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想祕密滿朝皆知吧 第82章

作者:十萬菜團

  楊文山。

  東臨府人氏,出身當地的大家族楊家。

  東臨府地處江南一帶,是詩書大州,讀書氛圍濃郁。

  楊文山十七歲,中秀才。

  弱冠之年,入京求學,後跳過科舉,通過家族門閥“選推”途徑入仕。

  恩,事實上在南周駕崩先帝重科舉前,朝廷中相當一部分官員,都非科舉取士,要麼是“舉薦賢才”上來,要麼是父傳子,或將官位賞賜給立功的臣民家族……不一而足。

  總之,楊文山初入仕途,便一腳踏入御使臺……恩,當時這地方還叫都察院,後來改爲御使臺。

  彼時楊文山因才學不俗,頗有名聲,在儒林中也是很有名氣,經常與翰林院的人廝混。

  原本是前途遠大,可南周先帝翅膀硬了後,要勵精圖治,重科舉,扶寒門士子,代價是打壓原有的一些家族利益集團。

  東林楊家也被覆蓋在內。

  因而,楊文山因這出身,遲遲不被提拔。

  不過那時候的楊文山就展現出了“務實”的性格,甚至一度對先帝的一些舉措很是贊同。

  楊文山認爲,只要自己幹出成績,總有一展拳腳的機會。

  於是,在都察院任御史的他主動要求外派,去南周各大府縣,去處理各種棘手的案子。

  恰好那時地方頻頻出事,朝廷要派人去查案,御史是最好的人選。

  而楊文山這個“欽差”也逐步展露出“鐵腕”性格來,眼裏半點不揉沙子,做事雷厲風行,簡直是腐朽的朝堂上一股清流。

  結果就是,在他的強勢手腕下,一樁樁一件件地方案件被解決,但他也因此得罪一堆又一堆的官員。

  導致朝廷中不少大臣不滿,但因家族門閥背景,也不好直接幹掉。索性找了個由頭,將他從御史的位置,調任去了禮部。

  怎麼看,都是升職了,品秩提高不少。

  但實際上,卻是剝奪了他干涉實務的機會。

  禮部衙門地位尊崇,但職司範疇卻與之前迥異,楊文山鬱悶不已,在衙門裏渾身難受。

  也在這段時間內,他開始靜心下來,反省自身。

  完成了第一次頓悟,意識到在朝堂想辦實事,光有鐵腕是不夠的,“尚方寶劍”也斬不掉密密麻麻的人際網。

  古代真正厲害的名臣,都極注重“人”字,擅長尋找盟友,團結一羣人,打壓一羣人,甚至要有必要的妥協與退讓,如此才能真正把事做成。

  而一味地鐵面無私,固然可以在史書上留下自己的一世清名,但非他所願。

  因此,楊文山在禮部坐班小半年,自覺悟道之後,請求出使大胤。

  禮部下轄鴻臚寺,負責外交事務,這是他能接觸到的,唯一能拓展人脈,再次立功的職位。

  而朝臣們對於楊文山滾出大周,去別國折騰也是樂見其成。

  於是,接下來幾年裏,楊文山以使者身份,頻頻出使胤朝,一方面團結兩朝,給自己賺政治資本,另一方面,也是不斷學習胤朝中好的地方。

  在此過程中,他的手腕日漸成熟,同時注意到胤朝雖看似“野蠻粗魯”,不如南周“精緻風雅”,但竟極重視教育。

  胤朝官辦的“童行書院”,更是極爲務實,教給學子的都是紮實的能力,而非空談。

  楊文山就此完成第二次頓悟,意識到:若假以時日,大胤只怕人才井噴,甚至再次威脅南周。

  恰好,教育正歸禮部管。

  因此,他回朝後上奏皇帝,試圖闡述自己的觀察與心得。

  可惜,這時南周先帝正是死死抓着科舉,試圖通過寒門士子逐步爲朝堂換血的時期。

  而楊文山這個門閥出身的推舉官,試圖改良教學的舉動……就十分微妙了。

  那封摺子中所述,固然極有道理,可道理可以吸納,但南周先帝卻不願啓用楊家人來主抓教學,擔心各大勢力集團藉此滲透。

  所以,楊文山上奏失敗,再次各種碰壁,以致心灰意冷,一氣之下,竟主動辭去官職,去了京城郊外一座非官方的書院任山長。

  “爲官救不了大周,唯有辦學!”

  “既然改變不了整個南周的教學,那便以這座書院爲起始。”

  當年的楊文山如此說。

  那座書院因校內種植許多桑樹,被其命名爲“桑桑學院”。

  而在楊文山山長後,幾年功夫,桑桑學院就力壓諸多學堂,乃至於名聲一度威脅到了國子監。

  甚至令南周先帝都大爲讚賞,以致於親自前往“視察”,對學院辦學大爲讚賞。

  之後,更是將太子柴承嗣送到桑桑學院,做了一段時間的“交換生”!

  柴承嗣也是這段時日,與楊文山有所接觸。

  不想,這個舉動觸動了朝中一些守舊勢力的神經。

  而此時南周先帝也因病重,日漸沒了雄心壯志,逐步退出朝堂。

  故而,楊文山很快以“結黨”的罪名,遭到彈劾打壓,桑桑學院也一蹶不振,衰落下去。

  至此,楊文山徹底心灰意冷,乃至於憤世嫉俗,酒後私下發表“這朝廷沒救了!”的危險言論。

  在楊文山看來,南周已徹底腐朽,無法改良,只有推翻重造。

  此爲他的第三次頓悟。

  而這時候,已經悄然掌握了大部分兵權的趙晟極,向楊文山投來了橄欖枝。

  趙晟極親自從奉寧府趕來請他出山,二人雪夜飲酒暢談足足三日。

  三日後,楊文山攜家帶口,北上去了奉寧府。

  趙晟極手底下武將充沛,但是有能力的文臣太少,楊文山一人肩挑整個奉寧府的政務,主抓地方,而徐南潯則到處遊說,爲趙晟極拉攏人才和資金。

  二人一內一外,纔有了今日的“鳳凰臺主”與“徐帝師”!

  ……

  ……

  李明夷腦海中,有關楊文山的履歷匆匆閃過,心神凜然。

  他知道,這絕對是一頭極難對付的老狐狸,精明且強大,一着不慎,若被此人瞧出馬腳,後患無窮。

  “不過……楊文山和柴承嗣見面的時候,是至少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柴承嗣才幾歲……甚至都沒長開……而之後,等柴承嗣成爲少年,楊文山早就沒法進入朝堂了,更別說見到柴承嗣……”

  “所以,這老狐狸不可能從我的肢體,細微的相似處認出我……最多是某種模糊的感覺……”

  李明夷心中一個個念頭升起又落下,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態來:“楊相見過在下?”

  身材高瘦,長髯廣袖,雙眼皮如刀子割出來般的楊文山凝視着困惑的少年,忽然笑了笑:

  “老夫見過的人太多,卻是也記不清了,只覺面善。恩,說來,在奉寧府時,卻未曾聽過公主身旁有你這樣一位得力隨從,是最近冒出來的?一露面就得公主器重……老夫確有些好奇了,你如何入得公主法眼?”

  李明夷抿了抿嘴脣,腦海中念頭飛快閃動,揣測對方這詢問背後的意圖。

  他知道,自己怎樣回答極爲重要,而偏又無法思考太久,那樣反而顯得有鬼。

  “殿下,您專門吩咐做的豆腐好了。”

  這時,忽然門外一名丫鬟走進來,手中捧着烏色托盤,上頭是青瓷花盤子。

  是個傳菜丫鬟。

  丫鬟的出現,一下打斷了緊繃的氣氛,昭慶公主嫣然一笑,主動起身,從丫鬟手中將一盤冒着熱氣的油炸豆腐端起,放在楊文山面前,笑着解釋:

  “知曉揚相喫慣了山珍海味,唯獨只喜好家鄉的這一口地方小喫,王爺特意尋了東臨府出身的廚子,做了這一道豆腐。”

  說話的同時,她又陸續將托盤裏的一碟碟韭菜花、麻醬、陳醋等蘸料逐一放在桌上,婀娜的身姿若有若無地……

  將楊文山看向李明夷的目光隔斷!

  楊文山見狀一笑:

  “王爺有心了,竟還專門準備了這道喫食。”

  滕王一臉傻笑,完全沒看出飯桌上方纔氣氛的變化:

  “楊相嘗一嘗,看是否地道,北邊喫這個的少。”

  “好。大家也都嘗一嘗,一人來一塊,嚐嚐東臨府的小食,”楊文山笑着抬起木筷,目光掃過幾個小料,卻是遲疑了下,看向傳菜丫鬟微笑道,“是不是少了一碟滷蝦油?”

  昭慶聞言不悅地看向丫鬟:

  “怎麼辦事的?如此粗心大意?不知道少了一味料,口味差多少?還不快去拿?”

  “婢子這就去!”丫鬟一臉惶恐地跑了。

  昭慶也搖曳身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而李明夷這時候與旁人一般,都配合地抬起筷子,要去抓一塊豆腐。

  楊文山示意等一等,笑道:

  “這豆腐最是奇妙,其本身味道不重,搭配什麼滋味喫,便是什麼滋味,故而這小料最爲關鍵。

  東臨府沿海,水脈發達,盛產鮮蝦,只是民間百姓往往捉了大蝦也捨不得喫,而是拿出去售賣,只留下一些小蝦,熬成這蝦油,不想滋味奇特鮮美。這炸豆腐可以缺了別的作料,可若少了這蝦油,便不是東臨府的豆腐了。”

  徐南潯大讚道:

  “誰說楊相不懂風雅?卻是個喫家。”

  李明夷只好重新將筷子放回碟子,只聽楊文山重新撿起先前的話題:

  “方纔說到哪了?哦,你如何與公主結識?”

  李明夷微笑着道:

  “回楊相,在下的確不是在奉寧府時,入得殿下身邊。而是在奪取這京城後,才從江湖中趕來。”

  “哦?你是江湖人?”楊文山好奇。

  昭慶在一旁笑道:

  “楊相也知道,我母妃對我向來寵愛,故而時常從江湖中物色人手,送來給我用。如這兩個貼身護衛,也都是這樣。”

  言外之意,指李明夷是拜星教送來的。

  對於李明夷的來歷,在很早前,她與他就私下交流過。鬼谷傳人的身份,委實不便公開。

  所以,二人早就商定過,只推說是江湖中人。

  楊文山恍然的模樣,仍盯着李明夷:“你是拜星教中人?”

  李明夷搖頭:

  “在下雖在江湖,卻未入教,出身小門小派,師承無名,楊相這等人物,只怕也是未聽見過的,拜星教在江湖中,也唤j了許多人,王府門客中也有不少,大概也都一樣。”

  他這話似乎說了什麼,又似乎啥也沒說。

  昭慶笑着解釋道:

  “教內多是習武之人,但江湖中也並非全是武夫,總有各種際遇,飄零民間的有能之士,本宮起先也沒想到,李先生辦事如此得力。”

  這就是打圓場了。

  “江湖中的奇人異士麼……”楊文山點點頭,又道,“聽你的口音,也是官話。”

  李明夷點頭道:“行走江湖,官話總是方便些。”

  楊文山贊同的樣子,又狀若關心地問:

  “那你家人是一同進京?還是在老家?”

  這時,門簾再次掀開,婢女捧着一個類似鳥食罐大小的瓷罐進來,裏頭赫然盛滿了滷蝦油。

  “來了來了,”楊文山笑了,竟有些熱切地親手接過,然後又親手拿起一隻小碟,開始調製蘸料,“大家別光看着了,一起嚐嚐。”

  徐南潯、滕王、昭慶也都各自取了小碟子。

  李明夷忙亦步亦趨,也參照着楊文山取料的步驟、大概份量,調製了一碟蘸料。

  而後,又用筷子尖抓起一小塊外表金黃,內裏純白的豆腐,抹上蘸料,送入口中。

  楊文山也喫了一口,緩緩咀嚼,微微閉目,一副懷念的感傷模樣,睜開眼來,嘆氣道:

  “喫這一口,如同回到故鄉,只可惜少年時離鄉,已許久不曾歸去。”

  那你倒是回去啊,說這屁話,還不是捨得不權力位置……李明夷心中瘋狂吐槽,並由衷認爲少了香菜,這料沒有靈魂!

  徐南潯、滕王與昭慶則開口附和,伴隨着感慨。

  楊文山又喫了第二口,等嚥下去,纔看向李明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