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在原本的計劃中,應該是自己這個長輩佔據絕對的優勢。給那孩子一個下馬威,比如其中一句臺詞她都打磨好了:
“……呵,我們略一出手,你都抵擋不下,如何妄言與趙晟極鬥?”
嗯,事實勝於雄辯,再加上這句臺詞,必然可以讓景平臉色發白,瑟瑟發抖,俯首認輸,啞口無言。
之後,再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不愁不擊潰一個小少年的防線。
畢竟……子夫那孩子纔多大?論及城府底氣,如何與自己相比?無非是身邊聚攏了一些臣子給了其底氣。
嗯,莫瑤是這麼設想的。
可結果是那個“小李先生”就讓自己喫了一個大虧,栽了跟頭,如今人家佔據優勢,自己想以武力綁人的方案已作廢,至於“曉之以情”能有幾分力氣,猶未可知。
莫瑤想着夫君在自己南下前說的那些話,自己立下的“軍令狀”,咬了咬嘴脣,行與不行,總得試過才知道。
“子夫那孩子據說性情懦弱,總不會與那李明夷一般狡詐吧……”
……
“蹬、蹬、蹬!”
腳步聲將莫瑤飄飛的心思拉回,她猛地看向樓梯口。
屋內大白日也燃着燭臺,光線並不昏暗,樓梯口處,先是出現了一截玉冠束髮,然後底下的少年天子就如同網速不好的時代裏,網頁加載圖片一樣,一截一截地刷新出來。
那少年沒有身穿龍袍,而是一身淡雅的道袍,漿洗的極爲乾淨,裏頭趁着白色的內衣,面龐青澀中透着成熟。
年歲看着比李明夷要小一些,膚色白皙,眉眼清秀文弱,依稀可以從他的五官上看到衛皇后的眉眼痕跡。
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極了!
莫瑤怔怔地看着一步步走來的少年天子,將他的樣貌與自己在畫像中看見的對比。
至於記憶中的模樣……與眼前已經相去甚遠了。
“舅母。”景平走到近前,眉眼溫和,嘴角上揚,輕輕拱了拱手,“數年不見,舅母風華依舊,只可惜今日山河易主,卻不能在宮中與舅母相見了。”
莫瑤一時沒回過神。
少年天子的沉穩氣質與她預想中的有些出入。但更多的,還是陌生。
“陛下……”她深吸口氣,怕怠慢刺激了少年的叛逆,心思細膩地以臣女相見的禮儀以對,“衛氏莫瑤,冒昧來訪。難爲陛下還記得我。”
景平笑着說:
“怎會忘記?朕雖自小不曾見過母親,卻也聽父親說起許多回舅舅的威名,舅母的脫俗,更從小姨處聽過許多當年舊事。
只是當初年幼,見面時未能深切領略長輩風采,殊爲遺憾。”
他垂眸苦澀道:
“何況……朕如今當真是孤家寡人,放眼天下,也只有衛家舅舅舅母,是僅有的血脈親人了!”
莫瑤心頭一顫,被這文雅少年的一句話擊中了!
她與景平是不熟的,雖是極近的親戚,可說來好笑,這十幾年來,卻只見過一回。
衛皇后難產而死,自然沒有回家省親的可能。
景平身爲大周皇子,又如何能去胤國?
雙方唯一的一次見面,還是景平八歲那年,衛慶與莫瑤夫婦曾來過大週一次,於皇陵祭拜衛皇后。
彼時,兩國關係融洽。
衛慶夫妻入宮,受先帝接見,彼時年幼的景平被喚來與二人見面。
當初說了什麼,雙方記憶都有些模糊了。
或者,正因爲沒說什麼有營養的話,才記憶寡淡。
想想也是,一個孤僻的八歲孩子,面對從不曾見過的舅舅,又能有什麼親近?
哪怕衛慶曾表露過親近,可他也是畏懼躲避居多。
再然後,衛慶夫妻便沒來過,路遠是一方面,沒了衛皇后這層關係是另一方面,但最重要的,還是雙方的身份。
衛慶是不好輕易來大周的。大周皇子也更絕無可能前往胤國。
真因如此,莫瑤對景平這個晚輩若說有多深厚的感情自然是胡扯。
此番前來,更多的也還是爲了夫君,衛慶想來接回自己的外甥,但他那個位置,不可能過來。
就只好由自己這個舅母走一遭。
然而不知爲何,在看到景平的一刻,或許是因爲景平繼承了衛皇后的眉眼,而衛皇后又與衛慶生的相似。
亦或者是少年天子這一句“孤家寡人,放眼天下,再無別的親人”委實太過惹人憐惜。
莫瑤那顆本就外表堅硬,內裏柔軟的心猛地被撞了下。
“陛下……”她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如何安尉。
“舅母見諒,朕……突然見了親人,有些失態了。”景平乾淨的臉孔上擠出燦爛的笑容,“坐下說話,坐下說話。”
莫瑤又是心頭一酸!
……
道觀內少有桌椅,三層更只有蒲團。
莫瑤與景平各在蒲團上相對而坐,中間隔着李無上道留下的紫煙獸首香爐。
香爐中燃燒着女國師用大白腿親自一點點揉搓出的沉香。香氣中微帶一絲甜膩。
“舅母此番前來,說是有要事與朕說?”景平微笑。
對其綁架李明夷一事閉口不提。
如此禮貌的態度,反而令莫瑤一陣羞慚:“陛下見諒,我也是心急,想要見到陛下,才出此下策……”
景平擺了擺手,渾不在意的樣子,笑容溫和陽光:
“舅母莫要再提,李卿心懷大度,自然不會介意。舅母來訪,朕更是心中歡喜,豈會怪罪之理?”
嗯……反正我沒喫虧,我不在乎。認真臉。他心中補了句。
說話的同時,他打量着舅媽的神態,發現對方眼神果然愈發溫柔。
作爲看完了莫瑤的整個“人物小傳”的資深玩家,他曾在另外的時空與這位偃師打過交道。
自然知道她堅硬的外殼下,是一顆戀愛腦,母性氾濫的內核。
只是絕大多數時候被掩飾着,外人無從得知。
因此,在與她打交道的時候,表現的越純良,越可憐越好,就是那種明明很慘,很渴望親情,但無依無靠的孩子只能強撐,以笑容面對一切的人設。
但又不能太柔弱,一定要有脾氣與底線,就像是一隻刺蝟,尖銳的刺只是保護柔軟的自己。
既渴望親情,又保持着極強的邊界感。
果不其然,當他以這種人設示人的時候,這位舅母明顯有所觸動。
“陛下……”莫瑤突然有那麼一瞬間的後悔,後悔自己爲何要對這麼可憐的一個孩子用這種強迫的手段。
不過,很快的,她就調整好了心情,說道:“終歸是我衛家唐突了。”
景平笑了笑,主動跳過這個話題,詢問道:
“舅母來訪,所爲何事?可是舅舅有話帶給我?”
莫瑤遲疑了下,終究還是說出了準備好的話:
“你舅舅他去年冬天,得知了大周發生的事,心中便十分急切,想要動兵過來,至少派精兵潛入過來尋你,可一來朝野中另有制衡力量,二來,我們收到消息時已經遲了太多,所以只能按耐心思,觀察後續。”
說起這個,她神態中也流露出感嘆來:
“原本我與你舅舅猜測,那趙晟極攻破皇宮後,會威逼你禪讓皇位於他。卻不料,卻遲遲沒有你的消息,反倒是端王與西太后據說逃入民間,聚攏了一些人在逃難。”
景平冷漠地說:“是他們拋棄了朕,西太后與端王不再是我的親人。”
莫瑤喫了一驚,忙詢問爲何。
這是她不曾知道的情況。
景平便大略說了當初逃難,西太后祖孫二人將他丟棄的事:
“幸虧朕身邊還有護衛捨命相救,城中還有父皇留給朕的一些後手,這才堪堪避開追兵搜查,逃得性命。”
莫瑤動容,臉上流露出怒意來:
“這祖孫二人心腸竟如此歹毒!怪不得,這二人另立新君,于山野中登基,你舅舅還猜測是一明一暗的佈置。”
顯然,密偵司對掌握的情報守得很緊,沒有向衛家人透露這一點。
景平搖頭,自嘲道:
“若是如此,便好了。不過……終究過去了,朕如今也不需要他們。”
莫瑤這才恍然明白,爲何方纔少年天子口中說“孤家寡人”,而對西太后與同父異母的兄弟隻字不提。
竟是遭受了背刺。
那等絕境之下,這孩子究竟是受了多大的苦痛,才從絕境中生還?
更有了如今這一番局面?
她定了定神,才繼續說道:
“直到戴某南下又返回,向胤帝彙報後,我們才得知了你的下落。”
604、帶給舅舅的話
舅母的聲音很輕。
在這場倉促的會面上,她不曾急着說自己爲何會來,而是用很長的篇幅,來解釋自己爲什麼沒來。
“知道你藏身在淪陷的都城時,你舅舅驚訝極了,”披着黑色斗篷的舅母彷彿在回憶:
“他先是驚喜於你還活着,而後便是錯愕。驚異於你的處境,以及與趙晟極對壘的勇氣。那是他不曾料想到的。”
景平安靜地聆聽,微笑着說:
“我知道自己的名聲似乎並不好,舅舅意外也是理所應當的。”
看着少年乾淨的面龐,聽着沉穩的嗓音,莫瑤晃了晃神,從此刻的少年身上再次看到了小姑子衛子夫的影子。
她與已故的文武皇帝十分不熟,並不瞭解那個男人。
但她與已故的衛皇后卻是極熟悉的。
在神京城內那座衛家大宅裏,姑嫂二人也曾有過許多次如這般對坐商談的時光。
那時候,衛子夫也是如少年這般恬靜地微笑着,似乎燕山崩塌在眼前,也不會改變臉色。
“你舅舅他其實一直很關注你,只是終歸礙於身份,千里之遙,所以很多事知道的不清楚。更不知你在大周宮廷中受的委屈。”莫瑤解釋。
李明夷微笑道:“朕曉得的。若我置身於舅舅的位置,也是一樣。”
他的語氣極爲坦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
懂事的令人心疼!
莫瑤頓了頓,繼續輕聲說道:
“戴某原本是打算將你帶去胤國的,但因爲李楨的阻礙沒能成功。之後使團南下,你舅舅本也打算安插進我衛氏的人手進來,但也因種種掣肘未能成功。”
“是因爲王家?”景平好奇問,“還是胤帝?”
莫瑤苦澀道:“陛下果然也知道胤國的情況……宰相王琅如今的確佔據優勢,至於我胤國皇帝,態度一直模糊不清。”
“模糊?”
“嗯。你舅舅也看不透那位皇帝心中的想法,只知道他俯瞰朝堂,任憑文臣武將爭鬥,不過……”
她猶豫了下,才緩緩道,“既然王琅佔據上風,使團中也以其爲主導,可見他短時間是並無開戰的打算的。”
這裏的他,指的自然是秦幼卿的父親。那位本身就是強大修行者的帝王。
景平想了想,微笑頷首:
“並不意外,動兵乃國之大事,趙晟極輕取大周,兵力並未傷筋動骨,尤其奉寧府固若金湯,胤國動兵也難佔到便宜。”
莫瑤見少年言語,更是驚異於他的冷靜沉穩。
景平又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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