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聖僧的自我修養 第49章

作者:夏木山人

第60章 痴兒

  風停了。

  五莊觀後院死一般的寂靜,唯有那人參果樹枝葉低垂,發出沙沙的輕響,似是嗚咽,又似在極力壓抑著某種痛楚。

  鎮元子並未看任何人。

  他緩緩抬起手,掌心貼在粗糙乾裂的樹皮上,指尖微顫,那從容不迫的地仙之祖,此刻竟顯出幾分佝僂。

  “痴兒。”

  鎮元子聲音輕得像煙,“為父既在,又豈會讓你操心?”

  話音落下,他轉過身,對著玄奘與觀音長長一揖,神色間再無之前的威嚴與機鋒,只剩下一抹看不透蒼涼與灑脫。

  “既已說開,貧道便無甚隱瞞。”

  鎮元子直起身,目光掃過孫悟空,最終停在玄奘臉上:

  “聖僧聽小兒所言後果,只見其一,未見全貌。推倒它,所承之重,遠非地氣反噬、天道懲罰那般簡單。”

  “那是無邊業力隨身,是天道厭棄,是萬劫不復。”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漫天混沌:

  “我乃先天地靈得道,鎮守地脈,理所應當。貧道亦樂得於此。然此次大劫將起,煞氣倒灌地脈,它……實在是頂不住了。”

  “縱使我耗盡本源,亦無法為其續命。它若死,地脈必崩;它若活,便要受萬蟻噬心之苦。”

  “故而,貧道只好以身入劫。”

  鎮元子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設此局,引貴師徒推倒我兒。待樹倒根斷,煞氣暫洩,再趁佛門大興之機,借西行之功德,令其破後而立,撐過這一量劫,再轴崂m。”

  說到此處,這位與世同君的地仙之祖,竟整了整衣冠,對著那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一稽到底。

  “聖僧雖受天道眷顧,終歸凡胎,承不住這般因果。”

  “這潑天業力,唯有借大聖之力,您天生地養,先天聖靈之屬,金剛不壞之軀,方可推之,方可抗之。”

  鎮元子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聲音嘶啞:

  “雖亦會有罰,但我會盡力彌補。只望聖僧、大聖通融,救救我兒。”

  孫悟空愣住了。

  他這輩子,見過神佛高高在上,見過妖魔跪地求饒,卻從未見過這般通天徹地的大能,為了這一棵樹,肯對他這隻猴子折腰。

  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胸腔裡激盪。

  “你這老道……”

  悟空眼眶微紅,手中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杵,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頭看向那棵樹,又看了看鎮元子,胸中熱血上湧。

  “好!俺老孫應了!”

  悟空一步跨出,眼中金光大盛:

  “不就是業力麼?不就是天罰麼?俺老孫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都過來了,還怕這個?師父,您退後!”

  說罷,他掣起鐵棒,就要朝那樹身砸去。

  “悟空。”

  一隻手,輕輕搭在了悟空的肩膀上。

  是玄奘攔住了他。

  悟空回頭,急道:“師父!莫要攔我,我知道你疼我,但你也聽見了,這老道也是沒法子!俺老孫皮糙肉厚,扛得住!況且這樹也怪可憐的,俺也是天生地養,沒爹沒孃,今日見這老道如此,俺心裡……”

  玄奘看著悟空,目光如水,帶著慈愛。

  “師父!您說什麼我都不會聽的!”

  悟空急得抓耳撓腮,“俺無父母親情,不懂那些彎彎繞繞,但此刻我不出手,您平日教我的‘慈悲’二字,豈不成了空話?”

  玄奘看著眼前的大徒弟,摸摸猴頭笑道:

  “痴兒,為師豈會阻你行善。”

  玄奘又輕嘆一聲,收回手,繼續說道。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大仙如此,我亦如此。”

  悟空一怔。

  玄奘直視著悟空的雙眼,一字一頓:

  “你是我徒,亦如我子。大仙不忍其子受苦;為師又怎忍讓你去背這潑天業力,毀了道基?”

  “況且非是不讓你行慈悲善舉,而是大仙之計……”

  玄奘轉過身,目光越過悟空,看向鎮元子,“實乃治標之策。”

  鎮元子身軀一震,猛地直起腰來:“聖僧有何高見?”

  玄奘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得令人心悸:

  “大仙,您說破後而立。無非是由我徒推倒此樹,洩了煞氣,再讓菩薩用甘露救治復原。”

  “但之後呢?”

  玄奘上前一步,逼視著鎮元子:

  “地脈怨煞之力源源不絕,眾生貪嗔痴念永無止境。樹活之後,依舊要吸納地脈濁氣,依舊要結出苦果。令郎仍是岌岌可危,不過是暫緩死亡,延續痛苦罷了。”

  “這究竟是救它,還是在用它的痛苦,來成全大仙的一份執念?”

  鎮元子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此乃定數!”

  觀音菩薩看出了玄奘要幹什麼,她眉頭緊鎖,聲音中竟帶著幾分急切:

  “玄奘,休要胡言!此已經是最好結果。地煞之力,非常理可度之。借西行功德洗練,已是逆天改命之舉。莫要逞強,壞了大事!”

  空氣彷彿凝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年輕僧人的身上。

  八戒張大了嘴巴,悟淨握緊了降妖杖,小白龍屏住了呼吸,阿虎輕輕低吼。

  玄奘站在樹下,身形單薄,卻如高山。

  他微微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中帶著無盡的悲憫。

  “菩薩,非是玄奘逞強。”

  “無非是……無人願背罷了。”

  玄奘抬起頭,看著那樹梢上掛著的、如嬰孩般痛苦蜷縮的“果實”。

  “世之苦果,竟讓一個孩子擔負,使其捨棄性命,日夜折磨?”

  “貧僧只是見不得,看不慣罷了!”

  “無人願背,貧僧來背。”

  玄奘轉身,面向鎮元子,雙手合十,深深一禮:

  “大仙。”

  “這苦,它受盡了。您……也該放手了。”

  縱是鎮元子修為通天徹地。

  此刻也慌了神。

  他不知如何回答,分不清是不是自己也受了劫力影響。

  而玄奘並未等他回答。

  而是走到放在一旁的行李處,拿起那九環錫杖。

  一步一步朝人參果樹走去。

  每行一步,氣息便盛一步,佛心便更堅一步。

  腦後佛輪浮現,卻不是甘露、赤血兩輪。

  而是大放光明。

  只見那光竟如火般燃燒。

  卻不炙熱,恰如日光。

  火光落在腳下,生起朵朵光蓮。

  這和尚,不僅僅是要推樹。

  他是要——

  “聖僧不可!!”鎮元子失聲驚呼。

  但這,已經晚了。

第61章 善果

  玄奘沒有停步。

  只見其步步生蓮,已走到樹前。

  輕輕提起九環錫杖。

  在玄奘腦後,那團原本模糊的光明火團驟然收縮、凝練,化作一輪晶瑩剔透、色如琉璃的圓輪。

  隱約可見一幅圖景——那是漫天大慈悲火,正在焚燒無邊煩惱叢林,佛陀正坐其間。

  玄奘舉杖,輕輕敲擊在樹幹之上。

  錫杖上的九枚金環相互撞擊,發出一陣細碎而清越的鳴響,如同慈母手中的搖鈴。

  “叮——”

  玄奘口中低吟,聲如梵鍾:

  “善男子,涅槃義者,即是諸佛之法性也。夫法性者,無有滅也。”

  那一輪琉璃光輪中的火焰,順著九環錫杖流淌而下,如同一條條靈動的白蛇,攀上樹根,遊向樹頂。

  火焰過處,枝葉未焦,樹皮未損,唯有濃稠如墨的黑氣被灼燒而出,發出“滋滋”的聲響,化作青煙消散。

  玄奘面色悲憫,再次舉杖,敲在樹上。

  第二下。

  “叮——”

  “如來者即是涅槃,涅槃者即是無盡,無盡者即是佛性,佛性者即是決定,決定者即是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轟!

  白焰沖天而起,將那遮天蔽日的巨大樹冠完全徽郑B帶著樹梢上的人參果,也一併裹入火光之中。

  奇異的是,在這烈火焚燒之下這些“嬰孩”緩緩舒展了蜷縮扭曲的四肢,緩緩消散,化作最純淨的靈光。

  隨後,玄奘第三次舉杖。

  這一次,不再是輕敲,而是重重頓在樹上。

  “叮!!!”

  “夫涅槃者,亦可言定,亦可言果。云何為定?常樂我淨。在何處耶?直是諸佛斷煩惱處。”

  “故名涅槃。”

  那株鴻蒙開闢以來,承載萬年因果的人參果樹,在這溫柔到了極致的火焰中,終於徹底崩解。

  龐大的樹身化作漫天晶瑩的光塵,化作一場紛紛揚揚的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