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可她還是不敢相信。
……
……
李明夷笑了笑,依舊不做解釋。
馬車於細雨中很快來到了左相府上。
相比於與大將軍府遙遙相望的右相府,左相府距離皇城更遠,彷彿在用這種方式表達自己無心爭權的心意。
這個時間,張黎應該在衙門中,但李明夷依然選擇此時上門。
值得一提的是,三人抵達時,發現宅子外頭停着一駕馬車,似乎有客人來。
這次,依舊由秦元元敲門,通報身份後,並沒有喫到閉門羹,但也沒有得到超規格的接待。
“殿下請隨我來,”左相府的管家態度溫和,“夫人正與沈大家說話,不好撇下客人來迎接。”
話說的比較客氣,但依舊是姐弟二人分量不夠……相比於頌國的皇子公主的地位……雲泥之別。
“沈大家?”秦元元眼睛一亮,“是沈清徵,沈大家麼?”
“自然是。”
秦幼卿看向李明夷,似擔心他不知道此人,低聲解釋道:
“沈大家乃是神京中樂理舞蹈雙絕的人物,出身宮廷禮班,凡有大慶典,要歌舞,皆由她壓軸。後來離開宮廷,自立門戶,在神京中名聲不小。
左相喜好藝術,歌舞也在其中,時常邀請沈大家來家中探討,爲他培訓調教相府中的歌姬舞姬。”
李明夷嘴角掛着淡笑,他當然知道這位沈大家,之所以選擇今日登門,便是因爲早先讓樂師打探到了沈大家今日會來左相府的情報。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來到了內院。
管家領着三人將雨傘放在屋檐下,而後進屋,就看到屋內燃着沉香木,點着燈盞,以填充因陰雨而黯淡的光線。
屋內,兩名女子看似親近地坐在桌旁,一人年歲稍大,端莊大氣,是左相府的主母,張黎的正妻,模樣一般。
也是出身大族,父親是高官,張黎能起勢,當年也有岳父拉了一把的原因。
另一人年輕許多,容貌姣好,一身長裙頗有設計感,頭戴珠釵,體態柔美,正是沈大家。
“二位殿下怎麼有空登門?我家老爺卻不在府中……”
張夫人詢問的同時,看向李明夷,似乎有些疑惑,她同樣只知其名,不識得李明夷的樣貌,“這位是……”
李明夷拱了拱手,笑道:“在下頌國李明夷,見過張夫人,沈大家。”
李明夷?你就是那個李明夷!
聽到這個名字,兩個女人神色俱是一變,張夫人明顯嚴肅了起來,似乎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朱鶴寶一案外界知道的不多,可朝野上層中早已傳遍了。
沈大家則是單純的驚訝,目光中滿是感興趣的神色,顯然對於這位擊敗了陸學士,又因武道會被京城無數百姓唾罵的年輕人極爲好奇。
“原來是李先生,”張夫人聲音一沉,不太客氣地說:
“方纔管家說二位殿下帶了一位面生的朋友來,我還好奇是哪家的公子。有失遠迎了。不過,話說在前頭,若李先生是找我家老爺幫忙,還請不要開口了。”
沈大家驚訝地看了她一眼。
秦幼卿神色鬱郁,秦元元也有點羞愧。
他們的身份,只能幫李明夷進門,可在這位左相夫人眼中,顯然沒有什麼份量。
然而李明夷面對張夫人冷硬的話語,卻是微微一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沈大家,笑了笑,語出驚人:
“不急,既然沈大家來了府上,相信要不了一會,左相大人也該回來與沈大家相聚了纔對。
說起來,在下也十分佩服張夫人的心胸,竟可以爲沈大家與左相大人的戀情打掩護……此等心胸,想必也能容得在下多坐一會,您說是吧?”
秦幼卿愣住,秦元元一呆。
沈大家臉上明顯流露出了慌亂的神色,而左相正妻原本冷硬的面容,已徹底僵住。
屋外春雨依舊,可卻好似有秋風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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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中的氣氛變得古怪起來,而李明夷臉上的笑容卻輕鬆寫意。
上流人物從來都十分下流,這在任何一個朝代乃至時空都司空見慣。
然而有些事只能意會,不能言說,當被挑明之後,便會令人不高興。
張夫人便十分不高興地站了起來,她面色冷硬,突然大聲朝外喊道:“來人,送客!”
竟是半點面子不給一旁呆立的皇子、公主。
李明夷笑着輕飄飄說出了第二句話:“左相大人不知是否知曉,夫人與沈大家早已相識,更有一樁暗地裏的賭約……”
張夫人瞳孔微微收窄,呼吸也急促起來,她近乎下意識地打斷李明夷的講述:“住口!”
這時,房門被推開,管家又走了進來,看向剛領進來的三名客人:“我送幾位離開。”
“誰讓你進來的!”張夫人猛地扭頭,將驚怒傾瀉在管家頭上,“滾出去!沒我准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內院!”
管家默默地離開了。
張夫人重新看向李明夷,勉強擠出幾分僵硬的笑容:“李先生要見老爺,便坐下等吧。”
秦幼卿姐弟已經看得怔住了,同時二人敏銳注意到沈大家雙手攥着裙子,十分緊張的模樣。
什麼暗地裏的賭約?
竟能令其前倨而後恭?
李明夷笑了笑,這件密辛無非是內宅中那些破事。以張黎的地位,三妻四妾本並不難,可因當初受了老丈人恩惠提拔,張黎曾表示過不納妾,便不好唾面自乾。
然而隨着老丈人下臺,張黎步步高昇,其正妻再也管不住丈夫。
而這位夫人也是個狠人,爲了避免外面的女人威脅自己的地位,她索性暗中聯絡了沈大家。
並以沈大家的一些私人的事爲把柄,與之締結約定,要求沈大家去“勾引”張黎……事成後,她又假裝大度地接納了此事,反而令張黎羞愧不已。
李明夷上輩子是將這段設定當八卦看的……
果然拿捏住了對方。
“多謝夫人。”李明夷道了謝,而後帶着姐弟二人一起坐下,房間中五個人再無人說話,氣氛沉悶壓抑。
唯有李明夷一人神態自若。
終於,外頭傳來了腳步聲,下人被勒令不得靠近,那這時走來的,便只能是左相張黎。
……
張黎腳步比以往更快,他今日本是回來與沈大傢俬會的,結果回家先是看到了門外多出的馬車,再然後,便是從管家口中得知客人到來。
此刻雙手推開門扇,跨步入屋,目光在室內一掃,視線便定格在了李明夷臉上。
“是你!”他認出了李明夷。
李明夷也在打量這位左相,並暗讚一聲好皮囊,分明年歲已經不小了,卻依舊俊朗。
身穿暗紅色長衫,膚色偏白,氣質儒雅,不愧是後來模仿南禪北禪,將此方世界的“畫界”,切分爲“文人畫”與“匠人畫”的文人政客。
“見過左相,冒昧登門,還望莫怪。”李明夷起身拱了拱手,該給的面子還是得給。
張黎目光閃爍,又看向秦幼卿、秦元元二人,客氣地點點頭,道了聲“殿下”,這纔看向妻妾二人。
“老爺……”張夫人起身,示意他過來說話,並壓低聲音飛速耳語兩句。
張黎面色不變,對妻妾道:“你們去取陛下賜我的神龍茶來。客人登門,怎可怠慢。”
李明夷扭頭對未婚妻與小舅子道:“你們先出去,我和他談談。”
四個“女子”先後離場,屋內只剩下兩個男子。
房門虛掩,有溼漉漉的水汽自門縫撲進來。
張黎沒坐主位,而是很隨意地在李明夷對面的一張椅子坐下。
李明夷也掀開衣袍下襬,恢復坐姿。
二人一左一右,相對而坐,視線碰撞在一起,空氣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可是爲了朱鶴寶一案而來?”張黎平靜地問。
李明夷笑道:“是,也不是。”
張黎眉頭微微皺起:“小小年紀,便學人打啞謎。不好。”
李明夷笑着說:“那好,既然左相喜歡打開天窗說亮話,那我便省去寒暄,只說兩句話,說完,若左相不願與我交談,那在下即刻告辭。”
張黎饒有興趣道:“好,你說說看。”
李明夷早有腹稿,當下豎起第一根手指:“整個神京都知道左相無爭勝之心,但我卻知道左相只是蟄伏,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張黎“呵”了聲,大失所望,已準備稍後趕走這少年人了。
李明夷微笑着又豎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倏然深沉:
“貴國皇帝陛下,已經準備讓左相對王琅發難了吧,讓我猜猜,是等武道會結束後?”
說完這句話,他清楚地從對面男人身上,感受到如海嘯般的無形壓力,與劍般鋒利的逼視。
他輕輕一笑,是啊,有這樣眼神的左相怎會屈居人下?
……
……
在曹大師的竹樓中,李明夷對林康年說胤帝有意懲罰王琅,這句話並不是欺騙,而是真的。
在《天下潮》原本的歷史線中,就在今年夏天,也就是武道會結束後,胤國朝堂上發生了一場爭鬥。
爭鬥的主角,便是左相與右相。
張黎以一樁案子爲由,毫無徵兆地對王琅發難,而最神奇的是,他還獲得了朝中不少文臣的支持與響應。
王琅在此次風波中喫了大虧,雖保住了右相的位置,但手中的權力被分走不少。
中書門下開始重新“分家”。
而張黎則一改無心爭權的形象,銳意進取,步入了仕途的第二春。
此事,史稱《夏日之變》。
後世流傳下來的資料中,記載了這次奇襲背後的隱祕:張黎其實早在很久前,就被胤帝單獨召見,培養。
就像當年,老皇帝提拔張黎時的初心一樣:這位左相,本就是爲新君準備的班底。
“當年戰爭結束,爲了平衡朝野,收歸權力,中書門下合二爲一,王琅登臺,壓制衛氏代表的軍方,直到去年王琅的派別大獲全勝,與頌國締結盟約,右相的威勢達到了頂峯,可巔峯之後,便是下坡路,貴國皇帝又豈會讓王琅一直獨大下去?讓文臣一直獨大下去?”
李明夷輕輕嘆了口氣:
“外人只以爲左相你權柄不多,卻不想一想,若左相真無用,又何必保留這許多年?什麼副手?左相一職分明是制衡監督右相而存在着。”
他微笑道:
“如今兩國名義上是和談,但貴國經歷了二十年的休養生息,貴國皇帝面對這天賜良機,當真沒有半點別樣想法?呵呵,左相不必開口,此事心知肚明即可。”
“而若有想法,便必然要放權給軍方,就必須削弱文臣的力量……
貴國之所以和談,在我看來,一是大頌的確沒傷到元氣,依舊是難啃的骨頭,二來麼,便是貴國武將被壓的太久了,想要鬆綁,需要一點點來,也沒法一下子轉過這個彎……”
“而且,這個過程也不宜太激烈,所以,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便是將中書門下重新分拆,乃至將尚書省的權柄也集中一些。那張大人你的起勢,便不難猜了。”
屋外細雨紛紛。
張黎一言不發地聽着李明夷說完這番話,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基於這些做出的猜測?”
不,我是開掛了,知道你們在佈置……李明夷微笑道:
“若我猜錯了,便當沒說過。只是我若猜對了,那朱鶴寶一案其實便是一個很好的契機,不是麼?”
張黎心動了!
他並不太擔心李明夷作爲頌國人,知道一些事。因爲拆分中書門下,對王琅動手是胤帝早就定下的。
要不了幾個月就會推動。頌國人知道也無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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