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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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化城,城主府。
大堂內燈火通明。
城主端坐在高高的案臺後。
他身穿暗青色常服,面白微須,眼神中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眼角卻難掩疲憊。
案上堆著幾摞厚厚的竹簡卷宗,青瓷茶盞裡是一杯熱茶。
一陣腳步聲從堂外傳來。
沙僧被幾名官差簇擁著,大步跨入門檻。
他腰背挺直,面帶喜色,直直盯著案臺後的城主。
“稟城主!那位外地來的大師父請到了!”
捕頭單膝跪地,抱拳稟道。
城主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然後抬起眼皮,目光在沙僧身上細細打量了一番。
“大和尚。”
城主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聲音沉穩。
“本城主聽人來報,你自清晨入城起,便在四處呼喊,說這神山將崩,大水將至?”
“我觀你眉目清正,氣度沉穩,不似那等招搖撞騙的狂徒。”
“為何要在我城中,散佈此等謠言?”
沙僧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城主!俺沒有散佈謠言!”
“俺說的句句屬實!”
“三天後!不……現在只剩兩天半了!”
“這山外是無盡汪洋!”
“屆時山體崩塌,海水倒灌,這鐵化城便會化作一片死地!”
沙僧字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聲音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大。
“城主,他們不信俺,但他們聽您的!”
“求您下令,讓大家速速收拾細軟,棄城上山,避開這滅頂之災啊!”
城主靜靜地看著他,抬起手,捏了捏酸脹的眉心,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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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
城主站起身,繞過寬大的案臺,站在臺階上,俯視著沙僧。
“我便當你所說屬實,神山將會崩塌,大水淹城。”
沙僧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城主信俺?!”
城主搖搖頭,“即便我信,此事也無法做到。”
沙僧不解道:“為何?”
“你讓我下令撤離。那我問你,撤到何處?”
沙僧急忙抬起手,指向城後那座被雲霧遮掩的最高山峰。
“往那山上去!一直往上爬,爬到最高處!只要到了山頂,大水便淹不到!”
城主沒有看他的手指,只是看著他的臉。
“大和尚,你可知這城裡有多少人?”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
“一萬三千口!”
“這其中,老弱婦孺有多少?”
“陡崖峭壁,直上直下。你讓這一萬三千口人,如何在兩日之內,爬上那入雲的絕頂?”
“怕是還沒等水來,一半人便已摔死在那山崖之下了。”
沙僧張了張嘴,猛地抬起頭:
“俺可以幫忙!俺會法術,俺力氣也大!”
“俺可以送他們上去!”
城主聞言,微微眯了眯眼,笑了:“你果然是個有本事的,要不然也不能來到我們這裡。”
可又搖搖頭了:“但你還是沒明白。就算你真有法術,可以把我們都送上去——”
“可上了山,要待多久?吃什麼?”
“這麼多人,那山中,如何盛得下?”
沙僧一愣。
城主又接著問道:“還有你不是說這山會崩嗎?”
“那麼爬到山頂去有什麼用呢?”
“山崩不也是死嗎?所以即便真要山崩水淹,那也是我們的命數,跑不掉的,不如繼續過我們的太平日子,折騰這麼多有什麼用呢?”
沙僧站在那兒,嘴唇翕動了幾下。
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粗麻。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城主又溫聲道:“這四面黑山,是我們世代供奉的神山,護佑著我們,讓我們風調雨順。”
“我城中祖輩鐵律:凡我城中子民,應敬山如神,歲歲祭祀,絕不可擅自攀登神山!”
城主的眼神變得極為森寒,
“一旦登山,不僅神山的護佑不在,還會招致全城的詛咒。”
他的語氣緩和了些:“我鐵化城極少有外人能來。”
“大和尚到此,便是緣分,踏入此城,便算是我城中之民。”
“今夜請你來,便是告知此事。”
城主轉過身,向著案臺走去。
他在太師椅上重新坐下,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聲音不輕不重地落下來:
“且在城中安心住下吧。我會差人為你備下清淨的住處。”
“管吃管住,絕不虧待,讓你能好生修行。”
“只是,休要再去街頭添亂了。”
沙僧站在大堂中央。
耳畔嗡嗡作響。
第236章 信你一次
沙僧一動不動,僵在原地。
耳畔還在嗡嗡響。
城主那幾句話一字一字壓下來,像石頭壘在胸口,壘一塊沉一分,壘到最後,他喘不過氣。
一萬三千口人。
世代相傳的鐵律。詛咒。
沙僧知道,城主沒有撒謊。
他看著城主那雙眼睛——帶著疲憊,卻清醒。
他忽然全明白了。
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城主說的句句在理。
在這座城裡,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也無所謂。
與其在懸崖上摔死,與其爬上山頂挨餓受凍、違背祖訓、觸碰詛咒。
不如躺在自家床上,安安靜靜地等洪水來。
他想救人,卻沒有辦法,人家不需要他救。
沙僧張著嘴,喉嚨裡乾澀發緊,像是吞了一把黃沙。
恍惚間,他又回到了那條河裡。
他想反駁。
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了。
沒用。
光靠這張笨嘴,說什麼都沒用。
城主說得對,百姓也沒有錯,錯的是他自己。
他以為自己有辦法。
可他沒有。
城主不會信,百姓更不會信。
誰會去聽一個外地人毫無根據的發瘋?
一切又變回原樣了嗎?
沙僧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手。
跟著師父走了這麼久的路,背了那麼多經文,遇見了那麼多事情。
到頭來,自己還是誰都救不得?
又要像當年那樣,眼睜睜看著,那些人沉在水裡?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綿密的鈍痛。
沙僧閉上了眼睛,眉毛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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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中突然響起玄奘溫潤平靜的聲音,那一日,在流沙河,師父沒有給他答案。
“我不做神仙,也不做妖怪……那我還能做什麼?”
“貧僧亦不知,需你自悟。”
自悟。
沙僧猛地睜開眼。
那片渾濁洶湧的流沙河水轟然褪去。
那雙眼裡,透出一股極端的執拗
他能做什麼?
袖手旁觀?
不。
絕不。
他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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