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京城淪陷後,陳家也拿下了一座氣派的公爵府邸,按照禮制算,已經超出了本身規格。只是無人追究。
如今,陳龍甲率大軍外出,鎮守邊境,家中的老人也大多還在奉寧,京城的陳家大宅幾乎成了陳金鎖自己的小天地。
陳金鎖昨晚心情不好,哭了一場,今早起來眼圈還是紅的,得知許惟敬到來,大喫一驚,慌忙前往門口迎接,卻是滿臉茫然:
“許……許大人?您怎麼來家裏了,我哥不在啊。”
許惟敬笑容和煦,打量着英姿颯爽的少女,搖頭道:
“本官冒昧登門,非是尋陳將軍,而是有些事要找陳小姐你。”
“找我?”陳金鎖愈發茫然了。
許惟敬好奇道:“陳小姐還不知道?昨晚城中出了大事,南周餘孽出現,劫走了殷良玉。”
“什麼?師……殷良玉被劫了!?”陳金鎖先是一驚,眼睛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心頭大喜。
旋即意識到不妥,又慌忙改成了憤怒的表情。
在她看來,昨日勸降失敗後,師父的結局已經註定了,不是哪天被殺,就是囚禁在天牢中備受折磨,不見天日。
所以,相比之下,被劫走了反而是個不錯的事。
甚至她昨晚,也都不止一次冒出期盼封於晏那幫人出來劫獄的念頭,至於家國天下,她覺得大頌都已經定鼎天下了,紅袖軍都打散了,一個殷良玉是抓是放,也不會影響格局……
“是啊,”許惟敬捕捉到了少女臉上閃過的喜色,心頭一沉,“陛下得知龍顏大怒,命令本官調查此案,因陳小姐這段時日也參與了勸降之事,故而,需來走一趟,問一些問題。”
陳金鎖心中暢快,加之並非頭腦靈活之人,聞言也沒多想:
“大人請進,進屋說。”
反正她又沒參與劫獄,反而一直在爲勸降而奔走。
心裏又沒鬼,怕啥?
陳金鎖自認坦蕩,當即領着許惟敬進了堂屋。
之後,許惟敬同樣地反覆詢問,記下筆錄,過程與和李明夷的對話沒有太大區別。
詢問後,當即告辭離開,陳金鎖將他送到門口,一直目送許惟敬的馬車遠去,少女才長舒一口氣,嘴角不再控制地上揚:
“這真是……”
她抬頭看了看陰沉的天空,想吟詩一首,但沒有文采,索性作罷。
扭頭回屋,招呼廚娘做一桌好菜,她有點餓了。
……
許惟敬離開陳家,又去了一趟兵營,之後,甚至還專門跑了一趟翰林院,尋文允和求證。
最後,又尋來倖存的下人,以及這段日子在外值守的昭獄署官差主意詢問。
大體將這幾天裏,有可能接觸過殷良玉的人都盤查了一番。
好在時日尚短,工作量並不大,等到了這日傍晚的時候,許惟敬揣着厚厚的筆錄進宮。
於御書房內,見到了餘怒未消的頌帝。
“啓稟陛下,臣今日親自跑了一圈,將相關人等都詢問了一番,雖尚未深入調查,但已有了些眉目。”
許惟敬一襲官袍,頭戴烏紗,躬身行禮。
明黃桌案後,夕陽的餘暉從敞開的窗戶照進來,灑在趙晟極那張留有一道猙獰疤痕的臉上。
他面無表情端坐着:“說。”
許惟敬應聲,當即將自己掌握的情況一一道來,他說的極爲詳細,是綜合了各方證詞後,彙總的一個版本。
頌帝安靜聽着,暗暗將許惟敬的話與自己這些天,命人暗暗盯着,所獲得的彙報進行比對。
趙晟極心中是“慶幸”的,雖丟了殷良玉,但至少……他這次提早派人監察。
早已掌握許多情報,想來不會再如先前幾次,對案情兩眼一抹黑,只能聽從三法司的一面之詞。
而隨着比對,他也滿意地發現,許惟敬呈送的報告與尤達前些天陸續告知他的,大體上沒有出入,只是多了許多細節。
而其中一個細節,尤其引起了他的注意。
“你說,就在昨日白天,陳金鎖單獨見了殷良玉?”
“是。”
“守門的老嬤嬤被殺?其他下人無事?”
“是。”
“底下官兵昨晚清楚看見,那殷良玉逃離時健步如飛?不似服用了化功散般孱弱?”
“是。”
頌帝沉默。
陽光斜斜從窗口照進來,灑在他的臉上,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金漆,神聖莊嚴,凜然不可欺騙。
頌帝低頭,看向自己桌上的資料,那是他命姚醉呈上的有關此案的細節記錄。
尤達、姚醉、許惟敬……三個信息來源,給出的彙報中皆提到同一個疑點。
陳金鎖。
起初,頌帝並沒有對陳金鎖有太多的關注,因爲他也知曉,這個陳家小姐性情耿直,直來直往,若非如此,也不會敢與昭慶作對。
頌帝這種多疑之人,對於這類耿直的武人,反而比較喜歡。
加上陳金鎖與殷良玉師徒情分,他對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如今回看起來,卻覺得疑點叢生。
陳金鎖一開始就纏着參與,跟在李明夷身旁,知曉了各處佈防情況。
陳金鎖有機會與殷良玉單獨交談,傳遞情報。
殷良玉身上化功散的藥力莫名減輕,問題必然出在飲食上,而陳金鎖幾次送飯。
一切的線索,似乎都在指向陳金鎖。
相比之下,無論是李明夷還是姚醉,在這起案子中,從表面上至少都沒問題。
會是陳家嗎?
頌帝一顆心一點點沉下去,他再次想到了保皇黨,想到了養寇自重,想到了手下四大將軍中,最不服管,最刺頭,最張揚的陳龍甲。
甚至,想到了陳龍甲正駐守邊境,與胤國對峙。
而密偵司不久前,又與故園祕密會面。
這一切,似乎都有跡可循。
而想確認猜測是否正確,最好的方法,無疑是逮捕陳金鎖,徹查陳家。
可……
他能這麼做麼?
在四大將軍都領兵在外的這個時候?
不能。
御書房中,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許惟敬躬身等待着,可頌帝許久都不曾開口,而就在他站的有些雙腿發麻的時候,終於聽到了頌帝疲憊的聲音:
“朕知道了,退下吧。”
許惟敬道:“陛下,那後續的調查……”
“不必查了,”頌帝平靜道,“此案並無內鬼,責任全在守衛無能。”
許惟敬怔住了,然後,他彷彿明白了什麼,心中長嘆一聲,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380、東窗事發
許惟敬離開後,李明夷當日沒有離開王府,很自覺地將自己“禁足”。
滕王姐弟也做好了應對接下來麻煩的準備,可當日無風無浪,到了次日,一個令人錯愕的消息於官場上傳開。
殷良玉事件被定性爲防衛疏漏,姚醉擔主責,面臨免職的危險。
裴寂晉級的消息沒有擴散開,似被朝廷有意地隱瞞,但對於南周餘孽的排查力度卻又上了一個臺階。
秦重九親自率兵出城,說是已經得到了餘孽躲藏地的線索,前往清剿。
至於李明夷彷彿被遺忘了。
當昭慶公主拖曳着長裙,踩着樓梯來到了大紅樓上,就看到李明夷穿着一身寬鬆的門客衣袍,姿態隨意地坐在欄杆邊,專注地照着棋譜,擺弄圍棋。
“公主殿下?”李明夷聽到動靜,扭頭看過來,笑着招呼,“怎麼?外頭可有什麼變化?”
他將自己“禁足”在大紅樓,已經一整天不曾離開。
昭慶亭亭玉立地站着,見狀不禁打趣:“李先生還真沉得住氣,明知道外頭風雨如晦,卻還有此等閒情雅緻。”
李明夷微笑示意她坐下說話:“關鍵是着急也沒用不是?該來的,躲不掉。”
昭慶蓮步輕移,走到他對面的蒲團上款款坐下,瞧了眼桌上的棋局,道:“仙鼠勢?”
所謂仙鼠勢,是這個世界的古代棋譜《秋山堂對弈》中的一局,黑棋想吞掉白棋這隻“老鼠”,但白棋身旁緊貼着黑棋自己的大官子,於是執黑一方心生忌憚,不敢進攻,投鼠忌器。
“殿下好眼力,”李明夷稱讚了句,“在下卻不大精通這個,也只是隨意模仿古書擺一擺。消磨時間。”
說話間,他將手中的古棋譜放下,正色問道:“看殿下的神色,事情比預想中更好。”
昭慶將視線從棋盤收回,笑了笑:
“的確很令人意外,許惟敬昨日來調查了一回,本宮還以爲會有後續,卻不想今日就定了性,責任全在姚醉。與咱們無關。”
李明夷點點頭:“那就好。”
昭慶大感驚訝:“先生似乎並不意外?”
李明夷笑了笑,語氣隨意:“昨日在這裏關禁閉,我想了幾回,覺得不會有大事。”
昭慶好奇道:“先生爲何篤定?莫非……因爲陳金鎖?”
李明夷微笑道:“殿下看來也已經想明白了。”
昭慶抿了抿嘴脣,長舒一口氣,目光復雜道:
“本宮也是後來仔細想了想,才琢磨過來。按說出了這樣大的事,姚醉推諉也好,朝廷調查也罷,先生作爲勸降之人,總歸難以避免被波及,有時候,哪怕沒有罪責,但也得有人站出來作爲交代。”
“但陳金鎖的存在,則會讓事件變得複雜起來。一旦要查,就必然繞不開她,繞不開陳家,而父皇絕對不想在這個時節,將陳家捲進來。
所以,就只能放棄調查,先生你因與陳金鎖綁在一起,也就不好追責,而秦重九乃是入室境,如今正值用人之際……到最後,只有姚醉適合抗下一切。”
她一口氣說出這番話,一來是闡述自己的看法,二來,也是想試探李明夷的反應。
李明夷笑了笑:“殿下心思細膩,若是皇子,想來會是儲君的有力競逐人選。”
昭慶自動略過了他的馬屁,妙目閃爍,冷不丁道:
“先生莫非早預見到了如今的局勢?所以才故意將陳金鎖帶在身邊?甚至是故意勸降失敗,好趁早抽身,將責任丟出去?”
李明夷給黑心公主盯着,心中猛地一跳,面上一副哭笑不得的神情:
“我哪有那個本事,知道會發生這檔子事?更哪裏會知道,陳小姐會死纏爛打?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最多,也只是順水推舟,給自己疊一張護身符罷了。”
他嘆息一聲:
“本來也只是隨手爲之,想着若勸降不成,朝廷降罪,我也好拉着陳小姐分攤下,陳家總比我能抗事。
也只想了這些,除此之外,卻是沒有什麼炙愕模领冬F在這個局面,只能說是因緣際會。”
“真的?”昭慶狐疑。
“比黃金都真。”李明夷一臉坦蕩。
昭慶一時也不好說什麼,起初,她只是以爲李明夷啃到了硬骨頭,勸降失手,沒有多想。
直到今天,案子高高拿起,輕輕放下,令她始料未及,於是才認真重新梳理事件經過。
在看到綁定陳金鎖這一招妙手後,她才後知後覺,嚇了一跳,意識到李明夷手段心思的縝密厲害。
可這會李明夷的否認,又讓她有點自我懷疑,不知是否是想多了。
昭慶卻沒注意到李明夷悄無聲息地鬆了口氣。
這次勸降,回顧整個操作,並非提早佈局了一切,而更多是順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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