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她看著劍身上映出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有些自嘲。
她緩緩將短劍歸入鞘中,藏在衣服內側,大步走出房門。
晨風迎面撲來,吹得她的衣袍獵獵作響。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走過一座石橋,向後山莊園最深處院子走去,那裡,以前是一個無人居住荒廢多年的小院,如今,被言四海安排給他納的那個妾慕書瑤居住了。
小院裡很安靜,據說是慕書瑤喜靜,所以,言四海未曾給她安排僕從丫鬟。
院門緊閉著。
她知道這會兒言四海正帶著慕書瑤在後山看花,所以,也沒有太大顧忌,縱身一躍飛入了院中,快速進入房子裡,進入慕書瑤的臥室裡到處翻找了起來。
只是,她將整個屋子到處都翻完了,也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東西。
到了這時,
她心裡已經微微鬆了一口氣。
因為,如果慕書瑤是梅若憐,那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不屬於一個普通女人該有的物品,比如易容需要的工具、練功需要的東西等等,而如果找不到任何違和的物品,就說明慕書瑤可能並不是梅若憐。
方瑩找得很認真,幾個房間都找完了,也沒有發現異常,便準備要離開。
但,就在她準備離開時,
突然感覺臥室有些不對勁,但是又說不上來。
她進進出出了好幾趟,終於意識到是大小不對勁——與臥室緊鄰的房間加上臥室的面積,和房子的整體大小對不上。
“這裡有密室!”
她曾經也是闖蕩江湖的俠女,江湖經驗很豐富,當即就判斷出牆體不對勁。
“這房子裡竟然有密室!”
她在南山派生活了很多年,但是,這個院子一直以來都是荒廢著的,她也沒來過幾次,一直不知道這裡有密室,也沒有聽言四海提及過。
這一刻,
她心裡的不安瞬間躁動起來。
她繞著牆體尋找,摸了好一會兒,終於摁到了一塊有些鬆動的磚,“咔嗒”一聲輕響,牆壁上裂開一道縫隙,緩緩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階。
石階兩側的牆壁上嵌著銅燈,燈火昏黃,將通道照得影影綽綽。
方瑩取出短劍,緊握在手裡,緩緩走了進去。
石階不長,約莫走了二十來級,便到了底。
推開一扇厚重的鐵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撲面而來。
方瑩下意識地捂住了口鼻。
鐵門內是一個寬闊的地室,足有尋常人家的堂屋那般大。地室的牆壁上嵌著幾盞油燈,昏黃的光將整個空間照得幽暗而詭異。
而當方瑩看清了地室裡的景象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地室的最裡面,並排放著幾個石臺。
每一個臺子上都躺著一個人形的無面怪物,臺下堆著一堆乾屍。
那些乾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了,皮膚緊緊地貼在骨架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被吸乾了血肉。從殘存的衣物碎片來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少說也有七八十具,其中有很多幹屍穿的衣服就是南山派弟子的服飾。
地室的另一側,是一排排靠牆而立的木架。
木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有的裝著顏色各異的藥粉,有的泡著不知名的藥材。
“真是……梅若憐!”
方瑩臉色慘白,不敢驚動那些怪物,快速退了回去,然後把密室門關上,快速檢查了一番,確定沒有留下痕跡後便快速離開。
她悶著頭離開,
心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馬上去報案。
然而,走到演武場後,
她又停了下來,她看了看太陽,距離酉時還有挺長時間,她猶豫了許久,又返回了山莊裡,但她沒有回她自己的院子,而是翻牆進了言四海的書房。
約摸過了兩刻鐘,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然後門開啟,正是言四海,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方瑩,微微一愣,然後滿是不悅道:“你來幹什麼?”
“你先把門關上,我有事情跟你說。”方瑩說道。
言四海沒有關門,沉聲道:“我沒心情跟你吵架。”
“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方瑩起身走過去將門關上,低聲喊了一聲:“相公!”
言四海愣住了,
因為方瑩已經很多年沒這樣稱呼過他了,準確來說是自從生了孩子之後,他們兩人就逐漸改口稱呼對方名字了。
方瑩上前一步,緊緊地抱住了言四海。
言四海頓時有些手足無措。
“相公,我給你準備了一些細軟珠寶,你快點走吧,”方瑩抬頭,淚眼朦朧,道:“你走,去大漠、去草原,永遠都不要再回來了!”
言四海眉頭緊鎖,道:“你在胡說什麼?”
方瑩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已經知道了,慕書瑤就是梅若憐,密室、殺人煉丹我都看到了!”
言四海渾身一僵,猛地抓住方瑩的手臂,低聲道:“你……去報案了?”
方瑩看著言四海,說道:“我要去報官,但我實在沒辦法做到親手送你去死,我想給你時間,相公,你走吧,你往驪山郡那邊走,乘船到蒼梧郡,可直通漠北,你武功高強,在漠北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只要不回來,你就可以活命的!”
“你有沒有跟其他人說?”言四海問道。
方瑩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沒有,我……”
言四海松了一口氣,然後快速出手點穴將方瑩定住。
方瑩看著言四海,低聲道:“相公,我求你了,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你再不走,就沒有活路了!你走,我等你走遠了再去報案。”
到時候,我用我的命給武林同道交代,我替你去死,保全我們的孩子,你躲在大漠別回來,我讓孩子們搬去青陽城,我哥會庇護他們,然後我去死,我自殺謝罪,就沒人會報復他們了,我們一家還有活路的,相公,你聽我的,你不要再繼續錯下去了!”
“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言四海說道:“我愛她,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只要你不說出去,就沒人知道,我們已經快要成了,到時候我就帶著她遠走高飛!”
“你說……你……愛她?”方瑩如遭雷擊。
“對,我愛她!”言四海斬釘截鐵地說道:“所以,我不允許任何人阻止我和她在一起。”
“那我算什麼?”方瑩難以置通道:“我對你的愛算什麼?”
言四海看著方瑩,目光平靜得可怕:“可我對你沒有愛。”
方瑩愣住了,看著言四海,好一會兒,才說道:“那,這二十幾年又算什麼呢?”
“算交易。”言四海平淡道:“當初,我需要你孃家的勢力,你哥哥方世陽,鎮山鏢局總鏢頭,青陽十一樓之一。沒有他,我坐不穩南山派掌門的位置,就這麼簡單。”
方瑩閉上了眼睛,自嘲道:“對你來說,從頭到尾只是交易嗎?”
言四海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如果……我沒有遇到書瑤,那我會與你扮演一輩子的恩愛夫妻。
只是……
當初我覺得名利最重要,直到遇到了書瑤我才明白,名利也沒那麼重要,只要能與她在一起,我什麼都可以不要,什麼都可以放棄,任何阻止我們在一起的人,都是我的敵人,都該死!”
言四海嘆了口氣,道:“方瑩,你為什麼非要去蹚渾水呢?我都已經計劃好了,等書瑤的丹煉成了,我自會假死脫身,帶著她遠走高飛,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情的,以後,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日子,這多好!”
“你是真的這麼天真,還是裝的?”方瑩說道:“你們做的這些事情,連我都能察覺到痕跡,你覺得你能一直瞞天過海?遲早都會暴露,你想過那時候我該怎麼辦?孩子們怎麼辦?全江湖都會報復我們的!”
言四海沉默,許久,他緩緩開口道:“對不起,方瑩,我顧不了那麼多,我不允許任何人阻止我與書瑤在一起!”
言四海抬起手。
他的手掌寬大厚重,指節粗壯,掌心隱隱泛著古銅色的光澤——這便是鐵掌,青陽郡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鐵掌,一掌下去,金石可碎。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閉目等死的方瑩,那隻手懸在半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方瑩抬著頭看著言四海,
眼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只有心死的悲哀。
“方瑩,對不起,我現在,真的沒有選擇了!”
言四海咬了咬牙,一掌拍了下去。
但就在即將觸碰到方瑩額頭時,他還是停了下來。
他看著方瑩,猶豫了一會兒,伸出手,又點了方瑩的啞穴,然後抱著方瑩放進了一口箱子裡。
緊接著,
他找了一些書蓋在上面,偽裝成裝了一箱子書的樣子,抱著箱子到了莊園最深處的那個院子裡。
院子裡,慕書瑤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繡繃,低頭刺繡。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長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精緻。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映得如同畫中仙。
“這是?”慕書瑤疑惑。
“先進去再說。”言四海說著,就抱著箱子進了密室。
慕書瑤跟在後面進來,當看到箱子裡的方瑩時,她很是詫異道:“這是怎麼了?”
言四海嘆了口氣,道:“她剛剛來這裡發現密室了,我們的事情,她都知道了。”
慕書瑤神色倒是淡然,道:“她沒有告訴其他人吧?”
言四海搖頭道:“沒有。”
“那你不殺了她?留著幹嘛?準備把她也餵我的大藥嗎?”慕書瑤說道:“這有點太狠了吧,畢竟是你夫人。”
言四海搖頭道:“書瑤,抱歉,我下不了手,我對她是沒有愛情,可這麼多年來,沒有愛情但有了親情,讓我親手殺她,我做不到!”
“那,你是想讓我替你出手?”慕書瑤問道。
言四海搖頭道:“我們不等了,我這兩天就找個機會,直接把我南山派弟子全部獻祭煉丹,等你化生丹煉製成功,我帶你遠走高飛,就算被通緝也無所謂,我們隱姓埋名,改頭換面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我們去大漠、去草原,總有我們的容身之所!”
說著,他看向方瑩,道:“至於她,先把她關在這裡,後面,再說吧!”
慕書瑤看著言四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翹起,可就是這極淡的一笑,卻讓整間密室都彷彿亮了幾分。
隨即,她又看向方瑩,輕笑道:“你好像有話想說?”
一邊說著,她就替方瑩解了啞穴。
方瑩開口道:“言四海,你……你不知道梅若憐是個男人嗎?”
言四海沒有說話。
倒是慕書瑤微微笑了笑,道:“方瑩,我,如今已經真的是女人了!”
方瑩瞪大了眼睛,滿是不解,道:“你什麼意思?”
慕書瑤說道:“我修煉的武功名叫天人化生功,到了最後一步,將會進入天人化生之境,只要我願意成為女人,就可以擁有一次轉換性別的機會,從而從裡到外,完完全全變成一個女人!”
方瑩問道:“那你……已經成功了?”
梅若憐點頭道:“對。”
“那你為什麼還要殺人煉丹?”方瑩問道。
梅若憐說道:“因為現在只是武道境界達到了天人化生之境,但我的性別狀態並不穩定,一旦出現劇烈戰鬥,功力消耗過大,還是會變回男兒身,那就很難再變回來了。”
說到這裡,
梅若憐嘆了口氣,道:“若不是為此,我又何必如同喪家之犬一般逃出來,以我如今的修為,我完全可以殺了閆望川、殺了顧觀棋,大大方方地離開青陽城!”
方瑩連忙道:“可你為什麼要來南山派?”
慕書瑤笑著道:“我原本沒考慮來南山派,準備去林中郡,卻不想在這裡遇到了言掌門。他願意為了我放棄一切,助我修行,盛情難卻,我便來了。
嗯,說起來,前幾日,言掌門之所以突然變卦不同意你女兒與顧觀棋來往,是因為,那天晚上他才從我這裡知道,待我丹成之後,一定會殺了顧觀棋,他不願意你女兒在一個死人身上付出感情!”
方瑩沉默了好一會兒,嘆了口氣,說道:“至少,我是輸給了一個女人,倒是讓我心裡舒服了一點!”
慕書瑤輕笑了一下,對言四海說道:“你把她的衣服脫給我,我易容成她的模樣出去跟你吵一架,然後就下山,到時候也好找個理由,就說她是離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