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軒轅氏沒好氣道：“我是不缺你這一個弟子，但你們哪一個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你以爲我打造你們這種無因無果、無垢無塵的生命容易啊？
我是既當爹又當娘啊，一個個的都不省心。你那個師姐軒轅龍兒，連命都不要了，都得去當人，招呼也不打一個就溜了。
要不是爲師早有發覺，讓她帶上軒轅劍，在她選擇人性那一刻替她斬斷因果，她直接就化爲烏有了。恐怕那丫頭現在心裏還想着是我要殺她。”
姜白鯉嘻嘻一笑道：“師父，這也不能怪龍兒師姐呀。您老人傢什麼都不肯說，總是打啞謎，弄出一大堆各種各樣的身份。
要是我自己偶然發現您是天門天帝，那我也得偷偷溜走，誰知道您老人家是不是壞老頭？”
軒轅氏撇了撇嘴道：“一個個丫頭都死沒良心！”
姜白鯉用力拉了拉軒轅氏的衣袖，說道：“師父，我真的已經想好了，我不可能當神母的。我不會拋棄七情六慾，我就只想跟哥哥在一起。”
軒轅氏長嘆了一口氣，說道：“你鐵了心不願意，爲師也不強求。但是你可得想好，你不是正常生靈，一旦你選擇保留七情六慾，你將會被這個世界排斥，到時候人間之力侵蝕，即便是我用軒轅劍幫你斬斷因果，你也活不了多久。
正常人生老病死，還有五六十年的時間，甚至有上百年。但你一旦選擇成爲徹徹底底的人，你生老病死的週期會比普通人快好幾倍。
或許八年、或許十年，最多不超過二十年，你的一切痕跡都會被抹除，不僅僅是死亡那麼簡單。即便是你心心念唸的顧觀棋，他也會忘記你的存在。世間不會留下任何與你有關的痕跡。”
姜白鯉說道：“那也夠了。能夠陪哥哥十年，我也很滿足了。我從小到大都無慾無求，只有在遇見他之後，才產生了想要這種情緒。我對生、對死、對存在、對消失，都不在意，我還有何猶豫糾結的呢？”
“唉。”軒轅氏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我曾經也是人，我能理解你，也能夠理解龍兒。但正常情況，你們本能夠當五十年神母，加上從小生長到大的二三十年，能夠和普通人一樣，過完不短不長的一生。可你們做如此選擇，爲師心裏真不舒服。”
姜白鯉說道：“師父啊，您老人家都活了一千多年了，生老病死、愛恨別離早就看多了，也該麻木了！”
軒轅氏擺了擺手道：“麻木不了。若是爲師對這些事情都已經麻木，那我就不會一直守護着人間，我直接選擇當一個神，長生久視不好嗎？何必選擇隨人間共存亡呢？”
姜白鯉沉默了一會兒，說道：“師父，我就想當個普通人，我不想理解您的境界，也不想摻合天下變遷、山河更迭。”
“行吧，”軒轅氏猛灌了一口茶，將杯子丟到桌上，說道：“今日天機動盪，我也得去查探一番，便不再強行帶你在身邊了。你再去爲爲師做一頓飯，喫完這頓飯，爲師就送你去找顧觀棋。
不過爲師還是得出手好好教訓一下那臭小子，這種渣男，不把他揍得鼻青臉腫，我心裏這口氣不通暢。”
姜白鯉連忙道：“師父，不要吧，哥哥他人其實很好的！”
軒轅氏冷哼一聲道：“就是欺負你心思單純。也就是你了，畢竟這麼多年，我一直都是刻意讓你往人的方面去成長，所以你會產生愛情，爲師還勉強能接受。
若是換成你龍兒師姐，當了這麼多年神母，還會去跟其他人共侍一夫？那爲師這氣可就消不下來了。不過好在你龍兒師姐是爲了尋找真我，才選擇放棄神母身份，沒有學你這個臭丫頭。”
姜白鯉說道：“龍兒師姐高高在上，一直以來都在天門俯瞰人間，她又怎會愛上人間男子呢？師父您就放心吧。”
軒轅氏擺了擺手道：“行了行了，去做飯吧，也不知道今天這頓飯喫了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喫你的飯……”
話沒說完，軒轅氏突然抬起頭看向天空。
姜白鯉疑惑道：“師父，怎麼了？”
軒轅氏手指搭在桌上，輕輕敲了敲，說道：“一個老朋友來了。”
姜白鯉詫異道：“你的老朋友？那豈不是也是個老怪物了？”
“你這逆徒，有你這麼說你師父的嗎？”軒轅氏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道：“本來你如果答應要當神母，我還得帶你去見這位老朋友，倒是沒想到她竟先來找我了。”
說罷，軒轅氏望着前方虛空，輕聲道：
“天女，來都來了，何必還藏着掖着呢？”
就在這時，空氣微微波動，一道身影緩緩出現。
那是一個穿着一身青衣的女子，模樣秀麗，但穿着打扮非常樸素，腰間還繫着一個圍裙，手腕上挎着一個竹籃，渾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種溫和典雅的氣質，眼神裏充滿了慈悲之意。
她自虛空中出來，腳下輕點，緩緩落在地面，說道：“抱歉，軒轅，不是我藏着掖着，是剛剛出門的時候，家裏母雞突然下蛋了，我又轉頭回去了。”
軒轅氏沒好氣道：“你家母雞下個蛋，還得要你堂堂天女去親自接生唄？”
聽到軒轅氏的稱呼，姜白鯉眼裏閃過一絲詫異。
這些時日與軒轅氏一起，她也聽軒轅氏講了很多隱祕，知道人間停留着一尊神——乃是當年軒轅氏打斷神山與神明談的條件之一，便是允許一位神停留人間，而這位神被尊爲天女。
在姜白鯉的意識裏，天女應該是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的，萬萬沒想到，竟會是這麼樸素的一個女子。
天女微微笑着，走進小院說道：“前些時日我在路邊撿了一隻小黑狗，它很調皮，總喜歡去我雞窩裏面偷雞蛋喫，所以我必須防備它。”
軒轅氏嘆了口氣道：“天女，你現在真的越來越像是一個人了。”
天女說道：“我在人間的時間，比我在天上的時間更多。我很喜歡人間，不然，我也不會幫你籌建天門，鎮守人間，不是嗎？”
軒轅氏倒了一杯茶，輕輕揮了揮手，茶杯飛入天女手中，說道：“這千年來的確得感謝你。若不是你幫我打造一代代四方戰神和神母，我一個人可守不住這人間氣摺！�
天女坐到一旁的凳子上說道：“這人間挺美的，我也不想看到有朝一日氣呖萁摺⑷碎g滅亡，此舉也不違背神明的旨意，我自然願意幫你。”
說罷，天女望向姜白鯉，詢問道：“這位便是新一代的神母嗎？”
姜白鯉湝一笑道：“天女誤會了，我不當神母。”
天女微微頷首道：“沒關係，你師父有其他弟子，總有人願意當神母。我與他相識一千多年，他從未強迫過任何人，我知道。”
姜白鯉點頭。
軒轅氏望向天女問道：“以往都是我找你，難得一次你主動來找我。怎麼，要離開人間去天上，跟我道別來了？”
天女微微搖頭，緩緩說道：“是想請你幫個忙。有人篡改了天命，但我不到萬不得已不好出手，所以想請你幫忙修復天命。”
軒轅氏詫異道：“難怪我今天察覺到天機混沌，竟是有人逆天改命了。神明不是可以撥亂反正嗎？”
天女搖頭道：“我接到了神諭，大概意思是，篡改天命之人乃是天命之外的存在，命邥蠠o法主動書寫他的命摺！�
軒轅氏瞳孔微縮道：“也就是說，那人不在規則之內。”
天女微微點頭道：“是這個意思。所以想請你去打敗他，讓天命迴歸到正常軌跡。”
軒轅氏問道：“大天命還是小天命？”
天女回答道：“大天命。此事關乎中原血禍，乃神定天命，但如今被人斬斷了。那人以一己之力把胡人聯軍殺穿了。”
軒轅氏疑惑道：“曇嶽古國的伏柯嘉措，可是你們神明轉世，生來便帶着天命大勢，連我都只能打敗他，不能殺他，難道他攔不住嗎？”
“伏柯嘉措被殺了，”天女說道：“在規則之內，的確沒有人能夠殺得了伏柯嘉措，便是我，也殺不了他，因爲他身具天命。但是殺他的人不在神明制定的規則內，那就另當別論了。”
軒轅氏問道：“是何人？”
天女說道：“乾國劍仙，顧觀棋。”
軒轅氏眉頭一挑，沉聲道：“還真是冤家路窄啊，我還正準備去找這小子呢！”
天女問道：“你找他所爲何事？”
軒轅氏說道：“那小子是個渣男，把我家小白菜給騙了。”
姜白鯉連忙道：“師父，他不是。”
軒轅氏輕哼一聲道：“他就是。那小子明明就是渣。爲了掩蓋他渣男的行徑，他還編造出一個什麼多情道，到處去勾搭姑娘，還美其名曰是爲了修行，非說跟人家姑娘相親、對人家心動，就能夠提升修爲。仗着自己長得好看，天賦高，騙了不知道多少小姑娘。”
天女掩嘴輕笑道：“說不定是真的呢！”
軒轅氏說道：“我活了一千多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道我不懂？哪有這種？而且天女，你可是親掌過命邥纳瘢碎g修行、大道規則有哪些，你不知道嗎？哪有多情道？也不可能出現多情道。”
天女笑道：“這倒也是，的確不曾有多情道這個規則。”
軒轅氏憤憤道：“所以我說那小子就是渣，就是純渣。就是我家小魚兒這種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纔會被他騙，還寧願少活幾十年，都要去跟他。”
天女疑惑道：“他都騙了哪些人啊？”
軒轅氏說道：“那可多了，當世那些最優秀的姑娘，基本都被他禍害了一個遍。如今江湖上還有無數的女子都嚷嚷着要助他修煉。那小子就是仗着他長得好看。不過不得不說，我活了這一千多年，還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好看的。”
天女笑着說道：“聽你這麼一說，我都比較好奇了，我跟你一起去見一見他吧。”
軒轅氏狐疑道：“天女不會動凡心吧？”
天女微微笑道：“我是天生神女，不是從人間修行成就的果位，所以我沒有凡心一說。”
軒轅氏說道：“若是那小子能讓天女動心，那我真得佩服他了。”
……
乾國，松州，東籬城。
東籬城乃是乾國四大戰線之一，也是顧觀棋最後拿下的一條戰線。
與前幾條戰線一樣，他直接進行斬首行動，將諸國聯軍的高層大殺一通，直接讓聯軍羣龍無首，大乾一方軍隊如入無人之地，攻守易形。
這一條戰線處理完畢，顧觀棋便帶着軒轅龍兒就近住下，專門挑選了東籬城外一個山清水秀之地，靜等天女到來。
寒風呼嘯，天上飄飄灑灑地下起了雪花。
顧觀棋坐在湖邊，手裏握着一根魚竿，正在垂釣。山林之中漸漸染上了一層白色，湖面之上也逐漸開始結冰。
軒轅龍兒站在顧觀棋身後，輕輕地爲他捏着肩膀，很是溫柔地問道：“你餓不餓呀？要不要我去爲你做飯？”
顧觀棋微微笑道：“軒轅姑娘，你不必如此。”
軒轅龍兒湝一笑道：“這不是想着與你更近一點接觸，既能夠助你修煉，也能夠讓我早一點成爲人。”
顧觀棋說道：“你就不怕到時候你動了真感情？”
軒轅龍兒說道：“動了就動了唄。本來我也是想要動情。七情六慾，愛情本來就是其中之一。我當年選擇成爲神母，摒棄了七情六慾，如今還得一步一步把七情六慾找回來。”
顧觀棋說道：“其實我不是很懂，你身爲神母，俯瞰人間，高高在上，爲什麼一定執着於要成爲人呢？”
軒轅龍兒說道：“我從誕生那一刻開始，就一直清心寡慾。我和姜白鯉姜師妹不一樣，她遇到了你，產生了自己的思想，但我卻一直沒有。
然後我師父……也就是天帝，他讓我當神母的時候，我都沒有思考，便選擇成爲了神母。到如今，差不多二十年了，我已經誕生了完整的思想。
再說簡單點，其實就是我意識裏的情感已經萌芽，我也無法遏制，所以就更想成爲人。”
“明白了，”顧觀棋微微頷首，又說道：“對了，我這兩日與你相處，發現你體內那股奇特的力量還在不斷侵蝕你，如果不加遏制，你怕是活不了太久，只是，目前，我也沒有辦法！”
軒轅龍兒說道：“無妨，能遏制最好。如果實在遏制不了，能活幾年就活幾年。畢竟成爲了真正的人，付出一些代價，也是應該。”
顧觀棋說道：“你倒是看得開。”
軒轅龍兒微微笑道：“我對生死本就沒有什麼執念。”
顧觀棋說道：“等我把小魚兒找回來了，我再幫你想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軒轅龍兒點頭道：“我相信你。張道極說了，我的生機在你身上，所以，你肯定能行。”
“嗯。”顧觀棋微微頷首，正準備說話，突然微微一愣道，“來了。”
軒轅龍兒連忙問道：“釣到魚了嗎？”
顧觀棋說道：“不是魚來了，是我等的人來了。”
與此同時，湖邊一座山頭上，空氣微微波動，虛空一陣扭曲，兩道身影緩緩浮現出來，正是軒轅氏與天女。
兩人從虛空中踏出，落到地面上。
天女左右看了看，說道：“是這裏了嗎？”
軒轅氏說道：“顧觀棋並沒有躲藏，他專門找到了天機閣的外圍成員，告訴了他的位置，還刻意點名我和你。”
天女皺眉道：“點了我的名？”
“嗯，”軒轅氏點頭道：“他知道你的存在。我甚至懷疑，他這次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逆天改命，可能就是爲了引你現身。”
天女想了想，說道：“這也正常。他能夠斬殺伏柯嘉措，說明他的修爲早已經達到了這個世界的極限，也擁有了突破極限的力量，卻沒有開天，而是在刻意隱藏，說明，他肯定知道神的真相。
這種情況下，他知道有神在人間後，那他怎麼可能會不想着見一見神？他這樣的人，知道真相不會恐懼，只會渴望，只會產生想要挑戰的心思！”
“這倒也是，”軒轅氏說道：“雖然我很討厭這小子，但我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天縱奇才。能在如此年紀就擁有這般修爲，定然也是擁有一顆無敵之心，的確不會懼神！
只是，越是如此，越難說服他，就如同當初的我，不會相信有我打不過的存在，哪怕對方是神明！”
天女猶豫了一下，說道：“軒轅，待會兒見了他，你只要打敗他就行，莫要動真火，傷了他的性命。他雖然逆天改命，但是站在他的立場無可厚非，並沒有錯。
你將他鎮壓之後，我再與他談一談。其實我也不喜歡這一次的天命。胡人掌管天命可以，但是中原血禍，我也不想看到，生靈塗炭，我着實是不忍心。”
軒轅氏擺了擺手說道：“我本就沒打算殺他。你也看到了，姜白鯉那臭丫頭對他情根深種，且顧觀棋與我無怨無仇，我最多揍他一頓就行。”
天女輕笑着說道：“那也別揍得太狠了，年輕人火氣大。”
一邊說着，天女便看到了湖邊垂釣的顧觀棋，也看到了正在爲顧觀棋捏肩的軒轅龍兒，微微輕笑道：“看來這傢伙真和你說的一樣，是個渣男，在這裏等你和我，身邊居然也還帶着一個姑娘。”
軒轅氏冷哼一聲說道：“你以爲我在跟你開玩笑？那小子就是個……”
話沒說完，軒轅氏突然愣住了。他認出了顧觀棋身後的軒轅龍兒，頓時臉色鐵青，怒聲道：“這王八蛋！居然又禍害我徒弟！我今天非要打斷他的腿！這狗日的小王八蛋！專盯着我的徒弟霍霍了是吧？”
天女詫異道：“那姑娘也是你的徒弟？”
軒轅氏說道：“你不記得了？她就是上一代神母。二十年前我專門帶她見你，由你點化，爲她摒棄的七情六慾！”
天女恍然道：“哦，我想起來了，還真是她。你和顧觀棋的緣分還真的是很深啊！”
“屁的緣分！”軒轅氏怒道，“我現在就去弄死那王八蛋！”
“別別！”天女連忙道，“你冷靜點，別衝動……”
“冷靜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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