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亭晚色
“晚輩知曉先祖想要保全人皇佩劍的決心，但晚輩想要先祖知道，這已經是做不到的了。”
“先祖的殘魂能維持多久？三個月？半年？那半年後呢？當先祖你的殘魂徹底消散之後，融入了先祖殘骸的人皇之間，也將無力抵抗歲月，徹底消散於人間。”
“如此一來，人皇陛下臨終前對我墨家的兩大所託，皆當以遺憾結束！”
歐冶石語氣鏗鏘，猛然抬頭直視著陸吾殘魂，凜然喝問道：“難道先祖你，真的要看著人皇劍徹底消失？想要看著人皇陛下希望此劍守護人間的夙願落空？想要人皇陛下希望即便只是殘魂，也要你繼續活下去的遺願破滅？”
陸吾沉默以對，眼中似有煙雲流轉，滄海桑田，腦海中浮現出她隨人皇起於微末，征戰四方，最後帶領人族成功擺脫眾生萬靈最底層的地位，讓人族能堂堂正正的立於天地之間，不受妖魔鬼怪的奴役與欺壓，不必再擔驚受怕的生活。
“陛下……”
淮知安瞪大雙眼，白流雲和聶廣星兩人對視一眼，眼中皆是不可思議，而山語和上官驚鴻則眨了眨眼睛，相當意外。
因為這一聲“陛下”，竟是百轉千回的柔弱女聲。
神獸陸吾，竟然是女的？
“陛下一生征戰，守護人族，最後卻遭到奸人背叛，遺憾隕落……”提起往事，陸吾之前兇狠的聲音化作女子倩倩本聲。“吾追隨陛下左右，幫助其分辨善惡忠奸，但那人實在是偽裝的太好了，即便是吾都被騙了過去，以為對方是真心為陛下所考慮，而陛下也因為信任吾的判斷，選擇信任那人。”
說到這裡，陸吾語氣逐漸變得兇戾而怨毒，聲音逐漸高漲：“可到最後，那人卻為了一己之私，背叛了陛下！！”
此時此刻，陸吾再難壓制心中恨意，仰天咆哮：
“如來，你該死！你該死啊！！”
眾人心中紛紛一震，因為陸吾口中的“如來”，便是在第一次浪潮結束時，成功證得超脫，與道祖並列的西天靈山之主——
佛祖！
佛祖背叛了人皇！？
如此驚天秘聞，眾人心中皆是一驚。
就連淮知安和山語兩人都心中震動，因為他們兩個，算是在場眾人裡，唯二見過佛祖本尊的人。
白流雲震驚過後，忽然想起什麼，看向歐冶石。
作為老冤家，他最是清楚歐冶石這傢伙對佛門是如何厭惡與痛恨。
本來以為那只是歐冶石脾氣古怪而已，如今倒是明白了。
所以歐冶石身居西漠，就是因為西漠是曾經的靈山故地，現在變成廢墟之後感覺大快人心？
“那位人皇陛下臨終之前，對我墨家所託有二。其一，希望人皇劍能傳承於世，即便人皇身死，但這份護佑人族的宏願能繼續傳承下去，希望人族永昌。”
而早就知曉這一秘聞的歐冶石並不意外，只是聲音低沉的說道。
“其二，便是希望先祖不要因為那件事而內疚不堪，能帶著人皇劍一同活下去，能代人皇陛下去看一看人族繁華的未來。”
“陸吾是墨家先祖？”一旁的淮知安好奇問道。
歐冶石搖搖頭：“陸吾先祖和墨家並沒有什麼關係，但墨家初代鉅子和陸吾先祖一同追隨人皇陛下，堅信人皇陛下會是帶領人族崛起的那個人，所以陸吾先祖和我墨家先祖關係極好，人皇陛下這才會在臨終時，將陸吾先祖與人皇劍一同託付給我們墨家。”
淮知安點點頭，原來是這樣。
“為了維持人皇劍和先祖妖魂，我們墨家代代想盡辦法，但隨著我們墨家逐漸沒落，還要人皇劍本身殘缺，陸吾先祖妖魂重傷無法癒合，到了我這裡，已經再難繼續維持。”歐冶石嘆了口氣。
“本來聽說有先天劍胚出世，我欣喜若狂的原因也並非全是這可能是老夫我的羽化之機，也是因為如果能得到先天劍胚，老夫我說不定能以先天劍胚來彌補殘缺的人皇劍，畢竟人皇劍便是由先天劍胚鍛造而來的，如果能晉升羽化境的話，我的鍛劍技術會更進一步，說不能也能修補人皇劍，可惜……”
淮知安明白過來，可惜最終歐冶石也沒得到先天劍胚，但卻獲得了鍛造先天劍胚的機會。
而在鍛造的過程中，歐冶石發現他可能羽化也無希望，卻找到了一個更能解決如今困境的辦法。
那就是將人皇劍融入先天劍胚的鍛造之中，這樣一來，人皇劍只不過是換了個形式繼續傳承於世，畢竟人皇想要傳承下去的，可能並非人皇劍本身，而是那份“守護人族”的信念。
至於陸吾妖魂如果化作劍靈的話，虛弱的妖魂便可以受到仙劍本身的溫養，同樣也不用擔心消散的風險。
而這個計劃唯一的困難點就在於，如何說服陸吾同意這一切。
畢竟人皇劍已經是人皇留下來的唯一之物，如果連人皇劍都沒有了，陸吾甚至連睹物思情都做不到，那位她無比仰慕愛慕的人皇陛下，就真的死去了。
“還請先祖考慮一下，這是晚輩能想出，唯一能辦到人皇陛下所託的辦法了！” 歐冶石諔┑馈�
陸吾沉默的看著蒼老無比的歐冶石，恍惚間，她甚至看到了歐冶石背後無數人一同存在。
那是墨家歷代鉅子！
只因人皇一句囑託，墨家數千年以來，放棄了傳道，放棄了一切，只為完成人皇陛下的囑託。
即便人皇都成了傳說，可墨家卻數千年來一直堅守，無怨無悔。
如果沒有墨家代代鉅子的努力，她與人皇劍可能早就湮滅於歷史中，化作虛無了吧？
其實早在陛下身亡之時，她便沒了生的念頭。
但陛下不允許她死，見不到的人族繁華盛景，還需要她去看一看。
人族的未來，也需要她去守護。
“唉……”
沉默良久，陸吾最終嘆了口氣。
“吾可以同意你的辦法，但前提是，吾想要先見一見這把劍的主人。”
人皇劍不可玷汙，人皇傳承的信念更是不允許再被背叛！
如果這把劍新的主人並非心繫人族之輩，那她寧願毀了人皇劍，毀了她自己。
陸吾的目光落在淮知安身上。
自這年輕劍修出現的第一眼起，她就意識到，此人絕非等閒之輩，其體內劍意如淵如海，實力極其恐怖，如果這把正在鍛造的仙劍有主人，那這個年輕人一定是最合適的那一個。
“抱歉，這把劍的主人並非是我。”淮知安拍了拍腰間的大夏龍雀，歉意的看向陸吾。“被先天劍胚認可的人，是她。”
順著年輕劍修手指的方向，陸吾看到了那身姿高挑的女子劍修。
“晚輩上官驚鴻，見過陸吾先祖！”
身為人族劍修，見到曾經為人族崛起蠻荒而征戰一生的陸吾，上官驚鴻姿極為恭敬。
在看到的山觀驚鴻的瞬間，陸吾眼前一亮，因為她的直覺告訴她，眼前這個女子，心有正氣！
剛剛她的咆哮橫掃四方，蘊含於咆哮中的，便是她的血脈神通，能辨明善惡奸邪之力。
在場眾人，無一人心思詭譎，皆是純善之人。
不過在經過那個人的背叛之後，陸吾也不再完全依靠她這血脈神通了，而是打算透過其它辦法來確認。
“汝且過來身前。”陸吾開口道。
上官驚鴻看了一眼淮知安，得到淮知安點頭應允後，這才照做。
“吾問你，你是否有著守護蒼生之意？”陸吾仔細注視著上官驚鴻的眼睛。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因為上官驚鴻的回答，至關重要。
可讓人感到意外的是，上官驚鴻在認真思索之後，卻搖了搖頭：
“抱歉，晚輩並沒有守護人族蒼生的心意，晚輩從始至終想要守護的，只是一個人。”
第377章 守護蒼生，亦是守護他
上官驚鴻的話語直接讓白流雲和歐冶石兩人心裡一個格登，暗自心急無比。
要知道，站在上官驚鴻面前的，可是曾經跟隨人皇征戰四方的神獸陸吾啊，即便如今重傷，加上歲月的侵蝕，實力遠遠不如巔峰，但只要能融入仙劍之中，化作劍靈，藉由先天劍意溫養，恢復至巔峰，那是遲早的事。
而巔峰狀態的陸吾，至少也是羽化境級別的大妖！
這樣強大的劍靈，再加上先天劍胚與人皇殘劍鍛造出的仙劍，以及上官驚鴻自身的完美太陰之體和劍道天賦，其未來成就如何，白流雲和歐冶石兩人都難以想象！
明明那陸吾先祖對上官驚鴻似乎有些眼緣的樣子了，只要上官驚鴻順著陸吾的話說下去，對方絕對會同意這個提議。
可沒想到，上官驚鴻卻語出驚人！
這個時候，歐冶石面露急色，恨不得直接代替上官驚鴻點頭同意。
“淮知安，快勸勸你徒弟啊，要是能獲得陸吾先祖的同意，對你徒弟未來的幫助，簡直不可限量啊！”歐冶石壓低了聲音，急忙向淮知安說道。
淮知安一手鎮壓著天晶爐裡的先天劍胚，一手以自身劍意護持著人皇殘劍，滿臉老神在在的表情，一點看不出有什麼著急的跡象。
“這有什麼好勸的？陸吾前輩想聽真心話，上官說的也是真心話，如果我勸上官違背本心說謊，那才是對陸吾前輩的欺騙。”
淮知安聳聳肩，側頭看向歐冶石：“陸吾前輩已經被背叛過一次，我想現在的她不希望再一次被背叛。”
淮知安確實不在乎那位陸吾先祖能不能成為仙劍劍靈，畢竟如今上官驚鴻那把靈劍裡其實還沉睡著一隻永珍境巔峰的冰龍殘魂在。
之前他並未料到如今情況，所以早早便為上官驚鴻打算，收服了那隻冰龍殘魂，讓其甘願成為劍靈，如今倒也不好失約。
而神獸陸吾巔峰時期跟隨人皇左右，境界怕是有羽化境，能成為上官的仙劍劍靈最好，可若是成不了，那也無所謂。
歐冶石愣在原地，沉默片刻後，看了一眼淮知安，又看了一眼上官驚鴻，最終嘆了口氣。
是他著相了，他一個幾十歲的老頭子，竟然還沒加起來沒他一半年紀大的兩個年輕後輩看得透徹，慚愧啊慚愧！
聽到上官驚鴻的話語，陸吾並未露出冷色，只是看著上官驚鴻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不知想起了什麼，沉默下來。
“無關天下，只是想守護一人而已嗎？”陸吾喃喃自語道。
看這樣安全的女子，陸吾目光掀起漣漪，充斥著複雜的意味。
因為當初的她選擇跟隨人皇之時，也是如此想法。
要知道她身為血脈尊貴的天生神獸，與人族和妖族都並無太大關係，無拘無束，自由自在。
所以當她選擇跟隨當時還弱小無比的人皇時，才會有那麼多不可置信的眼光。
身為神獸，卻選擇幫助當時身份地位在九州蠻荒中最低的人族，很多人都難以理解。
可陸吾並不需要他們的理解，因為她本身對人族也並沒有什麼感情，無所謂其生，也就無所謂其死。
而之所以後來如此盡心盡力幫助人族，也不過是因為一人罷了！
陸吾想了想，以傳音問道：“那個人……對你很重要？”
提起那個人，上官驚鴻眼中若有光，就連情緒都有了明顯的變化，沒有絲毫遲疑，直接點頭道：“非常重要！甚至比我的性命更加重要！”
“天下蒼生與我無關，但如果他也在蒼生之列，那我會毫不猶豫的以此身守護蒼生，直至生命的盡頭！”
看著眼前與當初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子，陸吾眼中複雜之色更濃，忍不住回頭看向那柄殘劍，低沉的話語中甚至還有些啜泣：“天下億萬萬人是人族蒼生，你又何嘗不是蒼生中的一人。”
“伏羲，你眼中的蒼生是人族，是天下，而我眼中的蒼生，從始至終，都只有你一個啊！”
想起那個無數年裡，被她無數次縈繞於心的偉岸男子，陸吾心中悲愴，無人可知。
因為陸吾以神通隱去了她與上官驚鴻的話語，眾人也只能看到兩人交談，卻不知兩人說了什麼。
淮知安倒是可以強行窺聽，但他選擇尊重陸吾，也選擇相信上官驚鴻。
而山語則只是看著上官驚鴻的背影，再看向淮知安，似乎明白了什麼。
“人皇佩劍終究磨損太過嚴重，以如今姿態留於世上，守護人族再難做到，而吾輩妖魂也殘破不堪，只是苟延殘喘。”陸吾散去神通，聲音清晰可聞。
“便依你所言吧，如果捨去舊軀，能為人族平添一份新的守護，想來陛下也會欣然同意吧？”
聽到陸吾這麼說，本來都沒抱什麼希望的歐冶石頓時面露喜色，臉上褶子都舒展開了不少。
他不知道上官驚鴻是如何說服這位“頑固”的先祖，但只要先祖同意就好。
淮知安也是頗為意外的看向上官驚鴻，不知道剛剛只是短短一兩句話的功夫，上官驚鴻怎麼就讓對方直接同意了。
“只是吾雖然同意你的提議，但吾也有一個要求。”陸吾看向上官驚鴻。
“前輩請講！”
“汝手握此劍，吾不要求你真正為人族蒼生揮劍，但如果人族蒼生有難，吾希望，到時候你能站出來。”陸吾頓了頓，下一句話則化作只有上官驚鴻能聽到的傳音。
“守護蒼生，也是守護他。”
如果不能明目張膽的守護他一人，那就藉由守護蒼生的名頭吧。
上官深吸一口氣，恭敬道：“晚輩答應！”
“好。”陸吾點點頭，看向歐冶石。“需要吾怎麼做？”
聽到這句話，歐冶石心中一顆大石終於落地。
畢竟如今人皇佩劍過於殘破，而陸吾先祖的妖魂也已經虛弱到近乎崩潰的邊緣。
以他的手段，真的是無力迴天了，如果不是先天劍胚出世，可能他真的要眼睜睜看著墨家一代代傳下來的託付，就這麼斷在他手裡。
那樣的話，他就是死了，下去了，也要被墨家歷代鉅子戳脊梁骨的。
如今能有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實在是再好不過！
歐冶石穩了穩心神，急忙說道：“請先祖暫時先聽我指示，等到之後我開啟天晶爐的瞬間，還請先祖與人皇佩劍一同進如劍爐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