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但,你終歸還是振作了起來,因爲你意識到,自己還年輕。年輕便是本錢,只要你一直在朝堂熬下去,有朝一日,峯會輪流轉,或許還有希望。
何況,你認爲自己並非孤軍奮戰,南周皇室必定也對日漸無法掌控的趙晟極很忌憚,所以,還有希望。”
“如此又過了幾年,形勢沒有半點轉機,反而每況愈下。
終於,隨着南周皇帝死去,趙晟極政變成功,毀滅你家的真正元兇,終於來到了你的面前,你很恐懼,也很興奮,因爲你突然意識到,或許不用等那麼久。
自己只要潛藏在新朝內,想辦法取得他們的信任,總能找到機會。就像許多年前,你在汴州復仇時那樣,用你最擅長的火藥……”
李明夷抿了口水,將杯子放下,雙手在身前做了個很誇張的手勢:
“‘轟’的一下……大仇得報。”
黃澈的目光閃爍了下,抿了抿嘴脣。
意外地沒有反駁。
只聽李明夷繼續道:
“不過,你並非愚蠢之人,你知道趙晟極身爲武將,身具不俗的修爲,你雖不大瞭解他有多強,但也知道哪怕靠近,哪怕加上火器,你也未必能成功。
所以,你要等待機會,耐心蟄伏,因爲哪怕是修行者,也總有打盹的時候,理論上,只要機會恰當,凡人也有殺死修行者的可能。”
“所以,你主動積極地投靠新朝,並在滕王與太子間選擇了後者,因爲你認爲,跟着太子前途更好,也更有機會接觸頌帝。
同時,你知道太子是個凡人,且比滕王有手腕的多。
所以,你的想法是,哪怕殺不了頌帝,那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將太子殺死……而你出手的機會只有一次,顯然殺滕王,遠不如殺太子更有吸引力。”
說到這裏,他心中也嘆了口氣。
他無法藉助卷宗,完整推斷出,刺殺之前黃澈內心的活動,他究竟是出於怎樣的心理,選擇了那個方案。
但顯而易見,寒門文官出身,對修行者一知半解的他,大大低估了頌帝,以及異人護衛的強大。
他以爲,用火器可以彌補這一點,可事實上,對於真正強大的修行者而言,火器與大號煙花沒有什麼區別。
而頌帝,恰恰是一位強大的武人。
比很多人,想象中都更強一些。
在李明夷穿越前,無數玩家猜測過頌帝的真實戰力,認爲哪怕不是大宗師,也不會距離太遠。
可惜,頌帝鮮少出手,連官方設定集都未明確寫明,只說“實力強大”。
當然,那是十年後的頌帝。
當前的他多強,李明夷不知道,也沒興趣去嘗試,因爲以他如今蹩腳的修爲,連深宮的守衛都打不過。
……
“閣下說完了?”
沉默中,黃澈彷彿重新穩定了心神,他努力直起腰桿,想提升氣勢,與李明夷對視:
“我承認,你編故事的能力很強,但你無中生有,揣測我的這些想法,未免太失真。
我的母親的確被拜星教騙光了錢財,但冤有頭債有主,哪怕我對拜星教有不滿,但你牽扯出這麼多,又揣測我的目的,是覺得,用這些虛妄之說,就可以定我的罪?”
李明夷似笑非笑,看着努力死撐的“第一刺客”,幽幽道:
“殺人需要證據嗎?”
黃澈啞口無言!
他聽懂了。
李明夷這句話分明是在告訴他,殺他,根本不需要實在的證據,只要這些揣測就夠了!
尤其在當前這個特殊的時期,這段日子,城裏死去的南周人還少嗎?多少舉足輕重的大人物下獄。
還差他一個區區五品郎中嗎?
證據?呵……
只要李明夷將他這段過往,告訴東宮,那黃澈第二天就可能入獄,隨便什麼理由。
因爲太子不可能容許這種危險存在。區區一個郎中而已,直接滅殺,不比提防更容易?
黃澈強撐的氣勢一下鬆動了。
而李明夷的下一句話,更是一舉摧垮了他:
“呵呵,或者,讓我猜猜,如果這個時候派人去你家掘地三尺地搜查,能不能找到與火藥相關的東西?”
絕殺!
這一刻,黃澈氣勢徹底崩塌,他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知道自己已無掙扎的餘地。
人如刀俎,我爲魚肉。
可隨之而來的,則是更大的茫然和不解,黃澈想不通,昭慶公主如何得知了這些過往。
不,更不解的是,若連自己家中暗藏火藥都知道,那直接將自己除去就是,又爲何大動干戈,將自己綁架過來?
“爲……爲什麼?”
這名充滿了書生氣的年輕官員張了張嘴,只覺喉嚨乾啞,聲音都在變調:
“你們來說這些,爲什麼?既然你們懷疑我的心思,那滕王與昭慶公主,也不可能信我……”
他想不明白!
他的出身就意味着,他與整個大頌皇族爲敵,太子不會信任他,昭慶與滕王也不會。
那今日這場見面,又是爲了什麼?
消遣自己?
讓自己死個明白?
這麼無聊?
一片積雪從窗子縫隙吹進來,緩緩飄在二人中間,融化爲水,落在乾燥的茶几上。
李明夷看了眼碗中色澤均衡的茶湯,覺得火候終於成熟了。
他再一次調動修爲,確認無人探聽後,才輕輕小啜一口,眉目低垂,壓低聲音悠悠道:
“誰說,我是代表公主府而來?”
“重新認識一下吧。景平皇帝陛下,託我向你問好。”
69、臣,塗山徹,願爲陛下肝腦塗地!(求首訂!)
轟——
分明是隆冬時節,可這一刻,當李明夷緩緩吐出這句話,坐在對面的黃澈只覺大腦中有如雷霆炸開,震得他頭暈目眩,兩耳發鳴。
心臟砰砰狂跳,將血液泵送至大腦。
“景……景平……”年輕的文官口乾舌燥,雙目死死地盯着對面的少年,彷彿白日見鬼。
自己聽錯了嗎?對面這個公主府之人,自稱,替潛逃的景平皇帝陛下而來?!
太荒誕了!
瞧把你嚇得,連刺殺王駕都敢幹,這就震驚成這樣……李明夷毫不意外,心中腹誹,壓低聲音補充了句:
“不要發出太大的動靜,否則你知道後果。”
黃澈愣了愣,下意識屏息凝神,可心頭情緒卻如狂濤,波瀾起伏,難以平靜。
他起初懷疑李明夷這句話的真假,但旋即意識到,這話沒道理是假的。
因爲沒有動機。
自己的把柄已經落在對方手中,想炮製自己再簡單不過,這時候,又何必多此一舉,釣魚,給自己扣個南周餘孽的罪名?
刀子都抵住脖頸了,再拔槍有意思嗎?
排除了一切不可能,那餘下的真相就是……
李明夷平靜道:“我的確在公主府做事,但可沒說過,是代表公主府來見你。”
黃澈先是深呼吸了兩次,直至戰慄得以緩解,他的大腦飛快咿D起來,將方纔對話的一切逐一串聯。
他眼睛霍然亮起,有些明白過來。
他壓低聲音,懷着忐忑,詢問道:
“你是……陛下的人?藏身於公主府中,借這個身份,專門來見我?”
以他的智慧,很快想通了一切。
唯有如此,才能解釋對方爲何猜到了自己要復仇頌朝,卻未檢舉,而是“邀請”自己私會。
因爲這個少年代表的是南周!
而他身爲南周舊臣,又不是太大的人物,也唯有南周皇室,纔有可能知曉自己那段被埋藏的過去,畢竟先帝當初啓用官員的時候,必然對提拔之人,進行過詳細的“背調”。
“想明白了?”李明夷看着他,淡淡一笑,“知道我爲什麼找上你了?”
黃澈心情複雜:“你們……”
李明夷打斷他,糾正道:
“黃大人,你也是南周臣子。”
黃澈語塞,他沉默了下,嘴角浮現苦澀:
“我如今……還是南周舊臣嗎?”
李明夷平靜道:
“是不是,不是別人能決定的,要看你自己如何選。”
短暫沉默。
黃澈先沉澱了下情緒,穩固心神,忽然冷不丁地道:
“所以,這算威脅嗎?”
他指的是,李明夷攜着他的祕密而來,這件事本身。
李明夷捕捉着年輕官員的情緒,意味深長地道: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這同樣要看你如何理解。”
黃澈垂下了頭,聲音沉悶地說道:
“朝廷已經亡了,趙晟極已派遣手下四名大將,前往各地州府,我雖在戶部,卻也知曉地方是什麼情形,已很難反攻了。”
這句話,無疑在表達他的想法:船都沉了,你來找我幹嘛呢?
李明夷毫不意外,想了想,問道:
“你覺得你自己設想的復仇計劃,有把握成功嗎?”
不等黃澈回答,他自問自答地搖頭:
“不。毫無勝算。”
黃澈張了張嘴,反駁型人格上線,想要質疑。
可旋即,只見李明夷毫無徵兆地伸出右手,握住了面前的茶碗。
五根骨節清晰的手指覆在碗口上,一股股精純內力自掌心吐出,細微的“咔嚓”聲裏,李明夷單手將茶碗生生捏碎了!
茶湯淅淅瀝瀝,流淌下來,非但如此,他右手不斷搓揉,在黃澈震驚的目光中,十幾個呼吸的功夫,竟將碎裂的瓷片捏成了粉末!
李明夷將右手掌心攤開,不着痕跡地吹了下,白色的齏粉飄揚,他的掌心一條傷口都沒有。
“看到了嗎?這就是修行者的力量。”
李明夷輕描淡寫地抽出手絹,擦拭着掌心。
眼神憐憫地,俯瞰着年輕的文官:
“而我,只是初窺門徑的修士,恩,便是剛剛入門,內力加持下,就已不懼尋常瓷片,而趙晟極的修爲,比我強大無數倍。
你信不信,就算將雷管塞進他的肛門裏,他也仍舊能毫髮無損?”
黃澈眼神呆怔,被這簡單粗暴的手法震住了。
這個世界的修行者並不多,黃澈寒門出身,一路讀書,做官,幾乎未曾與之打過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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