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於是,當姚醉再次來到水牢中時,帶來了兩個消息,一個是赫連屠在京中家眷悉數斬首。
第二個,是趙晟極下令將他修爲廢掉。
赫連屠就此成了一個廢人,渾渾噩噩地活着,他對外界一無所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只有姚醉每次過來,纔會帶給他一些消息,無非是新朝廷建立了,多少人投降了,各大州府淪陷了之類。
這些消息,如同一把把刀子,切斷了他心中少許的希望。
而隨着姚醉來的次數越來越少,他徹底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他本以爲,自己會一直被囚禁下去,直到某天被拉出去殺了,或者徹底被遺忘,成爲水牢中的一塊死去的爛肉。
可偏偏……
“唉。”
赫連屠長嘆一聲,心中憂慮至極:此次交易,朝廷豈會錯過機會?必然會趁機出手。
裴寂等人,不過區區三境,如何抵抗的住?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做出的決定,實在糊塗!
就在這時候,艙門外傳來腳步聲,然後,似乎是來人與守在艙內的暗衛在說話。
接着,艙門被推開了,一個披着黑色斗篷,蒙面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赫連屠打起精神,撐着身體坐起來,看向對方。
在上船時,他就注意到了此人,給他的感覺與其他的暗衛不同,但能感覺到,此人十分年少,想必也不是重要人物,怕不是傳話僕從一類。
思忖間,斗篷人已經反手關門,站在門口,扯下面巾,笑吟吟道:“赫統領,不認得朕了麼?”
晴天霹靂!
赫連屠大腦一陣空白,雙眼直勾勾盯着少年天子,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陛下!?”
這是他完全不敢想的,哪怕他在與姚醉的交談中,隱約猜到了景平皇帝並未被擒。
或許是率領着這支隊伍反抗的核心旗幟。
但赫連屠也完全想象不到,少年天子就在這艘船上,方纔就一直默默站在甲板上,冒着難以想象的巨大風險,親自來迎接自己。
只爲了自己……
赫連屠心頭湧起一股熱流,撐着身體站起來,就要跪拜。
“赫卿家,”李明夷幾步走上前,雙臂猛地攙扶住他,在赫連屠驚訝的目光中,硬生生將他扶起,坐回木板牀,“你有傷在身,切莫亂動!牽連傷勢!”
赫連屠近距離打量着景平皇帝的臉龐,反覆確認,是皇上,沒錯!
震驚、荒誕、不敢置信……赫連屠嘴脣顫抖,這一刻,這位曾經統御京城大軍,護衛皇城,於武道上距離五境都不遠的強者,罕見地哭了。
在政變夜被抓時,他沒有哭泣。
在水牢中備受折磨時,他不曾哭泣。
在得知被營救時,他也不曾喜極而泣。
可這一刻,感受着少年天子手臂的溫度,真摯的目光,一股強烈的感動與羞愧如潮水席捲,將他吞沒。
“陛下,”赫連屠痛哭失聲,“臣有愧陛下,有愧先帝,未能保護皇城,阻攔僮樱B陛下都未能營救出宮……”
李明夷微笑道:
“赫卿,朕這不是好好的麼?趙僦反,乃是大勢,整個朝廷都未能阻擋的下,你不敵,又有何意外?朕從不曾怪你,先帝亦絕不會怪你!
過去種種,已如煙散去,重要的是當下,此時此刻,朕還活着,你也還活着,裴卿他們也都還在,這便足夠了。”
這一番話,沒有文縐縐的之乎者也,也沒有帝王威嚴的振聾發聵,只有樸素尋常的關切。
卻令赫連屠愈發情難自抑,情緒如決堤洪水,難以平復。
直到李明夷板起臉來,認真道:
“赫卿,如今我等尚未脫險,時間緊迫,朕也無法與你從容敘舊,只能抓緊時間,說些話。你莫非要耽擱下去麼?”
赫連屠聞言,這才用手背拭去淚痕,深吸口氣,迅速冷靜下來:
“陛下有何話,罪臣都聽着。”
李明夷笑着坐下,牽着他的手,語速飛快道:
“時間不多,朕先與你說下如今情況,你對外界知曉多少?”
赫連屠羞愧搖頭:“罪臣困於水牢,只知僮右褗Z了天下。”
李明夷點頭,嘆道:
“趙晟極此人籌侄嗄辏怀磁眩拇_打了我們個措手不及,如今頌國建立,我大周已然覆滅,成了前朝南周。”
見赫連屠神色黯然,他話鋒一轉,笑道:
“不過,情況也並非那麼絕望,事實上,這大半年來,僞朝廷也不好受……”
接着,他挑着幾個重要的事件說了下。
比如謝清晏打入敵營,如今踏入六部。
比如文允和假意投降,眼下執掌翰林院。
又比如裴寂晉級是四境,殷良玉也在重整旗鼓。
《故園》與密偵司建立了盟友關係,譚同等人在各地建立分舵。
這一樁樁,一件件,他沒有細講,只大略說了下,隱去諸多細節。
可饒是如此,仍舊聽得赫連屠一愣一愣的,粗獷豪放的臉龐上寫滿震驚的神情。
還沒過一年,外界除開改朝換代後,竟還發生了這麼多事!
皇上非但沒有成爲四處逃竄的喪家之犬,反而在他的帶領下,大周忠臣們遍地開花,一次次重挫朝堂。
這一切,都太讓他意外!
甚至讓赫連屠一陣恍惚,懷疑眼前的天子,當真是宮裏那個不大起眼,性格內向的“景平太子”麼?
如今這侃侃而談的模樣,眉宇間豪氣干雲的氣度,又哪裏有半點落魄?
最終,赫連屠只能將一切歸結於磨難改變人,歷經此等大變,天子有所改變,也實屬正常。
“對了,姚醉之所以不再見你,一個原因,是他死了,”李明夷補充道,“他殺死了我們的一位同伴,於是朕下令將之殺死。”
赫連屠心神震動。
李明夷盯着他的眼睛,繼續道:
“朕不會放過一個偃耍膊粫艞壱晃恢页肌D苡靡粋�徐南潯,換赫卿歸來,是再值不過的買賣!”
赫連屠嘴脣動了動,忽然苦澀搖頭:“陛下莫非還不知,罪臣已是廢人了。”
他用雙手撩開了自己的衣服,袒露出小腹,只見丹田位置赫然是一個猙獰的傷疤。
因長久泡水,傷口至今都未痊癒。
赫連屠慘笑道:
“我如今與凡人無異,比之船上一個兵丁都不如,陛下如何這般糊塗?用這大好機會,換我一個廢人?”
李明夷正色道:
“赫卿莫要說胡話!卿受此大難,更連累卿全家遭難,乃是我皇家御下不嚴,才令趙僮鱽y所致,要說愧疚,也該是我皇家有愧於你!莫說赫卿修爲廢了,便但凡還有一口氣在,朕也會想法設法救你。”
赫連屠怔怔地看着他,最終也只是一嘆,木已成舟,人已換了,他也不忍再說什麼。
只是,一想到自己從此只能淪爲一個小兵,再難報答此恩,亦沒法爲家人報仇,他心中便難掩悲痛。
李明夷見他神態,知其所想,沉吟了下,突然開口:
“而且,卿的傷勢,也未必沒有修復的可能。”
赫連屠搖搖頭,苦澀道:
“陛下不入修行,或不明白,罪臣丹田已碎,氣海已幹,修行根基已斷,便是再好的醫師,也難以治療,再如何苦修,也無用。”
李明夷看着他:“若朕說,有法子呢?”
赫連屠怔怔地看他。
接着,只見李明夷忽然伸手入懷,取出了一個用手帕包裹的嚴實的物件,他一層層將手帕展開。
艙室內,通氣孔中有幾道光束照進來,光束中塵糜浮動。
此刻,一束光正好打在手帕中央,只見被層層包裹的,赫然是一顆核桃大小,表面凹凸不平,麻麻賴賴,色澤碧翠的珠子。
珠子質地奇特,表面似雕刻許多古體字,只是十分模糊,難以辨認,甫一暴露,便有生機盎然的熒光從中透出,極爲玄妙。
“這是……”赫連屠先是一愣,繼而猛地瞪圓了眼睛,聲音顫抖,“這莫非是……”
李明夷微笑道:“沒錯,這就是古籍《天工奇物》中記載的,可以重塑道基,孕養丹田的古代奇物,‘蓮生珠’!”
這件物品,乃是當初津樓綁架案中,李明夷殺死胤國王家後裔,魂師“金花婆婆”後,從其身上獲得。
當時,金花婆婆身上掉落兩樣物品,一樣是一枚與胤國大族王家有關的金牌。
另一個,便是這顆蓮生珠。
也是金花婆婆年輕時候,重傷瀕死,卻能重新活過來,乃至修行到穿廊巔峯魂師的最大依仗。
更是《天下潮》任務線中,幫助赫連屠找回力量的必要一環。
李明夷當初獲得後,便爲這一天準備着。
他將“蓮生珠”塞入赫連屠顫抖的手掌,微笑道:
“赫卿,你可願隨朕與故園忠義之士,再造大周乎?”
450、輕舟已過萬重山
可願隨朕,再造大周?!
赫連屠感受着“蓮生珠”壓在掌心,沉甸甸的重量,他面色動容,心底那早已因修爲被廢,而斷了的心氣,熄滅的心火,重新躍動起來。
“臣……”赫連屠嘴脣顫抖,他看看微笑的景平皇帝,又看看手中價值連城的古代奇物,冰冷的心臟重新變得滾燙。
砰、砰、砰……
那是死寂的心臟在胸腔裏跳動。
他本以爲自己此生,再也無法爲家人復仇,挽回政變夜的失敗,卻沒想到,峯迴路轉,眼前的少年天子非但將他從地獄中拉回人間,更賜予了他如此珍貴的寶物。
“赫卿不願意麼?”李明夷笑問。
赫連屠猛地搖頭,他用力攥緊手中寶珠,眼神中有火焰在跳動:
“陛下若不棄,罪臣願焚此殘軀,衝鋒陷陣,百死不辭!”
李明夷搖頭笑道:
“赫卿乃我大周柱石,朕可捨不得你死!對了,朕還有一物給你。”
在赫連屠疑惑的目光中,李明夷起身,推開門,朝等在遠處船艙入口的溫染招招手。
接着,黑裙女護衛雙手捧着一個巨大的木匣走了過來。
這木匣,乃是方纔交換俘虜的時候,知微從官船上一併帶來的,赫連屠並不知道里頭是什麼。
此刻,隨着木匣“砰”的一聲重重落地,溫染將蓋子打開,赫連屠愣住了。
只見匣子內部,赫然是兩柄黝黑、冰冷、沉重、鋒銳的雙手鐵戟!
鐵戟左右手各一隻,握柄皆鑲嵌血石,銘刻符文,尖端刃口鋒銳,閃爍寒光。
李明夷笑着說:
“此次換俘,朕命人在條件里加了個,將赫卿曾經的兵器也一併要了過來,呵呵,僞朝廷答應的倒是痛快,他們也不會想到,赫卿還有能找回修爲,再動用此兵器的一日。”
赫連屠撫摸着黝黑雙鐵戟,眸中泛起光彩,笑道:
“陛下再造之恩,無以爲報,唯有日後奮勇殺敵。”
李明夷笑着道:
“有了蓮生珠,只要休養一段日子,你便可重塑丹田氣海,不過想要徹底恢復,還需要許多時日,並非一朝一夕可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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