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亭晚色
如今阿苗和阿嬌兩人,一個挑糞,一個在青樓,兩人以各自的方式賺錢,只為了養活被他們收養的那些流浪兒。
隨說是流浪兒,可這些孩子和阿苗阿嬌在一起,卻如同真正的家人一樣。
最開始阿吉還有些拘束,後來當阿嬌回來了幾次,在阿嬌的帶領下,孩子們也和阿吉熟絡之後,也把阿吉當成了他們的家人。
這是阿吉從小到大都沒有感受過的,純粹的“親情”。
阿吉感動極了。
從那之後的大半年光景裡,阿吉和阿苗已經處成了好兄弟,兩人一同挑糞賺錢,養活那群孩子。
阿嬌有時候也會帶些青樓沒吃完的剩飯,對他們來說也算是難得一見的美味。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阿苗驚訝於阿吉的木訥。
阿吉好像什麼都能忍,打他,罵他,用刀砍他,侮辱他,欺負他都能忍,打他不還手,罵他也不還口,難怪阿嬌姐說他是“沒用的阿吉”了。
淮知安注視著這一切,目光平靜。
正是這份“忍讓”,所以誰也不會想到,這個落魄的年輕人,曾經可是天下第一神劍的三少爺。
但這份平靜的生活並不長久,在第二年的初夏,阿嬌的臉毀了。
還是那個殘暴的客人,但比起最開始只是撕扯衣服,如今的對方變本加厲,甚至可以說是如野獸般單純的“宣洩暴力”。
剛開始阿嬌還能忍受,可當對方拿起刀的瞬間,阿嬌還是在慌亂之中選擇了反抗。
而反抗的下場,就是阿嬌的臉徹底毀了。
阿苗悲憤交加,怒火攻心,直接將那人暴打了一頓。
天天挑大糞,阿苗別的沒有,有的是力氣!
但這一打,可徹底闖了禍,因為那人背景很大,是當地幫派的二把手。
於是對方下了死命令,阿嬌,阿苗,還有對方收養的那些個孩子,統統都要死!還要以最令人恐懼的方式死去!
阿吉忍不住了。
有人要殺他的朋友阿嬌,他的兄弟阿苗以及那些將他視作家人的孩子們。
於是,那一天,阿吉重新拿起了劍做回了三少爺!
但三少爺重現江湖,也引來了另一位絕世劍客的目光——
燕十三!
第368章 劍神暮年
劍本無情,奈何握劍之人有情。
謝曉峰從來不是一個無情的劍客,恰恰相反,謝曉峰一開始便是一個心底溫柔的人。
他自出生起便與劍為伴,問劍江湖而無敵之時身旁無時無刻有著血雨腥風跟隨,死在他劍下的生命無數,可即便是這樣,他都不曾變得鐵石心腸,冷血無情。
所以謝曉峰才選擇了遠離,試著遠離神劍山莊,試著遠離江湖,試著……獨自去思索一些事。
雖說直到現在他也未能徹底想明白,但當阿苗和阿嬌,以及那些孩子受到生命威脅時,他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無動於衷。
阿吉握劍,重新變成了謝曉峰!
阿吉做不到的事情,謝曉峰能做到,因為他是劍中帝王,他是三少爺!
只不過當握起劍的那一刻起,那份被他置之身後,想要遠離的“責任”,也重新隨著這個身份,回到了他的身上。
木葉蕭蕭,夕陽滿天。
站在城門口,看著乘著馬車離開這片是非之地,去尋找新生活的阿嬌阿苗以及那些孩子們的謝曉峰忽然開口。
“抱歉,讓你失望了。”
雖然謝曉峰身邊只有倒下的屍體,再無站著的活人,但當對方開口,淮知安便清晰察覺到,對方是在和他說活。
“你知道我來了?”淮知安奇道。
謝曉峰收劍入鞘,衣衿一片赤紅,不知是血,還是如血的夕陽:“雖然看不見,但你那獨屬於劍修的劍意,我卻能清晰感知的到。”
說罷,謝曉峰笑了笑:“大千世界,當真是無奇不有。”
像對方這樣的“存在”,即便是站在江湖最頂點的謝曉峰,亦是聞所未聞。
但他不在乎那麼多,對方的劍意很奇特,但並無惡意。
“雖然比起之前,我經歷了更多,也明白了更多……”謝曉峰抬頭望天,目色悵然。“但這還遠遠不夠!”
“所以,請晚一些再來吧,我相信,等下一次見面時,你我便可品茶論劍,說不定,我還能見一見你的真面目。”
當夕陽落下山頭,人世間最後一點餘光被徹底抽離,大片大片的黑暗將淮知安向外推離。
淮知安回首眺望,看到謝曉峰的背影如同遠去的風箏,越來越小。
風在呼嘯,風裡的人影屹立不動,安靜而悲傷。
轉瞬之後,淮知安的視線徹底陷於黑暗之中。
“等等,該不會就這麼結束了吧?”淮知安詫異的看向四周。
費了這麼大勁才再次進入小劍,總不能如此輕易就結束吧?
好在淮知安並未等待太久,只聽耳畔一道悠揚的劍吟聲在這片黑暗中響徹而起,隨後化作驚天餘音不斷迴盪著。
同時,人初之靈化作的火光憑空顯現。
一縷光芒,撕碎萬古常暗!
黑暗褪去,淮知安的視線越來越清晰,直至被光明徹底吞沒。
淮知安原本以為再次見到謝曉峰的時候會是在那一場宿命之戰上,那是謝曉峰與燕十三的宿命之戰,也是淮知安最期待的一戰,正如當初的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一樣。
但當黑暗消失時,出現在他視線中卻是一片風景如畫的山水間。
翠雲峰依舊翠綠,綠水湖依舊波光粼粼,只是比起當初更加的平靜。
“嗯?”
淮知安看向四周,有些疑惑。
這裡確實是翠雲峰沒錯,可似乎與上次見到的有所不同?
順著記憶中的路線,淮知安向前走去,走了數百餘步,走到一塊看似恢宏的石壁前,他伸手拉開密密麻麻的青藤綠葉,依稀看到石壁上刻著的幾個大字。
刻在其上的字不知經歷多少風雨的洗禮,曾經鮮豔無比的金色字跡早已暗淡,蘊含在其字間的凜然劍意也早已泯滅。
只不過即便如此,淮知安也能依稀能辨認出這些模糊的字眼——
神劍山莊!
淮知安越過那道破敗到幾乎看不出原本面目的門檻,向後看去。
那昔日氣勢恢宏的神劍山莊如今儼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倒塌的屋簷,青藤縈繞,狂草瘋長,掩蓋過那片曾經淌血的青石階,埋葬掉那曾經無數修行者為之嚮往的山莊。
其中還有一道,與這荒蕪的場景融為一體的衰敝身影,有些駝背,有些年邁……
“謝曉峰…”淮知安輕聲道。
那道身影微微一頓,好似聽見了,緩緩轉身。
“你來了。”
歲月在對方臉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跡,唯一不變的是那雙璀璨若星的眸子,魚尾紋頗濃的眼角一動,謝曉峰眼眸中有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這一次,他不再只是能“感覺”到,而是真真正正看到了那曾數次出現在他生命中的,那道劍意的主人。
淮知安有些沉默。
他見過謝曉峰一劍光寒十四州的的風華絕代;見過對方流落街頭巷尾,混跡青樓的落魄;而最讓淮知安有些傷感的,卻是眼前的一幕。
劍客暮年,曾經驚才絕豔的少年,最終還是不可避免的都走向了光陰的墳場。
最開始見到謝曉峰時,淮知安便記得謝曉峰每次殺人後那眉宇間的悲傷,就算是置身於明媚的江南煙雨中都無法抹去的悲傷。
是悲傷,亦是對生命的溫柔。
而如今眼前年邁的老者眉宇間,悲傷已然不在,可那份溫柔卻如美酒般,愈發淳厚。
淮知安本以為他會見到那兩個絕世劍客的宿命一戰,但如今看來,時間似乎直接來到了更晚的時候,晚到……他可能差點都見不到對方了。
面對忽然出現的淮知安,即便從未見過面,可年邁的謝曉峰卻如同對待一位闊別多年的老友一般,請淮知安落座。
“也沒什麼好招待的,我自己種的茶葉,還算不錯,且嘗一嘗吧。”
滴答——
沏茶的時候,謝曉峰的手微微一抖,滾燙的茶水灑出來了一些。
淮知安的目光停留在謝曉峰的雙手上,那裡的大拇指已經不見。
沒有了大拇指的劍客,想要握劍的難度何止增加百倍?
可又有誰,能斬去一劍驚寒九州,劍道幾乎已近神的謝曉峰的大拇指?
答案是,只有他自己!
“真是讓人意外啊,我還以為擁有那般劍意的人,會是和如今的我一樣的糟老頭子呢。”謝曉峰握著茶杯,有些抖動,他卻渾然不覺,只是自顧自的笑道。
“你的手……”
“這個啊,無礙的,是我自己出劍斬掉的。”謝曉峰似乎很久沒和人說話了,或者說,以他的年紀,他所認識的人,如今絕大多數都早已離他遠去。
比如山莊內的一座平平無奇,只是幾朵花隨風搖曳的土堆。
裡邊埋葬的,便是謝曉峰的妻子。
所以能見到一位幼年老友,謝曉峰自然開心。
“燕十三?”淮知安輕聲說道。
“咦,你竟認識?那時候你明明不在才對。”謝曉峰有些訝異,不過隨即便不再追究,畢竟淮知安這個人本就充滿了神秘。
“是他沒錯。”
謝曉峰手捧著茶杯,目光落在遠山上,天邊光影在他臉上輝映,也映襯的對方目光有些難以琢磨的悵然與懷念。
“一個江湖容不下兩個絕世劍修,而燕十三他對劍道的狂熱追求早已超脫了一切,所以他與我,註定會有一戰。”
提起燕十三,謝曉峰的眼睛微微地亮了起來,甚至還有些笑意。
明明當初是一場生死之戰,可在謝曉峰看來,燕十三可能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能與他惺惺相惜之人。
是敵人,亦是朋友。
“後來有魔教大舉進攻中原,本意歸隱的我無奈出山,擊敗了那魔教教主,之後我在藏劍廬閉關悟劍了一段時日,又和一位用刀的友人論劍一番,如今的江湖,便再也沒有什麼對手了。”謝曉峰語氣有些驕傲,還有一絲落寞。
淮知安知道謝曉峰不是在吹牛,因為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此時謝曉峰處在什麼狀態——
仙佛之境!
謝曉峰自困於藏劍廬後,就跟佛家的面壁,道家的坐關一樣,他們是在思索,擺脫一種桎梏,一旦參悟,就脫穎而出,另上一層新的境界了,另一種返璞歸真、由絢爛歸於平淡的境界。
那種劍即是劍,我即是我、劍非劍,我非我的境界,便是仙佛的境界。
更別說對方口中那位“用刀的友人”,可是魔刀丁鵬,狠人中的狠人。
經過與丁鵬的論劍,謝曉峰的劍道造詣已臻化境!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不是受制於世界限制,如今的謝曉峰在另一個世界估計早就邁上了“超脫”之路。
“本來我是打算出去走走的,去東海,去荒漠,去山林,看看有沒有如你這般高人奇人在的,可忽然心有所感,覺得似乎到了與你相見的時間,所以便延緩了幾日出發。”
謝曉峰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雙目緩緩緊閉,晌午的陽光溫和無比,很是讓人產生睡意,謝曉峰好似睡著般安靜祥和。
淮知安也跟著品了一口,隨即輕蹙起眉頭。
很苦!
這茶比淮知安喝過的任何一種茶都要苦,苦的甚至讓人難以下嚥。
很難相信,謝曉峰喝茶的時候卻是一副甘之若飴的模樣。
淮知安不動聲色的放下茶杯:“我記得,你以前喜歡喝酒來著,怎麼如今反倒喜歡喝茶了?”
“酒啊,確實很久沒喝。”
謝曉峰張開雙眼,目光有些追憶。
到了他這個年紀,很多東西真的也就只存在於回憶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