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夏木山人
鼉潔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呆呆地看著玄奘。
“你以為,貧僧現在對你說的話,為你講的故事是廢話?當時在你肚中為你念的經是無用的?”
“也錯了!”
玄奘鬆開了手,緩緩站起身,雙手合十。
“真正的不祥,從來不是清晨遇到沙門。”
“而是自心的惡念,它會讓你在苦海中沉淪,卻不自知。”
“貧僧給你講這麼多,不是在消遣你。”
“貧僧是翻開了你心裡的那塊死土,把這顆名為善根的種子,硬生生地種了下去,給它澆了水。”
玄奘看著他,眼神中終於重新泛起悲憫的柔光,
“可這顆種子保不保得住,發不發芽,什麼時候才能破土而出……貧僧幫不了你,只能靠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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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奘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因為周圍太靜,聲音在大殿中迴響:
“鼉潔。”
“若你下了阿鼻地獄,若你在業火中煎熬時,還恨,還怨。”
“若你在受罰時,需要念些什麼,詛咒些什麼。”
“若你覺得,必須要有人欠你,這樣你才能熬過去。”
“那,便恨貧僧吧。”
“貧僧俗名陳禕,法號玄奘,唐王賜號三藏。”
“是貧僧斷了你的生路。”
“這筆債,貧僧認了。”
“你在受苦時,便念貧僧的名字。”
“莫要忘了!”
“等你受刑完,等你還清債。”
“就來找貧僧。”
“或者等著貧僧來找你。”
“你的沉淪之苦,貧僧願與你同擔。”
玄奘眼眸微垂,聲音堅定如鐵,沒有半分動搖:
“是貧僧欠你的。”
“貧僧不會躲,也躲不掉。”
“到時候,貧僧再來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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鼉潔趴在地上,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目光。
不對。
不是第一次。
記憶深處,某個早已被他遺忘的角落裡,似乎也有一雙相似的眼睛
他好像記得,在他小時候,涇河龍宮中,母親抱著他,握著他的小爪子,看著龍宮之外的江河,輕聲說:“潔兒,你要記住,龍者,要興雲佈雨,澤被蒼生,不能恃強凌弱。”
再後來,他屢屢闖禍,母親看著他時,好像也是這樣看他。
哀其不幸,怒其不爭,卻又藏著不肯放棄的期盼。
她也是這麼想的嗎……
陳禕?玄奘?
欠我?度我?
詛咒他?恨他?
在地獄裡日夜念著他的名字,等出來後去找他討債?與我同擔沉淪之苦?
莫要忘了?
所以,他才是聖僧嗎。
鼉潔,徹底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裡像塞了一團破布,發不出一絲聲響。
他的肚子和胸口開始隱隱作痛。
那顆千瘡百孔、被惡毒與算計填滿的心靈深處,突然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痛楚。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片堅硬如石的死灰中復活,極其艱難地、掙扎著,努力想破土而出。
“啊……”
一滴混濁的眼淚,從鼉潔佈滿血絲的眼角滑落。
他沒有再瘋狂地咆哮,也沒有再歇斯底里地掙扎。
像是終於耗盡了所有力氣,艱難地,一點點地跪下。
頭輕輕地低下,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閉上了眼睛。
一滴,又一滴的眼淚,落在地上。
而地藏王菩薩,終於睜開了眼睛。
菩薩看著玄奘,眼底閃過極亮的異彩,微微頷首。
“善哉善哉。”
第198章 龍王受審
悟空站在金星旁邊,用手肘戳了戳老星君。
他咧著嘴笑,眼睛亮得厲害。
那毛茸茸的臉上,每一根毫毛都透著壓不住的得意勁兒。
“老倌兒。”
悟空聲音壓得很低,揚了揚下巴,朝著玄奘努了努嘴。
瞧見沒?
這便是他孫悟空認下的師父。
哪怕面對這等爛透了的惡鬼泥潭,也能硬生生刨出一絲生機。
太白金星順著悟空的目光看過去,看著玄奘的背影。
老星君伸手捋了捋長長的白鬍子,搖頭一笑。眼底閃過一絲由衷的敬意,沉吟半晌,微微一嘆:
“聖僧……終歸還是那個聖僧啊!”
而秦廣王與其餘八位閻君,眼裡的震撼依然未曾褪去,目光掃過地上的鼉潔,又望向玄奘。
互相對視一眼。
這一次,沒有誰帶頭。
而是齊齊低頭,對著玄奘行了一禮。
這一禮,不是對取經人,也不是對佛祖的二弟子。
而是對這個站在森羅殿裡的聖僧。
唯敬其人。
敬那份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慈悲。
不知何時,一個身影扶著牆在偏殿口站著。
正是那黑水河神。
他看著地上的鼉潔,看了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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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
大殿外,一陣極其沉悶的雷聲裹挾著幽冥陰風而來。
“砰!”
殿門被重重推開。
閻羅王大步踏入殿中。黑如生鐵的臉龐上掛滿煞氣,濃眉倒豎。
牛頭馬面緊隨其後,各提一杆腕口粗的三股鋼叉,喘著粗氣擠進大門。
秦廣王看見此狀,立馬迎上去,上下打量閻羅王那鐵青的臉色,低聲問道:
“黑子,你這又生什麼氣?不是去拿人嗎?怎惹了一身邪火回來?”
閻羅王悶哼一聲,沒開口。
牛頭便搶著嚷嚷道:“大王!您是沒瞧見!”
“那龍王!俺們去拿他,他倒好!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非但不慌不忙,水晶果、龍涎茶全端上桌,請俺們坐下等。”
“說他自己批完桌上那摞加急奏摺,又召了幾個水臣進殿,安排任務。”
“最後甚至還傳了個位,讓摩昂太子暫代政務。”
“讓俺們等了足足一個時辰!”
馬面在旁邊拉長著臉,接茬訴苦:
“人家都客客氣氣的,俺們也不好發難,這哪是去拿人,倒像俺們是去遞請帖的!”
秦廣王問道:“所以,人呢?”
馬面語氣裡滿是無奈:“在後面!俺們等他弄完,他說龍宮事畢,這就隨行,然後就慢悠悠跟在後面,像是赴宴。”
秦廣王聽完,看了閻羅王一眼,嘴角抽了抽,沒忍住笑:“你這黑子,也有吃癟的時候。”
閻羅王冷哼一聲,拂袖,大步踏上高階,徑直走向案臺。
“人都到了,莫再廢話,升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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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殿閻君各自歸位。
高堂之上,蟒袍列次。
閻羅王在主審案臺後坐定,驚堂木握在掌中,沒有急著拍。
殿外傳來腳步聲。
敖順邁過門檻。
身上黑金龍袍一絲不亂,束髮金冠端端正正。
沒有枷鎖,沒有鐐銬,步履穩當,不急不緩。
他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看見地藏王菩薩,看見站在一旁的太白金星與悟空,看見玄奘,躬身一禮。
然後收回目光,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對著高堂之上的閻羅王與其他閻君,拱手道:
“北海敖順,奉旨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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