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沙僧剛接過玄奘的空碗,老老實實站在旁邊,聞言憨憨地點了點頭,補了一刀:
“二師兄,大師兄說得對啊!出家人不能耍賴!”
阿虎臥在一旁,翻了個身。
八戒知道今日是在劫難逃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大肚皮往回一收,認命般地跨前兩步,走到小白龍面前,脖子一梗,把眼睛閉上,那副神情,像是要上刑場一般。
“俺服了!”
他扯著破鑼嗓子,大聲嚷嚷:
“算你厲害!俺老豬不如你!”
小白龍站在他面前,把那句話從頭到尾聽完,才點了點頭:
“知道就好!”
師兄弟們鬧完。
小白龍便轉過身,動作利落地開始給幾人分食這鍋來之不易的熱粥。
眼角的得意卻是怎樣也藏不住。
八戒接過自己那碗,原本耷拉的耳朵,慢慢豎了起來,碗端到嘴邊,咕嚕喝了一大口,然後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
“還行吧。”
他嘟囔。
春夜的荒山冷硬如鐵,山坡上卻飄蕩著這師徒幾個吵吵鬧鬧的鮮活生氣。
寒風都被這份煙火氣逼退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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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天色微亮。
晨霧在林間散盡,日頭從山脊上透出來,把地上的霜氣一點點烘乾。
做過早課,師徒一行收拾妥當,再次上路。
走了兩日,官道漸寬,道旁的樹也漸漸多了,山勢開始平緩,隱隱有了人煙的氣息
花香風氣暖,雲淡日光新。
這日師徒們在路上游觀景色,
前方遠處傳來一聲極大的喊聲,如同千萬人同時吶喊。
八戒嚇了一跳:“乖乖,好大的響聲,前面山塌了?”
小白龍翻了個白眼,皺眉道:“哪有山?打雷了吧!不過也沒見雲啊!”
沙僧聽了聽,搖頭:
“聽著倒是像人在喊,”
悟空笑道:“你們都猜不著,且先停停,在這裡等著,待老孫看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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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身一縱,踏雲光起在空中,睜眼往前方觀看
那城四四方方,城牆青灰,看著倒也齊整。
城頭無旌旗招展,城中無刀兵之氣。悟空又湊近些許細看,倒是祥光隱隱,未見凶氣。
“好去處!終於又見一座城池!”悟空暗自沉吟,
“可如何有響聲?”
正疑惑間,視線往城門外一掃。
城門外有片沙灘空地,黃沙鋪開,被日頭曬得發白。那空地上攢簇著許多和尚,黑壓壓一片,足有百十來號。
人人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肩上套著粗麻繩,正拼了命地拉拽幾輛大車。
車上裝的盡是磚瓦、木料、土坯,堆得滿滿當當,車輪碾在沙裡,陷下去半尺深。
灘頭往上,是一道極高極陡的坡坂。
坡頂鑿了一條夾脊小路,兩座大關當道,關下之路是直立壁陡的石崖。那坡坂又高又陡,空手爬都費勁,更遑論拉車。
可那些和尚不敢停。
他們肩頭抵著麻繩,弓著背,腳在沙地上刨出一個個深坑,齊聲打著號子
“大力王菩薩!”
“大力王菩薩!”
那吶喊聲混在一處,便是方才震得樹葉簌簌的悶雷。
悟空按下雲頭,靠近些看。
一個老和尚打頭,肩上麻繩勒進皮肉,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整個人往前傾得幾乎要撲倒在地。
雖是天氣和暖,這些和尚卻個個面如土色,嘴唇乾裂,眼窩深陷。
悟空心中起疑:“這是修蓋寺院?怎麼看起來如此悽慘?”
正猜疑不定,城門裡走出兩個人來。
是兩個少年道士。
頭戴星冠,身披謇C。走起路來搖搖擺擺,腰間絲絛隨風飄蕩。面如滿月,唇紅齒白,模樣倒生得俊俏,只神色倨傲,下巴高高揚起。
那些拉車的和尚一見這兩個道士,個個驚恐色變。
兩個少年道士走到坡頂,居高臨下地看著。其中一個抱著臂,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快點。”
打頭的老和尚渾身一哆嗦,嘶啞著嗓子喊道:“快!快拉!”
其餘和尚也弓背蹬腿,拼命拽那車子。
第204章 敬道滅佛
悟空在雲端停住。
金睛微微眯起。坡頂上,兩個少年道士抄著手,星冠底下的臉白淨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坡底下,那群破衣和尚還在沙地裡掙命。
麻繩勒進肩膀,破口子裂開,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天氣轉暖了,可那些和尚身上還掛著去冬的凍瘡,紫的,黑的,爛的,結了痂又被繩子磨破,黃水順著胳膊往下淌。
一個年輕和尚絆倒了。
膝蓋磕在沙地上,整個人往前一撲,臉埋進沙裡。他沒敢停,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肩膀重新抵上麻繩。
悟空本來想先回去稟報師父。
不過他看了那年輕和尚一眼,還是救人要緊!
誰能想到無法無天的妖王變成了現如今的慈悲心腸。
換做悟空之前,早就一棒子打過去了,現在確實是考慮的東西更多,救人也得先弄清楚前因後果。
想罷轉身,腳尖在雲頭上一點。
落下去時,猴臉已經收了。
變作一個雲遊道士,青佈道袍洗得發白,頭頂一頂混元巾,腰間繫一根草繩,左臂掛一個水火籃兒,手裡敲著漁鼓,口裡哼著道情詞。
他從坡下不緊不慢地踱上來,臉上堆滿熟絡的笑意,遠遠便拖長了調子。
“福生無量天尊——”
“二位道長,請了!”
兩個少年道士盯著坡下,忽然聽見有人搭話,回過頭來。
他們上下打量了兩眼,見悟空一身道士裝扮,並沒有剛才看和尚幹活那般不屑,而是還了個禮,笑著問道:
“先生,打哪裡來的?”
悟空也笑道:“貧道雲遊於海角,浪蕩在天涯。今日順著風向撞到這方寶地,單想討口熱飯吃。”
“請問二位道長,這下方的大城中,哪條街上的財主好道?哪個巷裡的百姓重賢?貧道也好去化些齋飯,填填肚子。”
兩個少年道士對視一眼。
穿著青袍那個嘴角往上一扯,頗為得意的說道
“你這先生,怎麼說這等敗興的話?”
悟空不解地問道“何為敗興?”
“你說要討些齋飯來吃,怎麼不是敗興?”
悟空把拂塵一甩,笑道:“出家人以此乞食化緣為根本。手頭無存銀,不化齋去吃,難道喝西北風度日?”
旁邊藍袍道士搖了搖頭,對著悟空解釋道:
“先生是遠方來的,不知我這城中之事。”
“我這城中,且不說文武官員好道,富民長者愛賢,便是尋常坊間的街坊鄰里、男男女女,只要見著咱們這身道袍,都要搶著迎請,奉上上等的熱湯熱齋。”
“不過這般都不須掛齒。我們這裡最厲害的就是本國君王好道愛賢。”
悟空猛地倒退半步,做出一副出又驚又嘆的神態:
“原來如此!竟有如此崇道之地!貧道一則年歲尚短見識湵。⻊t乍到此方,實是不知有如此福地!”
“勞煩二位道長將這裡地名、君王好道愛賢之事,細說一遍,也叫小道長長見識。”
青袍道士本就是個愛顯擺的性子,他往城頭指了指。
“正要與先生講,此城名喚車遲國。寶殿上的君王,與我們有親。”
悟空聞言,眼睛誇張地睜得滴圓:
“哎呀!莫不是那做皇帝的,原本是個修道的出家人?想是道士做了皇帝!”
“休得胡言!”藍袍道童翻了個白眼,斥道,“我等修行之人如何做得皇帝?道友莫要亂講!”
他壓低聲音,身子微微前傾,語帶自豪:
“只因二十年前,這車遲國民遭亢旱。天無點雨,地絕穀苗。”
“不論君臣黎庶,大小人家,家家沐浴焚香,戶戶拜天求雨。足足旱了數年!”
“正當這危機存亡之際,忽然從天降下三個神通廣大的仙長來,做法降雨,救了這一國生靈!”
悟空眼睛轉了一轉:“哦?不知是哪三個仙長,竟做了這等大好事?”
青袍道士挺起胸膛:“便是我家師父!”
悟空故作敬仰,追問道:“尊師甚號?”
“我大師父,號做虎力大仙;二師父,鹿力大仙;三師父,羊力大仙。”
悟空聽完,一陣無語
虎力。鹿力。羊力。
老虎,野鹿,小羊。
這幾個山精野怪,藏都不藏的嗎。
還敢自稱大仙?
你看俺收不收你就完了!
雖然心中冷笑,面上卻還是一臉熱切
那小道士自然不覺,說起師父,那叫一個眉飛色舞:
“我那師父,呼風喚雨,只在翻掌之間。指水為油,點石成金,卻如轉身之易。能奪天地造化,換星斗玄微,君臣相敬,結親也不虧他。”
悟空嘆道:“原來如此。不知我貧道可有些許緣法,得見那位老師父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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