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一聲低喝。
鼎蓋微微震顫,內部傳出細密的“滋滋”聲。
幾息之後,林巖撤去真氣,揭開鼎蓋。
一股混合著焦糊味的藥香瀰漫開來。
只見鼎底躺著七八顆龍眼大小、表面坑窪不平、色澤暗淡的丹丸。
其中三顆更是焦黑一片,顯然是廢了。
成丹五顆,品相中下。
“火候猛了三分,凝丹時心神波動,導致藥力逸散。”
玄枵的聲音在一旁幽幽響起,帶著幾分調侃:
“玄易道長,你這煉丹手法,頗有幾分……嗯,狂野不羈的味道。”
林巖面無表情地收起那五顆勉強能用的回春丹。
第一次實際操作,能成丹就不錯了。
“看來,得多練幾爐。”
林巖深吸一口氣,再次投入藥材。
這一次,他更加專注,努力摒棄雜念,將玄易記憶中的每一個細節與當前感受對應。
時間在一次次開爐、凝丹、失敗、總結中緩緩流逝。
玄枵起初還饒有興致地點評幾句,後來見林巖完全沉浸其中,便也安靜下來,懸浮在角落,似在假寐,又似在守護。
……
同一時間,州城中心,州牧府。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長條紫檀木桌兩側,坐著十餘名身著官袍的官員。
主位上,是一位看起來不過三十許歲的男子,面如冠玉、眸若星辰。
他未穿官服,只著一襲月白儒衫,頭戴綸巾,手中把玩著一枚溫潤玉佩,氣度雍容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正是雲夢州牧,姜明淵。
大乾朝最年輕的州牧之一,儒家第四境“大儒”修為,文氣沖霄,在朝中亦有深厚背景。
此刻,他正聽著下首一名官員的彙報,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廳外傳來通報:
“不更衙門樓鎮守使、秦副鎮守使到——”
姜明淵抬眼:“請。”
很快,樓鎮守使與秦守虎大步走入廳中。
樓鎮守使年約五旬,面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通玄境武者的氣勢即便刻意收斂,也讓人感到壓迫。
秦守虎緊隨其後,面色凝重。
兩人對姜明淵及在場官員拱手見禮。
“樓大人、秦大人來得正好。”
姜明淵微微一笑,示意二人落座:
“本官正與諸位同僚商議要事,恰與不更衙門有些關聯。”
秦守虎心中一動,與樓鎮守使交換了一個眼神。
難道州牧大人已經得知邪教陰郑�
他按捺住急切,與樓鎮守使在末尾空位坐下。
只聽姜明淵繼續道:
“方才靈渠郡郡守八百里加急送來奏報,言及郡內近日連發大案。”
“先是大陵縣血祭,再有郡城遭襲,動盪不安,百姓惶惶。”
“郡守在奏報中痛心疾首,言此皆因一名為‘玄易’的道士而起。”
“此道身份可疑,先捲入大陵之事,後又引得五神教土魔來襲,致使郡城受損,官兵死傷。”
“郡守認為,此道雖或有微功,但實為禍亂之源。”
“其人行蹤詭秘,手段狠辣,身懷邪術,恐與邪教有染。”
“請求州府下發海捕文書,跨郡通緝,嚴查此道,以安民心。”
姜明淵聲音平和,卻字字清晰,迴盪在議事廳中。
秦守虎越聽,臉色越是難看。
他原本以為州牧召集會議,是商討應對邪教聯軍之事,卻沒想到,竟然是討論如何抓玄易道長?
荒謬!
樓鎮守使也皺起眉頭,沉聲道:
“州牧大人,此事恐有內情。秦副鎮守使方才亦得急報,與此有關,卻非郡守所言那般。”
“哦?”姜明淵目光轉向樓鎮守使,“秦大人請講。”
秦守虎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吳庸的令牌和密信,雙手奉上:
“州牧大人,此乃我靈渠郡不更都統吳庸拼死送出的密信與憑證。信中所言,與郡守奏報截然不同!”
姜明淵示意身旁侍從接過,展開密信,快速瀏覽。
他臉上的平靜漸漸被凝重取代。
廳中其他官員也察覺到氣氛變化,紛紛噤聲。
“信中言,五神教土魔已被玄易道長斬殺。靈渠郡之亂,實為八素教子鼠配合無闕調虎離山,意在牽制我州力量。”
“而真正的大患,在於三尸神教上屍神已突破第五境,聯合無生老母、白蓮教、八素教、五神教餘孽等,意圖在雲夢州城行‘祭滅一州’之駭人儀式!”
“州府此前派往靈渠郡調查的高手遇襲失聯,亦是此陰忠画h!”
秦守虎聲音鏗鏘,將信中要點概括而出。
話音落下,議事廳中一片死寂。
眾官員臉上血色褪盡,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祭滅一州?
突破陰神境界的上屍神?
聯合數大邪教?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但密信上的不更暗語印記做不得假,吳庸的令牌也是真的。
更何況,還有五仙教神教主玄枵親自作保傳信!
“此事……當真?”
一名官員顫聲問道,聲音乾澀。
“千真萬確!”
秦守虎斬釘截鐵:
“玄易道長此刻已在州城,下官已命人暗中保護。當務之急,絕非緝拿道長,而是應立刻啟動最高戒備,詳查城內邪教暗樁,同時密奏朝廷,請求高手支援!”
姜明淵放下密信,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眼中光芒閃爍。
他看了一眼桌上另一份靈渠郡守的奏報,又看了看秦守虎奉上的密信,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在場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
“有意思。”
姜明淵緩緩開口:
“一份奏報,將一切罪責推給一個道士,請求嚴辦;一份密信,卻將此道士奉為功臣,並揭開一個驚天陰帧!�
“樓大人,秦大人,你們說……”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官員,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刺骨的冷意:
“是本官該相信靈渠郡守的‘為民請命’,還是該相信不更衙門的‘忠君體國’?”
“亦或是……”
“這廳中在座的諸位,其實已經有人,早就知道州城即將發生什麼,甚至……參與其中?”
話音落下,滿堂皆驚!
所有官員駭然抬頭,看向那位年輕的州牧,只覺得一股無形的壓力徽秩恚鐗嫳撸�
秦守虎與樓鎮守使對視一眼,心中俱是凜然。
……
廂房內,藥香經久不散。
林巖已連續煉製了三爐回春丹、兩爐補氣丸。
從最初的成丹率不足五成、丹藥品相低劣,到如今開爐必成丹七八顆,且顆顆圓潤光澤,藥香純正,進步可謂神速。
玄易的記憶如同深埋的寶藏,在林巖一次次的實踐中被逐漸“喚醒”,從死板的圖文資訊,化為本能。
火候的微妙掌控,藥性融合的時機,凝丹時真氣的收放節奏……這些原本需要數十年經驗積累的技藝,正以驚人的速度被林巖消化吸收。
“嘖嘖,不愧是丹鼎傳人,這悟性,這手感……老夫當年要有這一半的天賦,也不至於被老大按著頭學了幾十年煉丹,最後還啥也沒學會。”
玄枵看著玄易行雲流水般的煉丹手法,忍不住嘟囔,語氣裡三分羨慕,七分“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感慨。
林巖沒理會他的聒噪。
他此刻心神沉靜,古井無波。
連續的成功,讓他對玄易的煉丹記憶有了更深的理解和掌控。
是時候嘗試更復雜的丹藥了。
他目光落在旁邊早已分揀好的幾份藥材上。
那是煉製“化脈丹”的材料。
化脈丹,藥力霸道,專為衝擊、拓寬、穩固經脈而生。
其煉製難度,遠非回春丹、補氣丸之流可比。
主材“通脈草”、“地龍血藤”、“赤陽果”皆是性質暴烈之物,輔材也多具調和衝撞之效。
火候要求極為苛刻,多一分則藥性相沖易炸爐,少一分則藥力凝合不足成廢丹。
即便是玄易生前,煉製此丹也需全神貫注,不敢有絲毫懈怠。
林巖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至最佳。
他先以真氣溫養丹爐,地火雲紋鼎發出低沉的嗡鳴,鼎身雲紋流轉,內部積蓄的熱力被均勻喚醒。
接著,他手指輕彈,一味味輔材按照特定順序,精準投入鼎中。
“七星花,入!”
“寒玉髓,融!”
“金線蘭,化!”
他口中低念,手上印訣變幻。
太乙青罡化作性質各異的真氣絲線,探入鼎內,引導著不同藥液初步融合。
整個過程流暢而穩定。
玄枵也收斂了玩笑之色,眼眸緊盯著丹爐。
他能感覺到,鼎內的能量正在緩緩匯聚,藥香開始變得醇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