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醋排骨貳
朱元璋見馬家父女遲遲沒有提及離開的事情,對此也早有猜測,現在從馬秀英口中得到確認,倒也不覺奇怪。
“你知不知道怎麼去女山湖畔的蝴蝶谷?”
女山湖畔在濠州城治下,但他這種沒怎麼出過門的人,還真不知道具體的方位。
“蝴蝶谷我不知道,不過我去過女山湖畔!”
朱元璋沉吟一聲,道:“行,明天辰時三刻一同出發罷。”
有一個熟悉的人帶路,總歸要比自己兩眼一抓瞎,隨便找個人問要好上許多。
“嗯,好!”
馬秀英眼睛一亮,本來想重重點個頭,但想到自己這麼做未免太過不矜持了,又忙頓住動作,補充道:“我肯定不會拖累朱大哥你們的!”
......
次日。
辰時。
十二月的泗州城,青石板早早掛上了寒霜,東城三進宅院的院門口擠滿了人。
朱元璋牽著‘龍驤’,後者昂起頭,鼻孔裡噴出如箭一般的白色氣流,在空中一卷,凝成霜霧。
湯和帶著朱重六共乘一騎,手邊上還牽著一匹馬兒,馬秀英還在門口被史夫人拉著說悄悄話,也不知道是什麼內容,惹得她面紅耳赤,餘光頻頻朝著朱元璋飄去。
馬二欲言又止,但看了看女兒被史夫人給佔著了,最終也只能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朱元璋看出了他的擔憂,安慰道:“放心吧馬叔,我會照顧好秀英的,絕對不會讓她有啥事。”
“誒!有勞東家了。”馬二眉開眼笑。
“......”
朱元璋知道,馬二認定的事情八百頭牛也拉不回來,後者稱呼他為東家,也是為了表明一種態度,他也懶得糾正了。
朱重六一家在告別,胡喜兒一臉鄭重地和朱重六保證,肯定會照顧好朱文襄,惹得朱重六夫婦哭笑不得。
三刻倏忽而至。
朱元璋一行五人包括阿三向南出發,噠噠噠地再一次回到了濠州。
第六十五章 我姓司馬
再走一遍回濠州的路,朱元璋自然是不陌生,再加上這一次並非是和商隊一塊出行,不必因為顧及貨物而走走停停,雖然談不上風馳電掣,但速度也絕對不慢。
不過這一路上也不是沒遇到過麻煩,沒了一頭唬人的老虎,反倒助長了不少有眼無珠之輩的威風,光是攔路打劫的,他們遇上就不止三波。
朱元璋也不會心慈手軟,叫阿三將他們殺得落荒而逃,一時兇名盛傳,這才清靜了不少。
一直到臨近濠州城治下定遠縣的時候,卻出了意外。
這次不是山匪劫道,而是一夥元兵手舞著長刀,縱馬戲耍著一個三四十歲樣貌的做文弱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前邊還有三四個元兵驅來不少百姓,如同驅趕畜生一般。
元順帝至元三年,元廷大臣伯顏提出要殺張、王、劉、李、趙五姓的漢人、南人,因為這五姓都是大族,人數最多,這傢伙認為,把漢人、南人殺了大半自然就不會有人造反了。
這條提議雖然最終被元順帝否了,但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了元廷大部分蒙古人對於漢人的態度——視如豬狗牲畜。
而過了兩年,朝廷又頒佈了一條法令:蒙古人、色目人毆打漢人、南人,漢人和南人只許捱打,不許還手。
這也是為什麼,元兵所過之處,無一不伴隨著血腥的殺戮,試問哪個會與自家養的豬狗共情手軟?
“傩U子,不懂規矩,見了大人還不趕快磕頭?”那元兵磕磕絆絆喊了一句漢話,被圍在中間的中年男人立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還從懷中掏出十幾兩銀子雙手奉上:
“還請大人放過小的一馬。”
“把你宰了,這些銀兩不都是我們的嗎?”元兵齊齊粜Γ妹晒耪Z交流著:“這南人當真蠢笨如豬!哈哈哈哈!”
“他身上肯定還藏著別的銀兩,殺了他,然後搜身!”
中年人臉色一變,元廷雖然禁止漢人學習蒙古語,但他天資聰穎,早就掌握了這一門語言,此時元兵之間的談笑,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砸得他腦瓜子嗡嗡作響。
“大人,我家中還有浮財,可去前方濠州城為幾位取來!”
“你姓什麼?”
“我姓司馬!”
“...司馬...”那幾名元兵將這名字咀嚼了片刻,罵道:“算你邭夂茫瑵L吧!”
他們就算是殺人,有時候也會專挑五姓人來殺。
罵著,還用刀身往中年人的臉上抽打而去。
“昂——”
刀身尚未落下,四周忽地蕩起風雷之聲,細微的龍吟飄在耳畔,彷彿有一道隔空的巨掌橫掃而來,所過之處元兵人馬無不翻仰,吐血慘叫。
“啊!”
“噗噗噗!”
中年人愕然,爬起身來摸了摸自己,發現沒甚麼損傷這才鬆了一口氣。
剛抬頭,卻見數騎飛奔而至,為首的短髮漢子只是冷冷下了一道命令:“阿三,把他們都殺光。”
話音落下,一個精壯的光頭從馬上飛起,化作殘影掠向幾個殘餘的元兵,伴隨著拳拳到肉的沉悶聲響,中年人甚至都沒看清楚精壯漢子怎麼做到的,剩餘的元兵便連人帶馬,盡數斃命。
“活菩薩啊,多謝幾位好漢救我們性命!”、“差點就死在了狗韃子手上了...”、“老天不長眼啊,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狗韃子趕出我們漢地。”
被驅趕的百姓見突然得救,一下子彷彿從地獄來到的天堂,個個自然是對朱元璋他們一陣感激涕零,堅持問過姓名之後才珊珊離去。
獨獨留下箇中年人施施然將身上的塵土拍完,這才拱手作揖,“鄙人李善長,謝過幾位少俠的救命之恩。”
李善長?
朱元璋翻身下馬,問道:“你是定遠縣的李善長,字‘百室’?”
“正是在下,少俠認識我?”
李善長納悶,他自幼讀書,鮮少出門,雖然早有聰慧之名,有心科舉,但奈何作為‘南人’,處於四等人制中的最底層,錄取名額最少,考取難度最大,再加上世道混亂,也沒考取過功名,在這定遠縣中自然也算不上什麼人盡皆知的人物。
這一行人明顯是從外地過來,何以能一口叫出他的字?
“我也是濠州人士,曾經在某位先生處聽過閣下名號。”朱元璋隨口將他敷衍了過去,也不知李善長是信了還是沒信,後者卻是笑著拱手道:
“今日得蒙幾位少俠相救,是為人生快事,不如就由在下做東,略備薄酒宴席,請諸位到定遠縣城暢飲一番?”
朱元璋看了看天色,日近黃昏,本來他們也打算在定遠縣歇一歇腳,當即一口答應: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阿三!請李先生上馬!”
李善長一抬頭,發現方才那出手殺韃子兵的精壯漢子出現在自己面前,伸手一提,便將他拎到身前。
“還望先生勿怪,此去定遠雖然只有幾里路,但人力終究比不過馬匹,只能暫時委屈一下先生了。”
“不打緊,不打緊。”李善長擺手。
總覺得這位姓朱的少俠,對自己有些過分熱情和客氣。
......
李善長也是個闊氣人,家中頗有財資,算是富戶地主,按他的說法,從他的字上也能窺見一二。
‘百室’一詞出自《詩經》,有‘百室盈止’之說,寓意著家族興旺,糧倉滿溢。
為了款待朱元璋幾人,直接就在縣城最好的酒樓定了一個包間,點了滿滿兩大桌子的菜餚,美酒無算。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後。
李善長也有些上頭了,臉色通紅,對著朱元璋等人就是大吐苦水。
說什麼“自幼精研《韓非子》、《管子》,通曉法家學說”、什麼“元廷必然不會長久,只待天時,必出明主,讓他一展抱負”、“他日若遂凌雲志,朱少俠儘管前來投靠”云云。
說來說去,還是懷才不遇、生不逢時那一套。
身為‘南人’的他,從一出生開始,就註定在政治上不會有太大的前途,即便透過科舉逆天改命,可元廷上的重要職位都是蒙古人、色目人把守,看重種族高於學識。
他甚至出門都不敢自報姓‘李’,每每只是假託‘司馬’,生怕哪個韃子兵腦一抽給他砍了。
說著說著,這個三十多歲的漢子竟然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哭了起來,涕泗橫流,指天罵地。
朱元璋只是暗暗可惜,沒有相機把眼前這一幕給記錄下來,日後放給功成名就的李善長看一看,想必對方的臉色會很有趣。
待得月上枝頭。
李善長喝得酩酊大醉,朱元璋讓阿三把人送回李府,自己則是和馬秀英、湯和一同回了客棧。
“大哥,這位李先生還挺好玩的,沒有動不動就‘子曰子曰’的,倒是和徐達說的狂生似的。”
“湯大哥,李先生學的是法家,他不信孔子那一套。”馬秀英笑道。
湯和撓了撓頭,他也只是粗通文墨,對法家儒家的區別不甚瞭解。
朱元璋則是一臉的意味深長,“此人,將來大有可為。”
第六十六章 脾氣古怪的胡青牛
日上三竿。
朱元璋等人準備離開定遠縣,宿醉過後的李善長竟然早早就在客棧門口相候,見到他們出門,連忙快步迎了上去,連連告罪:
“實在對不住幾位,昨晚作為東道主設宴,竟然喝得酩酊大醉,還麻煩朱少俠將我送回府上。”
昨晚喝得太高興了,連什麼時候、怎麼回到家中都不記得了,還是下人提醒說是一位姓朱的公子吩咐人把他送回來的。
所以他一大早起來,宿醉尚未完全緩過來,便先一步來到客棧等待賠罪。
“老李,你不是自號法家學士麼?怎地也學起那些窮酸的孔門腐儒的一套了?”
朱元璋打趣道。
李善長面色一囧,吶吶道:“昨天晚上我喝醉了還說了什麼?”
“你說‘天不生我李善長,九州萬古如長夜’!”湯和記憶力還不錯,連昨晚李善長喝醉之後的語氣都模仿了個七七八八,“還有什麼‘我常常自比管仲、樂毅’,‘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停!停停停!”
李善長毛骨悚然,尤其是後面一句,還是他偶然從一位遊學的先生口中聽說的,這可是一句赤裸裸的反詩,要是讓那群蠻霸的蒙古韃子給聽到了,他又要遭一番無妄之災了。
“酒後失態,竟至於斯,自今日始...戒酒!”他搖頭嘆息,試圖將心中的羞恥感踢出去。
“哈哈哈哈!希望老李你說到做到,我們就先行一步了,山水有相逢,日後再見!”
朱元璋重重拍在李善長的肩膀上,而後領著眾人揚長而去。
......
出了定遠縣,到女山湖畔,即便朱元璋等人速度不慢,也足足花了三四天的時間。
幾人分頭行動,沿著湖畔尋找,好在這地方也不大,沒過多久就讓他們勘定了蝴蝶谷的入口。
現在接近了十二月的尾聲,萬物凋零,寒風肅殺,即便蝴蝶谷周圍一帶地氣較之尋常地界溫暖,也不免受了些許影響,原本漫山遍野的鮮花枯萎了大半,一排排花叢搖搖欲墜,枝枝蔓蔓泛起枯黃的顏色,趴在山谷的入口處,遮掩了大半。
“這蝴蝶谷怎地也沒見到幾隻蝴蝶?”湯和奇道。
“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節,花兒都謝了,哪來的蝴蝶?”
他們跟在朱元璋後面一個個穿過小徑,初極狹,才通人,又行數十步,豁然開朗,便見一條清溪旁結著七八間茅草屋,茅屋前後左右都是花圃,種滿了諸多花草。
一行人還沒走到屋前,就就被幾個採藥的僮兒給攔住:“來者何人,為何擅闖我蝴蝶谷?”
朱元璋朝著湯和稍稍示意,後者立馬明白現在正是自己這個正宗的明教弟子表現的時候了,他當即拱手道:
“在下明教五行旗洪水旗下伍長湯和,攜家中長輩前來請胡師伯治病。”
那僮兒兩條眉毛一擰,道:“你身為明教弟子,應該不會不知道,我家大人從不為教外之人醫病吧?”
“我這位家中長輩在我的苦心感化下,也自願加入了我明教,從此信奉明尊。”湯和笑道。
那小僮想了想,覺得這應該也屬於明教中人的範疇,於是道:“那等我去通稟我家大人一番,還請稍等片刻。”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一間屋子,不過盞茶時間便從中走出,“我家大人讓你們進去。”
朱元璋轉頭交待一句,“你們先在外邊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馬秀英乖巧地點了點頭,阿三也微微頷首
說罷,便與湯和帶著二哥朱重六一同進了屋,剛入廳側,便見一個神清骨秀的中年人正坐在案後,手捧一卷醫書津津有味地讀著,形貌完全不似他前世電視劇中的那般矮胖土氣。
“見過胡師伯。”湯和抱拳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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