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今日問道
人群中有人高舉白布橫幅,上書“庸醫害人妖女償命”八個大字。
正當那些人準備衝進客棧時,
周明遠帶著縣衙的捕快趕來攔在前面,但他那點人在這黑壓壓的人群面前,如同杯水車薪。他的官帽已被擠歪了,聲音也喊得嘶啞:“諸位鄉親,且聽本官一言!薛醫令乃是六扇門醫令,藥王谷高徒,斷不會害人性命!這其中必有誤會,容本官調查清楚……”
“誤會?我爹吃了你們的藥丸,三天就沒了!你們這群狗官,收了那妖女多少銀子!”
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撲上前來,指著周明遠的鼻子破口大罵。她的眼睛哭得紅腫,聲音嘶啞得幾乎變了調。
“就是!我男人也是吃了你們的藥丸死的!”
“還有我兒子!他才十歲啊!”
“什麼狗屁醫令,分明就是個騙子!”
群情激憤,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周明遠被推搡得踉蹌後退,幾個捕快拼了命才勉強護住他。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粗啞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所有嘈雜:
“諸位!聽我說一句!那疫病根本不嚴重,我隔壁老王家的小子也得了,吃了幾天金靈草就好了,才花了幾個銅板!這些當官的,分明就是想借機斂財,那妖女賣的藥丸,說是成本價,誰知道掙了多少黑心錢!”
這一嗓子像是往油鍋裡潑了一瓢水,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對!金靈草就能治的病,她偏要搞得人心惶惶,就是為了賣她那個所謂能夠防疫的藥丸!”
“就是,明明得了那疫病,去花幾文錢買一包金靈草,連吃個幾天就會痊癒,她卻非要弄那麼多花裡胡哨的醫治辦法,還危言聳聽!”
“她騙錢也就罷了,就算那藥丸是泥巴捏的也好,至少吃不死人,可她卻害死了這麼多人!”
“妖女!償命!”
“償命!償命!償命!”
聲浪如潮,一浪高過一浪。
周明遠急得滿頭大汗,扯著嗓子喊道:“諸位!那藥丸是官府製作的,分文不掙,藥丸製作流程也是公開的,絕對不可能吃死人!賬目清清楚楚,隨時可以查驗!薛醫令從未經手過一文錢,那金靈草能治疫病一事,尚且還未得到證實……”
話未說完,人群中飛出一塊青磚,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周明遠額頭上。
“砰——”
鮮血四濺。
周明遠悶哼一聲,身子晃了晃,整個人便向後栽倒。幾個捕快連忙扶住,只見他額角裂開一道口子,鮮血順著臉頰淌下來,瞬間染紅了半邊官袍。
“打死這狗官!”
“官官相護,天下烏鴉一般黑!”
“衝進去!讓那妖女出來償命!”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客棧大門。那些捕快被衝得七零八落,根本擋不住這洶湧的人潮。
周明遠捂著傷口,被兩個心腹捕快架著,跌跌撞撞地往客棧裡退,聲音裡已帶上了哭腔:“薛醫令,快走,快走,這些人已經瘋了……”
話音未落,客棧大門的門板已被撞得轟然作響,木栓“砰”的一聲斷裂。
一大群人衝了進來。
但,下一刻,
一大群人倒飛了出去,砸在人潮裡,瞬間就砸倒了一大片。
霎時間,
人潮為之一靜。
顧觀棋走了出來。
長街上,密密麻麻的人潮在瞬間的寂靜之後,有人大喊:“衝,這人也是那妖女的同黨,打死他……”
“哼!”
顧觀棋冷哼一聲,將秋水劍從腰間解下,握在手中,然後——
拔劍。
秋水劍出鞘的剎那,一道清冷的劍光如匹練般橫空而出。
顧觀棋揮劍。
沒有招式,沒有變化,只是簡簡單單的一記橫斬。
但那一劍之中,卻灌注了他的內力。
渾厚的內力自丹田奔湧而出,順著經脈灌入劍身,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劍氣——
劍氣貼著地面橫掠而出,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青石板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碎石飛濺,塵土飛揚。那道溝壑從顧觀棋腳下一直延伸到街對面,筆直如墨線彈出,將整條長街一分為二。
煙塵還未散盡,顧觀棋已收劍歸鞘。
他將秋水劍豎在身前,劍鞘底部不輕不重地往地上一頓——
“砰!”
青石板應聲而裂,以劍鞘為中心,數道裂紋如蛛網般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最遠的一道延伸了足有丈許。
顧觀棋抬起頭,目光從黑壓壓的人群臉上掃過。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殺意,也沒有怒意,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
然後,他咂饍攘Γ曇舨桓卟坏停瑓s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過線者,死。”
四個字,不重不輕,不疾不徐,卻像四根釘子,一字一字地釘進了每個人的心口。
人群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的喧囂、怒罵、哭嚎,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第二十四章 :戲臺(4.5k求月票)
街道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方才還在哭天搶地的百姓,此刻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道深深的劍痕,看著那個持劍而立的年輕人,大氣都不敢出。
那道劍痕橫在街心,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塹。
不知過了多久,人群中終於有人打破了沉默。
“顧大夫好大的威風!”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帶著幾分譏誚,幾分挑釁。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個虯髯大漢大步走了出來。
他約莫三十來歲,虎背熊腰,腰間掛著一柄鬼頭大刀,走路帶風,一看便是練家子。他身後還跟著七八個人,個個佩刀掛劍,氣勢洶洶。
“就算你武功高強,你還能把我們所有人都殺完嗎?”
當即,就有一個身背大刀的漢子,站定在劍痕之外附和道:“江湖人都知道你顧觀棋,武功高強。
但今日來的可不只是尋常百姓,青陽武林各派都來了,大家併肩子上,你能打多少?”
“就是!顧觀棋,你少嚇唬人!”
又一個聲音從另一邊響起,一個瘦高的中年書生搖著摺扇走出來,冷聲道:“我倒想試試在顧大夫手下能撐幾招!”
“顧觀棋,我勸你莫要多管閒事,那薛茯苓害死了這麼多人,今日若不給個交代,就算藥王谷谷主來了也沒用!”
“就是!武林各派都在此,你未必能在力竭之前殺光我們所有人!”
一時間,人群中站出來了數十個武林中人,有提刀的,有握劍的,有赤手空拳的,來自各方門派或者幫會。
他們呈半圓形散開,隱隱將顧觀棋圍住。雖然嘴上叫得響,卻沒有一個人敢第一個邁過那道劍痕。
畢竟,
他們都知道,
顧觀棋殺不完所有過線的人,但是絕對能殺死第一個過線的人。
顧觀棋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秋水劍提起,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按著劍柄,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目光從那些人臉上一一掃過,依舊平靜,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那些被目光掃過的人,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
氣氛僵住了。
沒有人敢邁出那一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當口,客棧的門被推開了。
周明遠捂著額頭的傷口,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他的官帽不知掉到了哪裡,髮髻散亂,半邊臉被血糊住,看起來狼狽至極。但他的腰桿卻挺得很直,聲音雖然沙啞,卻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諸位!且聽本官一言!”
他站在顧觀棋身旁,將手中一直攥著的官帽舉了起來。那頂烏紗帽已經被血浸透了一半,帽翅歪歪斜斜,他卻舉得高高的,像是舉著一面旗幟。
“本官周明遠,千燈縣縣令,在此以項上人頭擔保——薛醫令濟世救人,絕不可能害人性命!此事必有隱情!諸位給本官三日時間,三日之內,本官必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若查不清楚,這顆人頭,諸位拿去便是!”
他的聲音在顫抖,手也在顫抖,但那頂官帽舉得紋絲不動。
人群沉默了一瞬。
隨即,有人冷笑道:“官官相護,誰信得過你?”
“就是!你與那妖女是一夥的!誰知道你收了多少好處!”
“少拿人頭說事,除非你現在就把人頭擰下來!”
“那藥丸本就是你們衙門在幫那妖女賣的,你做擔保誰敢信?”
罵聲又起,但好歹卻已不如方才那般洶湧。
就在此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若再加上我金刀門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人群自動分開,一行勁裝佩刀的年輕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材挺拔,濃眉大眼,腰間掛著一柄金鞘長刀,步履穩健,氣度不凡。他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裝束的年輕人,個個精神抖敚獠�
那青年走到近前,先向顧觀棋抱拳一禮,又向周明遠拱了拱手,然後轉過身來,面向人群,朗聲道:
“在下金刀門掌門弟子林奇,奉家師之命,前來調查事情真相!”
他這一亮相,人群中頓時起了騷動。
“金刀門!是金刀門的人!”
“林奇?好像是金刀門掌門王長峰的大弟子嗎?”
“金刀門都來做保了,難道真有誤會?”
……
林奇抱拳環視一週,聲音清朗,中氣十足:“諸位父老鄉親,諸位武林同道,我金刀門願為薛醫令作保!此事疑點重重,薛醫令的藥丸究竟有沒有問題,那些死者究竟因何而死,都需要詳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被綁著的大夫和地上的屍身,聲音更加洪亮:“我金刀門立派百餘年,在千燈縣根基深厚,諸位信不過我林奇,總該信得過我金刀門百年的名聲!三日之內,我金刀門定全力協助衙門,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還死者一個公道,也還薛醫令一個清白!”
此言一出,現場的氣氛明顯鬆動了。
那些方才還在叫罵的百姓面面相覷,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金刀門在千燈縣的威望畢竟深厚,百年的名聲不是虛的,再加上一個舉著官帽作保的縣令,也就意味著武林、官府都在保薛茯苓,一時間,人群的氣勢就開始散了。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而渾厚的聲音從人群最深處響起:
“既然衙門和金刀門都願作保,我等倒也不是不能給薛茯苓一個證明清白的機會!”
這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深山古剎的鐘聲,沉沉地壓在人心頭。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寬闊的道路。
一個老者從人群中緩步走出。
他約莫六十來歲,身材高大,頜下長鬚及胸,隨風微微飄動。他穿著一身灰色長袍,洗得發白,卻乾淨利落。
但他的氣勢,卻壓過了在場所有人。
那些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武林中人,此刻都收斂了鋒芒,紛紛抱拳行禮,態度恭敬。
“聶大俠!”
“聶老英雄!”
“聶前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