致心神麻木,偏執陰冷。”
林巖剛剛結束短暫的閉關,鬼道初成,更深切體會到玄易師父所言非虛。
修行,果然如履薄冰。
既要勇猛精進,也需時刻警惕那無形中吞噬自我的“道化”深淵。
他心中對“修行”二字,又多了一份敬畏。
前路漫漫,閉關可覓機緣,出關方見真實。
如何在漫長的道途中,既不錯過機緣,也不迷失自我,這也需要時時自省。
此刻正需轉換心境、調和陰陽。
林巖取出一枚化脈丹,又吞下一滴萬年石乳。
精純的藥力與天地精華迅速化開,滋養著經脈與肉身。
隨即,他咿D起早已駕輕就熟的《二十四節氣令煉形法》。
依據一個個節氣的物候變遷,引動氣血,錘鍊肉身,在體內五臟血肉對應的“人間”內景中,同步演化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勃勃生機。
這門聖君親創的煉形法,堂皇正大,充滿生命演化的陽和之氣,正好中和鬼道修行帶來的陰滯之感。
由於此功法修煉日久,幾乎形成本能,無需耗費太多心神。
林巖便將大部分意識,轉移到了玄易身上。
玄易一襲整潔的青色雲紋道袍,神態平和,眸色深邃,緩步走出閉關之所。
門外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不過短短數日,原本荒草叢生的鬼仙峰,已然大變模樣。
雜草被仔細清理,露出了古樸的石階與小徑。
殿宇也被初步修葺,雖然依舊難掩歲月痕跡,但已顯露出莊嚴氣象。
一些關鍵的景觀處,甚至還移栽了蒼松翠柏,擺放了石桌石凳。
更有一隊隊身穿五仙教各色服飾的弟子,正井然有序地忙碌著,或灑掃庭除,或搬呶镔Y。
見玄易走出,附近忙碌的弟子們無論手中在忙什麼,立刻停下動作,齊齊躬身行禮,口中恭敬喚道:
“弟子見過鬼教主!”
聲音整齊,態度恭謹,甚至帶著一絲髮自內心的敬畏與激動。
這與之前在雲夢州時,那些不更官員或江湖人士或忌憚或利用的眼神截然不同。
五仙教內部,對於傳承的重視與對教主的尊崇,可見一斑。
林岩心中微動,面上卻是不顯,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眾人不必多禮,繼續做事。
很快,便有弟子快步前去通傳。
不過盞茶功夫,一道淡黃色流光從神脈主峰方向疾射而來,落在近前,顯出玄枵的身影。
他依舊穿著那件明黃袍服,只是臉上的神色比前幾日少了幾分焦慮,多了幾分……古怪的興奮與期待。
“玄易師弟!”
玄枵開口便改了稱呼,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似乎在感應其氣息變化:
“閉關多日,感覺如何?可有不適?那鬼道傳承,修行可還順遂?”
“有勞神師兄掛心。”林巖語氣平靜地答道,“一切順利,鬼道修行,已然入門。”
“入門了?!”
玄枵眼睛似乎都瞪大了幾分,聲音也提高了一個調:
“才七天!你確定是入門,不是剛剛摸到點邊兒?”
他可是知道鬼道傳承的艱深晦澀,尋常資質者,即便得到攝魂印認可,光是理解其中關竅,耗費數月甚至數年都是常事。
七天入門?
聞所未聞!
“確實是入門了。”林巖肯定道。
玄枵沉默了兩息,忽然壓低聲音,帶著十二分的好奇問道:
“你……開啟傳承時,見到的是哪一等的傳承?最終選擇修煉的,又是何種法門?”
“法門還有不同?”林巖露出些許疑惑。
“自然不同!”
玄枵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你小子果然不知道”的感慨:
“仙寶傳承浩瀚,會根據傳承者的資質、心性、乃至冥冥中的緣分,解鎖不同層級的傳承空間。”
“簡單說,就是你能看到多少書架,接觸到多少傳承。自古及今,我五仙教各脈皆是如此。”
“傳承大致分五等,最外圍第五等為基礎,越往核心越深奧強大。能解鎖第二、三等,獲得對應功法,便算天資不凡了。”
他頓了頓,看著林巖,加重語氣:
“你……解鎖到了第幾等?看到的傳承書架有幾圈?”
林巖回想了一下那大殿中浩瀚的書架海洋,以及最核心的九個書架與蒲團,如實道:
“似乎是……全部。傳承大殿內的書架,皆可見。”
“全部?!”
玄枵差點跳起來,聲音都變了調,身形一顫:
“你確定是全部?最中心可有九個環形分佈的烏木書架?其上傳承不超過二十之數?”
“正是。”林巖點頭。
玄枵倒吸一口涼氣,死死盯著林巖,彷彿在看什麼稀世珍寶。
全部解鎖!
這在五仙教歷史上也屈指可數。
現任天教主是,他玄枵自己也是,但那都是經過漫長歲月積累與某些特殊機緣才達到的。
而鬼仙更是從未有人達到過此成就。
結果鬼脈空懸百年,再次開啟傳承,竟是最高許可權。
這意味著,眼前這位的資質與鬼道的契合度,高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那你……選擇修煉的核心功法是?”玄枵的聲音都有些不穩了。
“《地獄變相圖》。”林巖坦然相告。
玄枵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半晌,他才喃喃道:
“《地獄變相圖》……好像是鬼道修行的根本法,號稱再造輪迴……竟然真的存在?!”
他猛地抬頭,神色變得無比嚴肅,告誡道:
“師弟,你聽我一言!今後在外,無論何人問起,哪怕是最親近之人,你只需說,你所修乃是《紅蓮業火》!切記,不可透露《地獄變相圖》半個字!”
“這是為何?”林巖不解。
“為何?”玄枵苦笑,“教中記載《地獄變相圖》乃是涉及輪迴本源的禁忌法門!”
“傳說練至深處,可掌輪迴,干涉生死秩序!”
“這門功法,只有初代鬼脈祖師修習過,有過一點記載,後來再無出現。”
“此等法門,莫說邪魔外道會覬覦發狂,便是那些頂級宗門乃至朝廷,都絕不可能再容許一個不受控制的輪迴者出現。”
“若訊息洩露,你將永無寧日,甚至可能招致聯合剿殺。”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紅蓮業火》則不同。它雖是鬼道頂尖殺伐之術,威力無窮,但終究是術的範疇,象徵意義遠不如《地獄變相圖》那般觸及根本。”
“且火法與你之前展現的神通也較為契合,不易惹人懷疑。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