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萬菜團
“老臣能親眼看陛下一眼,心滿意足。之後如何行事,讓那李小子居中傳話就是!走了!”
說完,文允和竟乾脆利落地邁步往外走去。
李明夷怔然站在原地,目送瘦削的身影離開。
大步流星,猶如戲臺上赴死的老將軍,身體也不再顫抖。
……
……
包廂中。
文妙依聽到後門打開時,嚇了一跳,等瞧見文允和匆匆走回來,她才如釋重負地放下碗:“爹,你回來啦。”
“可有人來?”
“沒有。”文妙依解釋道,“昭獄署那幫人都餓壞了,在前廳喫飯,沒人來後頭。”
文允和點了點頭,定睛看向桌上的三碗麪。
三碗麪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減少。
文妙依解釋道:
“這碗喫的最少的是您的,總要喫一些,纔不會被人起疑。”
“這碗喫了一半的是我的,我是女子,胃口理應小一些。”
“這碗幾乎喫光了的是李先生的,他是男子,肯定能喫。”
文允和看着一人喫了將近兩大碗的女兒,眼中流露出欣慰:“……辛苦你了。”
文妙依笑了笑,緊張地問道:“爹,您可看到了……”
文允和點了點頭,然後道:“回去再說。”
“好。”文小姐按耐住好奇心。
過了會,李明夷開門走了進來,看向桌邊的父女:“喫完了?”
“喫完了。”兩人同時點頭。
文妙依奇怪地看了眼父親,心想分明是我喫完的……
李明夷道:“那坐一會再走吧。”
……
當他們走出酒樓,昭獄署的官兵們也都結束“戰鬥”。
李明夷先將父女兩個送上車,旋即纔看向遠處急匆匆走來的姚醉,揚起眉毛:
“姚署長怎麼從那邊過來?”
姚醉板着臉,神色有些緊張,將他拉到一旁,低聲說:
“本官懷疑附近有南周餘孽,方纔隱約感應到了異人的蹤跡,可惜周圍人太多,地形複雜,沒抓到。”
李明夷喫了一驚:“南周餘孽?他們真敢過來?”
姚醉面無表情盯着他:
“我不管你還有什麼安排,但今天下午絕不能繼續閒逛!若真有了閃失,你也逃不掉罪責!”
李明夷神色變了變,勉爲其難道:
“……好吧,正好文允和折騰一上午也累了,今天就到此爲止。”
姚醉鬆了口氣。
這個節骨眼,他不求有功,只求少錯。
一行人打道回府,在昭獄署腥藝烂艿谋Wo下,返回了風雅衚衕。
一路上無驚無險,直到三人進入文府,姚醉才長舒了一口氣。
於冷風中扯了扯衣領,汗水化作熱氣撲出來。
還好,沒……出事。
……
……
文府內。
進入屋舍,屏退下人,李明夷關上房門,纔看向已經坐在了暖廳內桌旁的文允和。
“文先生……陛下已經與我說過。”李明夷神色複雜,“您真的要……”
文允和笑了笑:
“怎麼?你不願意?你該是最高興的吧,若老夫真的逃了,那你怎麼給新朝廷交待?”
李明夷微微一笑:
“其實,本來我也打算跑來着,因爲頌朝皇帝給我下達的是死命令,若無法勸降您,我就會被髮配去沙漠裏。”
文允和一怔。
這少年從不曾與自己說過這件事。
想到這與陛下年齡也相仿的少年人,在豁出性命做這等危險的事,文允和不由也對他生出幾分佩服。
“爹,李先生,你們在說什麼?”文妙依一臉懵懂。
文允和朝女兒笑了笑,解釋道:
“爹見了陛下,陛下本要將我們想法子送出城,但爹拒絕了。”
見女兒變顏變色,他笑呵呵解釋道:
“爹將會答應李先生的‘勸降’,假意投靠新朝廷,從而用這副殘軀,爲陛下從朝廷打探情報,呵,趙晟極也不會給什麼實權,咱且能做的也就這個了。”
文妙依滿臉震驚。
她無法理解,寧死都不歸降的父親爲什麼會改變想法。
但毫無疑問,自己與父親不用死了,會很快恢復當初的地位,甚至猶有過之。
可代價也同樣巨大。
“爹,這樣一來,只怕天下讀書人都要罵您是叛徒了。”文妙依憂心忡忡的模樣。
文允和搖頭道:
“無所謂了,只是這樣一來,也不知對你兩個兄長處境是好是壞。爲父更擔心的,也非名聲,而是爲父歸降會成爲榜樣,讓趙傥恢米母�。”
但這沒法子,想要成事,總要有所取捨。
李明夷在一旁聽着父女二人交談,始終沒吭聲,直到其告一段落,他才緩緩道:
“其實……或許有個法子,可以既讓文先生有理由歸降,又將對先生名聲的損害降到最低。”
歘——
桌旁的二人同時看過來,面露錯愕。
182、李明夷:你怎麼穿着昭慶的衣服?
“你說的是真的?”——這是文小姐的聲音。
“小子,莫要逗弄老夫。”——這是文允和的吐槽。
暖廳中,陽光隔着窗子透進來,灑在李明夷半張臉上,襯的他的神情有些“壞”。
李明夷走過來,一屁股坐在桌旁圓凳上,笑着說:
“晚輩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說笑,的確有個法子。”
“快說來聽聽!”文妙依急切地追問,不加掩飾地着急。
便是文允和也不免期待起來。
李明夷沉吟了下,纔不急不緩地說:
“晚輩想先問先生一個問題,我們假設,戰場之上有三個士兵,第一個士兵,看到敵人威勢,覺得打不過,便主動投降了。”
他隨手從桌上的茶盤中,翻起一隻倒扣的小茶碗,放在桌上。
“第二個士兵,作戰勇猛,卻最終失敗,被敵人抓捕後,嚴刑拷打,受不住而投降了。”
他取出第二枚小茶碗,放下。
“第三個士兵麼,作戰勇猛,被俘後面對拷打也不肯歸降,直到敵人綁架來他全族,說你不降,便殺光親人。於是歸降了。”
李明夷放下第三枚茶碗,於父女兩個疑惑的目光中問道:
“敢問,旁人對這三名士兵的憎恨,會一樣嗎?”
文妙依心直口快,搖頭道:
“自然不同。雖說都是投降,但……後面的總歸要讓人同情些。”
“沒錯!”
李明夷笑道:
“就是這個道理,人對一件事的看法,很多時候,取決於描述的細節。若只是歸降,便會痛恨,但添加越多的情非得已,痛恨也就會有所削減。”
“但降就是降,”文允和搖頭道,“小子,你是想用妙依做文章?宣揚老夫是爲了保全女兒而答應?這縱使稍好些,但終歸是小愛,私情,於事無補。你也莫要費心思,老夫既有了決斷,便不怕揹負罵名……”
李明夷搖頭打斷:“文先生!我還沒說完!”
見父女兩個疑惑。
他再次取出一個茶盞:
“若是還有第四個士兵,堅決不投降,但偃艘砸蛔堑陌傩諣懭速|,與他交易呢?他爲了保全千家萬戶,而決意歸降呢?”
文允和愣住,老人腦海中,一道靈光驀地跳出,脫口道:
“你是要……”
李明夷沒再賣關子,微笑道:
“此時此刻,京城牢獄中,還有諸多犯官被關押,教坊司內,有許多犯官女眷被牽連,勞役營中,大把的犯官子嗣做苦役……”
他認真道:
“若文先生以釋放這羣人爲條件,與僞帝做交易,會發生什麼?”
一旁,文妙依一下跳了起來,激動道:
“我明白了!只要我爹救下的人足夠多,便與那爲求全城百姓而歸降的將領一般,縱使有謾罵,但總歸好好得多!”
她興奮地在屋內踱步,分析道:
“並且,這樣一來,還有另兩個好處。一個是可以救人,將更多的如我一般的被抓捕的人救出來,而不必想法子一個個營救,風險也小得多,可光明正大地讓他們被釋放……
第二個好處,就是令我爹的歸降更合理,更不容易被懷疑……以我爹的性格,若突然歸降,總不免惹人疑惑。”
李明夷微笑着糾正:
“文小姐聰慧,不過那些牢獄中的犯官,僞帝肯定是不會願意釋放的,縱使答應,也只會放掉很少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人物,不過生意嘛,就要討價還價,不怕開的價碼高,就怕不肯談,我們的底線,是將教坊司與勞役營中的人救出來。”
這個點子,是他當日去教坊司時想到的。
用一堆沒什麼用,也沒多大威脅的家眷,換取文允和的投降……怎麼看都是一樁好買賣。
而這樣一來,就可以避免歷史上很多悲劇。
並且,爲那些仍舊囚禁於牢房中的舊臣保下家人,本也是他該做的。
……
文允和在一旁也是目光閃爍,顯然,有些心動。
若能歸降爲間諜的同時,又救下許多人,無疑是極好的法子。
“可是……”
文允和皺眉道:
“僞朝廷豈會同意?如此大肆宣揚下,老夫的歸降變得光彩,卻於那趙晟極用處不大了,他要的是老夫表態,以令天下人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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