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炎暉
林巖緊隨其後。
孫瘸子怔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失望,但也不敢多問,連忙躬身相送:
“大人慢走。若有其他需要,隨時可來尋小老兒。”
吱呀一聲,棺材鋪厚重的木門在身後重新合攏。
第194章 威逼利誘,裝神弄鬼
從城南棺材巷出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但街道上的冷清蕭瑟之意卻未減半分。
林巖懷中揣著新購的十瓶凝息丹,瓷瓶微涼的觸感透過衣物傳來。
有了這批丹藥輔助,他有把握在抵達郡城前,將氣血第八變熹微推至圓滿第九變大日。
甚至可以嘗試衝擊先天境。
玄易與林巖,兩人一前一後,步履看似尋常,實則速度很快,落地無聲。
剛拐進客棧所在的街口,便見悅來居門前已非昨日光景。
四五個人影杵在那裡,為首的是個身穿青色官服、頭戴黑色烏紗的中年文士。
麵皮白淨,留著三縷細須,一雙眼睛不大,卻透著慣於算計的精明。
身旁除了兩名按刀而立的精悍衙役,赫然還有昨日入城時盤查的那個兵頭。
兵頭正湊在文士耳邊低聲急語,眼神不時瞥向巷口。
一見玄易身影出現,立刻用手指點過來,臉上帶著某種如釋重負又暗藏緊張的複雜表情。
那文士聞言,立刻整了整本已十分齊整的衣冠。
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憂國憂民之色,快步迎上。
他隔著七八步便拱手作揖,姿態放得頗低:
“在下石川縣主簿周明德,見過玄易道長。冒昧在此等候,還望道長海涵。”
玄易止步,青袍微拂,單手豎掌還了一禮,聲音平淡無波:
“周主簿客氣,不知尋貧道何事?”
周明德臉上憂色更濃,嘆息一聲:
“唉,不瞞道長,近來縣城遭逢邪祟作亂,攪得闔城不寧,百姓惶恐,商賈閉戶。”
“縣尊大人為此夙夜憂嘆,食不知味,特命下官多方尋訪有道高人,以期驅邪鎮煞,還石川一個安寧。”
他話語懇切,目光卻一直細細打量著玄易的神色,帶著明顯的試探。
“昨日道長入城,守城士卒見道長氣度超然,仙風道骨,又有正式度牒,絕非尋常遊方之士,故而上報縣衙。”
“下官今日冒昧來訪,實是無奈之舉,懇請道長……慈悲為懷,出手相助,解我石川之厄。”
玄易沉默片刻,緩緩搖頭,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周主簿,非是貧道推諉。實乃我師徒二人此行北上,護送弟子遺骨歸鄉,行程早有定數,不便過多耽擱。”
“況且,驅邪鎮煞、超度亡魂,自有佛寺道觀中專精此道的高功法師,貧道所學駁雜,於此道並非專擅,恐難當此大任……”
“道長!”
周明德稍稍提高了音量,打斷了玄易的話,臉上露出混雜著焦慮與懇求的神色。
“道長有所不知,縣裡並非沒有請過法師!前前後後,已請過三撥人馬,皆無功而返,甚至……”
他臉上適時浮現恐懼:
“就連這一帶頗有名望、道法精深的青陽觀觀主,前些日子應邀前來做法,卻也在當夜……遭遇不測,七竅流血而亡。”
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近乎哀求:
“下官實在是走投無路了,眼見邪祟日益猖獗,民心幾近崩潰,這才斗膽來請道長。”
“如今見道長氣度非凡,必是真正的高人,還請道長慈悲,救救這一城百姓吧!”
林巖垂手立在玄易身側,如同一個安靜的影子,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周明德所言,與惡鬼盟孫瘸子透露的資訊基本吻合,細節上甚至更為驚悚。
但越是吻合,他心中的疑慮反而越深。
若真是怨魂厲鬼索命,行事往往依循本能怨念,兇戾暴虐,殺戮一旦開始,便難以停止。
更不會“聰明”到專挑有法力的法師下手,這不合常理。
此事背後,恐怕另有蹊蹺。
“縣尊大人憂心百姓,已明發懸賞。”
周明德見玄易依舊沉吟不語,丟擲了準備好的籌碼,伸出五指:
“黃金五百兩!若道長能除此邪祟,賞金即刻奉上,分文不少。此外,縣尊必有額外謝儀,並可為道長在郡城揚名!”
五百兩黃金,足以讓尋常富戶傾家蕩產,對江湖客更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但對身懷數萬兩銀票、且志在更高處的林巖而言,只能算是迳咸砘ǎh不足以讓他改變計劃,涉足這潭明顯渾濁的渾水。
玄易受林巖控制,再次緩緩搖頭,語氣堅定了幾分:
“周主簿,非是錢財與名聲之事。貧道確有不可延誤之要務在身,實難久留,還望主簿體諒。”
周明德臉上的懇求之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陰沉的寒霜。
他盯著玄易看了數息,忽然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冷哼,語調也變了,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官威:
“道長可知,因邪祟之事,石川縣現已奉郡府鈞令,實行全城戒嚴?若無本縣開具的特許手令,任何人等,只許進,不許出。”
話語中的威脅之意,已赤裸裸地不加掩飾。
他微微挺直了腰板,目光銳利地刺向玄易:
“道長既是修行之人,當知‘責任’二字。”
“如今滿城百姓惶惶不可終日,日夜驚懼,道長身負異術,卻要在此刻袖手旁觀,抽身離去……”
“此事若傳揚出去,怕是對道長清譽有損吧?屆時,天下同道,又將如何看待道長?”
氣氛驟然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
兩名衙役下意識地握緊了腰刀刀柄,眼神變得凌厲。
那兵頭更是後退了半步,額角見汗,顯然預感到衝突一觸即發。
林岩心中輕輕嘆了口氣。
他本意是低調路過,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天道懲罰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大陵事件的餘波也未曾平息,此刻最明智的選擇便是遠離麻煩,隱匿行跡。
但周明德這番話,軟硬兼施,已將他逼到了牆角。
若強行闖關離城,必然與官府爆發衝突。
石川縣再小,也有駐軍。
一旦鬧大,動靜必然不小,屆時引來更多關注和探查,與他的初衷背道而馳,更加麻煩。
更何況……林巖的神魂感知敏銳地捕捉到周明德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並非純粹的焦灼或無奈,而是一絲難以言喻的陰鷙與算計。
這所謂的“邪祟事件”,恐怕水比想像中更深。
玄易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彷彿在經歷艱難的天人交戰。
終於,在周明德臉色越來越冷,幾乎要拂袖而去之時,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妥協的無奈:
“既如此……周主簿話已至此,貧道若再推辭,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周明德臉色稍霽。
玄易緊接著道:
“但貧道行程緊迫,最多隻能多留一日。”
“一日之內,無論能否查明根源、解決此事,貧道師徒都必須離開。屆時,還請主簿信守承諾,莫要再行阻攔。”
“一日?”
周明德眉頭微皺,似乎嫌短,但看到玄易不容置疑的神情,最終咬了咬牙,點頭應允:
“好!就依道長之言!一日之內,無論成敗,下官絕不再阻!”
他臉上重新堆起笑容,轉身對衙役吩咐:
“你們兩個,今日起就留在此處,聽候玄易道長差遣,務必保護好道長安全!”
他又對玄易拱手,語氣熱切:
“今夜便勞煩道長辛苦探查。縣衙所有差役、包括不更衙門的幾位好手,都可隨時聽候道長調遣!需要什麼物件,也儘管開口!”
玄易只是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徑直轉身,朝著客棧內走去。
林巖默默跟上,與周明德錯身而過時,能清晰感受到對方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一瞬。
……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石川縣沉沒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白日里尚存的些許生機此刻蕩然無存,街道上空無一人,連慣常巡夜的更夫都消失無蹤。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有些人家門口懸掛的辟邪黃符和桃木劍,在帶著寒意的夜風中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悅來居二樓,一扇窗戶悄無聲息地開啟。
林巖與玄易的身影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自視窗飄然而下,落在客棧後方無人小巷的陰影中。
他們沒有驚動周明德留下的那兩名守在客棧大堂的衙役。
帶著官府的尾巴,許多事情便不好做了。
林巖屏息凝神,馭物境的神魂之力如同水銀瀉地,悄然展開,將方圓一百零六丈內的一切細微動靜盡數納入感知。
蟲鳴鼠竄、風吹落葉、遠處某戶人家壓抑的夢囈……以及,那縈繞在空氣中的陰冷怨氣。
這股氣息如同一條若有若無的絲線。
林巖循著這絲感應,如同最老練的獵手追蹤獵物留下的氣息,融入街巷陰影之中。
越往城北方向移動,那股陰氣也越發濃郁。
最終,他們的腳步停在一條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通過的陋巷深處。
巷子盡頭,是一口以厚重青石壘砌的古井,井口幽深,轆轤上的粗麻繩垂落,在夜風中微微擺動。
井邊散落著幾片早已被夜露打溼的黃色紙錢,還有一小撮未曾完全燒盡的香燭殘骸。
但林巖的眉頭,卻微微蹙了起來。
不對勁。
他的神魂感知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細細梳理著這片區域。
陰氣確實在此處有所凝聚,但源頭……似乎並非完全來自這口古井。
更像是一種人為的“佈置”,故意將氣息引導、聚集於此。
而且,巷子兩側那些看似廢棄已久的舊宅裡,在他的感知中,並非空無一物。
幾處破損的窗欞後面,竟有生命氣息。
有人在監視。
而且不止一處。
林巖不動聲色,本體停留在巷口更深的陰影裡,吸引幾人的注意力。
同時,他操控著玄易屍傀,青袍拂動,躲開視線,走向其中一處感知中氣息最為明顯的廢棄宅院。
“吱呀——”
年久失修的木門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推開,發出刺耳的呻吟,在死寂的巷子裡傳出老遠。
院內荒草叢生,落葉堆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鬆軟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