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西瓜吃葡萄
另外兩張桌旁,則坐著幾個面目不善的漢子,其中為首的一個大漢敞胸露懷,明明身在茶攤之中,面前卻擺著半壇酒。
王昱進門問茶攤老闆要了四碗茶,又討了一袋水,掏出乾癟的荷包,數出十二枚銅錢交給老闆。
看到王昱乾癟的荷包,那大漢身邊的幾個漢子詢問的看向他,只見那大漢哼了一聲,還是向前指了指,於是就有兩個漢子離座而起,一前一後攔住了王昱。
“兄弟,趕路的?”前面的漢子問道。
“兄弟,借兩個錢花花。”後面的漢子上下打量著王昱。
王昱早已做好了相關的準備,乾癟的荷包裡除了幾十枚銅錢,還有半兩銀子,這些錢既不會引起他們更大的貪念,也不至於太少令他們遷怒於自己導致自己不得不動手暴露。
但還不等王昱掏錢,坐在車上的年輕人卻發話了。
“捲毛狗,你不在普寧縣作威作福,怎麼跑到郊外欺負人了?”
“誰!大膽!”
“胡說八道!我家老大的名號乃是捲毛熊!”
那大漢勃然大怒,霍然抬頭,但他還沒說話,他身邊的幾個漢子便已經嚷嚷上了。
“閣下何人,報上名來!”那大漢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也不答話,只是將手中長劍連鞘一起隨手拋給向自己衝了幾步給老大表忠心,但又沒有太過靠近的一個漢子。
那漢子接下長劍,一臉懵逼的看向年輕人。
年輕人指指捲毛熊,那漢子才如夢初醒,捧著長劍就跑回那大漢身邊,將長劍交給了自家老大。
“老大,他啥意思啊?”
“咋把劍都給你了,嚇傻了?還是投降了?”
捲毛熊接過長劍,心頭就是一個咯噔,然後拿起劍鞘細看。
“這劍看著挺舊啊?”一人說道,“一看就是個沒油水的。”
“但肯定是個江湖人,但他怎麼把趁手的傢伙給咱們了?”另一人很是不解。
“劍鞘上還刻著個‘白’字,這劍鞘明明是黑的呀?”第三人眼尖,看到了劍鞘上的刻字,“這人是不是瞎子?”
一語既出,捲毛熊如遭雷擊,反手就抽了第三人一巴掌,“你才是瞎子!你全家都是瞎子!”
那漢子捂著左臉,一臉驚恐的看向捲毛熊,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
然後他就看到自家老大轉頭看向那年輕人,臉上的表情也在一瞬間從驚怒變成了諂笑,雙手捧著長劍,一路小跑著跑出茶棚,來到牛車旁邊。
“小人有眼無珠,不知是小劍仙方少俠大駕親臨,您大人大量,寬恕則個!”
他一邊將手中長劍捧還到年輕人面前,一邊還側著身向攔住王昱的兩人瘋狂使眼色。
那兩個漢子也是有眼色的,特別是在聽到“小劍仙”三個字後,就彷彿王昱身上帶著三尺長的釘子,飛速的退到了一邊,低頭垂手,彷彿變成了安靜的小透明。
只有年輕人翻了個白眼,伸手接過遞到身前的長劍,糾正道,“不是小劍仙,是酒中劍!”
“是是是!方少俠說的是!”捲毛熊連連點頭,你說啥就是啥。
年輕人撇撇嘴,也不再強調了,只是再次詢問卷毛熊,“你平時不是在普寧縣開幫立堂,坐地收錢嗎,怎麼跑出來了?”
捲毛熊露出了一絲難看的笑容,“縣裡前一陣子來了幾個狠角色,又把太華派的大俠和大金剛寺的高僧招來了,小人實在不敢在縣裡多待,就出來躲躲清靜。”
“所以出來欺負人?”年輕人似笑非笑。
捲毛熊笑的比哭都難看,“小人就是討些錢財,出出悶氣,不敢傷人性命。”
看到年輕人眼光斜窺,捲毛熊立刻說道,“小人將錢都還給他們!”
年輕人點點頭,“你在縣裡收錢也辦事,我不問你,但出來了還幹這種事,就不怕遇到狠茬子直接辦了你?”
“不敢!不敢!”捲毛熊連連點頭,這才恭敬問道,“你老人家來此有何貴幹,有什麼小人能效勞的?”
“你為什麼事出來的,我就為什麼事進去。”年輕人回道。
“額……”捲毛熊面露難色。
“行了,你就在外面住幾天吧。”年輕人擺擺手,又問道,“這事怎麼把大金剛寺也招來了,來的是誰?”
“我也不知道啊!”捲毛熊連忙搖頭,然後又說道,“來的是宏照大師。”
年輕人嘖嘖兩聲,然後就揮揮手,打發捲毛熊離開。
與此同時,王昱拿著裝滿水的皮囊,身後跟著各自端著兩碗茶水的漢子也來到了牛車旁,調侃笑道,“沒想到我還有算命的本事,載你一程,我還真的更安全了。”
年輕人同樣一笑,接過茶水一飲而盡。
……
牛車再次上路。
王昱看向年輕人,“你就是太華派新一代最厲害的小劍仙方少白?”
他也沒想到,自己為了掩蓋蹤跡,隨便在路上捎帶的一個人,竟然就是太華派推出來的新一代最強雙花紅棍。
“你也聽過我?”
方少白挑了挑眉,倒也並不奇怪,畢竟江湖中的人物故事也是各地說書人的談資,普通老百姓也對神秘的武林很感興趣。
所以很多厲害的武林高手,在民間也算名聲卓著。
不過他又舉起手中的葫蘆,“小劍仙那是捧殺我,而且我也不想在名號裡帶個小字,我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酒中劍!”
一邊說著,方少白就拔開了葫蘆蓋,暢飲一口。
酒香四溢。
王昱聞了聞,詫異的看了方少白一眼,不可思議的道,“酒中劍?大男人,喝果酒,還醉到誤了時辰?”
第十章 王昱說酒
聽到王昱的話,方少白臉都紅了,整個人幾乎要跳起來。
“什麼果酒!我這是猴兒酒!猴兒酒!”
若是有人說他劍法不行,方少白只會一笑置之,但若有人說他酒品不行,那他一定是要和對方槓到底的。
“此乃山中獼猴採百果釀造,秋日採果,冬日發酵,春日方得。”方少白再次拔開葫蘆蓋,“此乃酒中絕品,百果清香,聞數百步,稍飲即醉。”
“這是我前些日子親自進南山尋找到的猴兒酒,全天下都未必有多少!”方少白強調,然後將葫蘆遞給王昱,“不信你嚐嚐!”
王昱接過酒葫蘆,詫異問道,“這就是古籍所載,山中獼猴採百果醞釀而成的猴兒酒,據說香氣溢發、澄碧而美?”
方少白連連點頭,“正是!”
王昱看了看手中的酒葫蘆,心中還真有些好奇。
他在現代時,曾經看過一期關於酒的紀錄片,念動之下,根據紀錄片的內容,將國內各種酒水全部購買品嚐了一遍。
從最大眾的醬香、濃香、清香型白酒,到紹興黃酒、客家米酒、季節果酒,以及加了料的各類藥酒,均有涉獵。
關於傳說中的猴兒酒,那紀錄片中也有過介紹,但他的確是沒有喝過,當時還頗為遺憾。
沒想到前世喝不到的酒,穿越之後卻是能喝到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王昱也不客氣,對準葫蘆就喝了一口,然後咂咂嘴,品嚐著酒水口感,輕輕嚥下。
“怎麼樣?”方少白期待問道。
接著他就看到王昱輕輕皺眉,然後立刻恢復。
“嗯,挺不錯的。”王昱隨口敷衍,然後將酒葫蘆還給他,“清香甘冽,餘味悠長。”
方少白挑了挑眉,不滿說道,“此話不真。”
王昱同樣挑挑眉,“你想聽真話?”
方少白接過酒葫蘆,“自然想聽真話。”
一路行來,王昱也大概瞭解方少白的性格,於是實話實說,“真話就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猴兒酒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方少白眼睛都瞪大了。
車廂裡,李雲岫和紫菱也忍不住把心提起來,對面可是小劍仙方少白,你這麼不給面子嗎?
“百果清香確實是有,但匹配混亂,味道不一,而且也難掩其中酸澀、渾濁。”
王昱繼續點評道,“而且猴兒酒並不濃烈,卻令人稍飲即醉,說不定是因為裡面有些不太乾淨的東西,你以後也少喝點,喝多了對身體不好。”
“啊?”方少白略顯懵逼,還能這麼解釋?
“別說和享譽天下的各地名酒相比,就是和村中濁酒相比,猴兒酒也就佔了個百果香甜,真論口感都未必勝出。”王昱做出了結論。
方少白辯道,“猴兒酒在古籍中多有記載,也有野史傳說,俱是常人難尋,讚譽有加,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其實難副,而且還不乾淨?”
王昱問道,“你是真覺得猴兒酒好喝,還是覺得別人都說猴兒酒好喝,所以才好喝?”
方少白聞言一愣,心中卻不由一跳。
“釀酒之法,自古便已有之,上古先民們開墾土地,春日栽種,秋日收穫,在滿足自身口糧所需之後,便發明了這釀酒之法,滿足口腹之慾。
自上古以降數千年,人們發現了各種各樣的糧食,各種各樣的果品,房子越蓋越精緻,衣服越穿越華麗,烹飪技法越來越多,釀酒之法也不斷推陳出新。”
王昱有此世記憶,雖然近來落魄,但當年父母俱在時也有些見識,如今又融合另一個世界網上衝浪、見多識廣得來的眼力、見解,讓他可以從不一樣的視角觀察世界。
“米酒甘冽,黃酒醇厚,果酒香甜,燒酒辛辣。”王昱掰著指頭做算術,“你確定人類上千年的智慧結晶,比不過山中獼猴的混亂醞釀?”
方少白,“……”
王昱隨手指指路邊,“我問你,你是覺得你自己身上這身衣服舒服好看,還是用這樹上的葉子遮身舒服好看?”
方少白不說話。
王昱再問道,“你是覺得山中的野果好吃,還是覺得農人果園中精心栽培的水果好吃?你是覺得從河裡撈條魚直接煮了好吃,還是撒上鹽巴、姜蒜去腥之後好吃?”
方少白還是不說話。
“我承認山中獼猴釀酒也許歷史悠久,也有百果清香,但若說猴兒酒比世間名酒都要好喝,那我是絕不相信的。”王昱再次重複自己的結論。
“至於古籍中關於猴兒酒的記載……”
“怎麼說?”
“要麼是文人墨客崇尚自然愛屋及烏,要麼是猴兒酒稀少難尋誇大其詞,要麼就是為了自身的優越感了。”
“優越感?”方少白不解。
“我能喝到,你喝不到。”王昱攤攤手,“那我越是將猴兒酒吹的天上難覓地上難尋,越是能證明我比你強,而且你還無法證偽,你質疑就是你無能狂怒。
於是久而久之,能喝上猴兒酒就是自身地位的象徵,所有喝過猴兒酒的都會這麼說,至於猴兒酒是不是真的好喝,其實也就並無人在意了。”
關於這一套,王昱熟得很,現代奢侈品的套路都被分析透了,也不影響大家繼續玩,因為大家玩的就是一個圈子和身份,奢侈品只是一個憑證和標籤,而不是目標和結果。
王昱一番話,說的方少白沉默不語,車廂中紫菱滿眼崇拜,李雲岫也是兩眼神光閃爍,看向王昱的眼神中帶著讚歎。
“你這就是被那些古籍和傳說影響了。”王昱點評方少白,“你又不著書,也不賣酒,放著世間無數歷經傳承改良的各種美酒不喝,去喝山中野猴自釀的猴兒酒,做給誰看呢?”
方少白嘴角抽搐,一時無言。
車廂裡,李雲岫有點呲牙,雖然太華派是名門正派,方少白也多有俠名,但人家剛剛救了你,你說話多少客氣一點呀!
“你真要好酒,應該去品各地美酒,知其歷史,解其酒具,品其意蘊,若是再能和武功劍法聯絡起來,才不負你酒中劍的名號。”王昱說道。
“怎麼說?”方少白虛心請教。
“就拿河西道舉例,古人種高粱,最早便是以高粱釀酒,祭天法祖。”王昱說道,“如此飲高粱酒便當用青銅爵,體會古人浩瀚蒼茫之意,醉酒舞劍,也該古樸大氣。
如喝江南女兒紅、狀元紅,便當用瓷杯,體會江南繁華、煙雨朦朧之意,也當有少年意氣、雄姿英發之感。”
方少白越聽眼睛越亮,看王昱止住話頭,不由催促,“繼續呀!”
“繼續什麼呀?你是酒中劍還是我是酒中劍啊?”王昱翻了方少白一眼,“剩下的不應該你自己去品味體會嗎?”
“對對對!正該如此!”方少白連連點頭。
王昱的話,他是越聽越覺得妙,雖然短時間內難以盡解其意,但也引得他一顆劍心隱隱觸發,體內真氣蠢蠢欲動。
待他靜下心來體悟一番,想清楚了,不說武功大進,至少也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這一番話,說是對他有指點之恩,也不為過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兄臺大才,請受小弟一拜!”
方少白二話不說,在牛車上就要向王昱拜下,王昱急忙攙扶,卻不防方少白堅持要拜,不由下意識的咂饍攘Γ珔s依然沒有攔住。
方少白躬身拜下,這才起身問道,“兄臺也會武功?”
李雲岫和紫菱心頭一跳,就聽王昱理所當然的道,“行走江湖,安全第一,沒有武功防身,我怎麼敢帶著嬌妻和妻妹走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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