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噗通!
紅光黯滅。
煙桿墜入大澤,燃燒的菸葉飄出一抹青煙。
來到蘆葦蕩偏僻處打漁的老漢怔怔仰頭,目睹山嶽從大澤上隆隆升起,投下遮天蔽月的陰影。
一艘大船居於山嶽頂端,前搖後晃,回擺的桅杆間歇遮擋圓月。
平水生山!
“娘嘞!”
老漢驚出全身冷汗,踩着隔板向後跌爬三步,抓起船槳就要逃竄,豈料未曾劃出多遠,身前陰影漸落。
再回頭。
空無一物。
水脈山嶽消失無蹤,綿密水浪拍打船腹。
前後數個呼吸,仿若一場大夢。
老漢大口喘氣,餘悸未消。
使勁揉眼。
大澤依舊空曠,哪有什麼高山,大船,獨粼粼月光罷了。
“怪事,抽菸抽困了?”
老漢下意識探手,抓了個空。
嘩啦。
一條渦流觸手卷住煙桿,輕輕遞上船頭。
老漢:“!!!”
……
天光漸亮。
福船停泊大澤,未曾靠岸。
龍炳麟、龍娥英、龍平江、龍平河,四人入水,穿過渦流游到龍人族地。
歸家前,尚有兩事要解決。
一,平江、平河接受點化,血脈提升需向族內證明,拉投資,必發財報。
二,龍人族送出“至寶”一事,需提前溝通,用來背書。
青木搭建的院落內。
三位長老齊聚一堂,刺破龍人兄弟手指,反覆感知對比,覺察到同實力不匹配的血脈強度。
兩兩對視,怔怔無言。
良久。
釋然、輕鬆……種種蕪雜情緒湧現。
“天不亡我族矣!”
大長老,二長老道上一聲,向後跌倒。
炳麟、娥英眼疾手快,伸手託扶,攙到廳堂坐下。
龍平江,龍平河亦是架住三長老,帶進廳堂。
沒人說話。
百年心酸,百年苦楚,百年重壓,一朝釋放。
所有人靜靜地等候三位長老消化,平復心緒。
不知多久。
龍宗銀率先回神,忙呼:“第二件事呢?娥英,炳麟,第二件事呢?”
“長老,是四長老……故想讓我族幫忙背書。”
“該背,該背。”
龍宗銀連連答應。
莫說給梁渠妖身反哺人身的變化背書,就是背鍋,也幹得!
龍炳麟大喜:“只是這至寶該是何物?四長老說,要是能虛構出具體寶物及其效用,最好不過,相互間通個氣,不說岔即可。”
“至寶……”
龍宗銀似乎想到什麼,望向大長老,二長老,上前輕輕搖醒,將事情再說一遍。
大長老,二長老仍未回神,半晌,眼珠轉動,漸漸明白龍宗銀意思。
“那件?”
龍宗銀點頭:“有四長老在,此物存與不存,無關緊要,且再怎虛構,終究不比實物。”
實物?
龍炳麟,龍娥英微驚。
什麼意思。
族裏真有能提升武骨的至寶?
大長老,二長老觀摩龍人兄弟,輕輕頷首。
全票同意,龍宗銀無隱瞞必要,面向四人。
“我族確有一件能提升族人血脈的至寶,雖不能提升武骨,然梁大人龍筋虎骨,算有些許關聯,用以背書,再好不過。”
“???”
四人瞠目結舌。
“別驚訝,莫說你們,延瑞亦不曾知曉,跟我來。”
龍宗銀招招手,三位長老遊動出門。
龍炳麟等人顧不得驚訝,匆匆跟上。
路上,龍炳麟實在忍不住問:“三長老,既然我族有此至寶,爲何要……”
龍宗銀無半分言語。
一路沉默。
龍炳麟只好自行猜測。
莫非有何條件限制?
一炷香的功夫,三位長老飄飄落地。
四人環顧,生出肅穆。
龍人墓地!
龍君消失,被逐龍宮,平日妖獸摩擦,皆有龍人犧牲,自然不能拋族人屍首於荒野,須帶回族內統一埋葬。
至寶位於墓地?
年輕龍人愈發好奇,走到三位長老身後,穿過墓碑羣,來到後山。
南側山壁藤蔓散開。
七人陸續遊入,穿過半里狹窄隧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半畝地左右的巨大半圓空間躍入眼簾,巖壁上蔓生的熒光藤蔓提供了良好視野。
往地上看,裏頭像是一片小小的種植園,覆蓋平整淤泥。
三株綠葉稀疏的藤蔓植物攀爬木杆生長,每一株枝頭皆掛有二至三枚通紅血果,給予幾人強烈的吸引力。
但這不算什麼。
藤蔓根系下方,土堆隆起,隱隱構成一個模糊輪廓。
四人望得心驚肉跳。
那輪廓分明是人形!
龍人墓地。
人形輪廓。
血果……
不好的預感生出。
龍娥英強忍不適:“長老,寶植下面……”
“猜的沒錯。”龍宗銀聲音低沉,抬手一一指認,“從左往右,天人宗師敖行道,宗師龍金奎,大宗師龍元敬。”
龍炳麟插話:“不是說,三位宗師俱無屍骸留存?”
“假的。”
大長老一句話讓龍炳麟語塞。
龍宗銀道:“三位宗師的屍骨搶了回來,可我們三人沒有安葬,而是用他們的血肉栽種吸血藤,培育出了龍血果,服之可純化龍人血脈。
倘若梁大人不出現,族裏又遲遲找不到好的食氣介質,我們本想摘下一枚,讓你們三人逐一嘗試。”
“這不是飲鴆止渴……”
“沒辦法。”龍宗銀打斷龍炳麟,半晌,又重複一遍,“沒有辦法。”
第五百四十八章 人挺好
龍人沉默了很久,洞穴內一片死寂。
藤蔓蜿蜒,血果懸垂,像是搖搖欲滴的血珠,血脈上的誘惑感已經完全消散,唯覺惡寒。
喫人。
喫自己人。
龍宗銀跨出兩步,拿起巖壁角落裏斜放的平鏟,來到三個土堆旁挖土。
堂堂狩虎大武師,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漢,抬腳踩下鏟頭,壓下長杆翻土。
一鏟,一抬。
龍炳麟忽然發現,眼前三個土堆並不位於整個洞穴的中央,而是偏右側。
平鏟不停,沉厚的龍脊土堆疊成矮埂。
埋藏泥縫間的氣泡幽幽上浮,附着到頂壁的岩石,相互聚攏,融合,閃爍銀光。
龍宗銀邊挖邊說:“金奎邊上這個坑位,是留給我的,打小我就和他認識,混不吝的一個人,三天兩頭偷偷上岸找人族女子幽會。
沒錢就管我借,借了又從來不還,關鍵還上岸找了個尋常農戶人家的女人。
長得是好看,奈何沒什麼武道天賦,根骨差勁,喫好多寶魚,練有兩三年堪堪四關,頭胎生的男娃,險些難產死掉,幸得找龍君使了神通才保住性命。
現在好,人沒了,我的賬收不上來,今後埋一塊,方便我下去找他要賬!就是我年紀大,又未入宗師,雖說血脈不低,能不能栽種出來,猶未可知。
敖統領旁邊的坑,是大長老的,兩個天人宗師緊挨着,說不定能多結兩顆好果子,少些損耗,給族裏多供兩個能食氣的狩虎出來。
最後這個是二長老的,沒什麼特殊理由,元敬是二長老丈夫,又不是鬧了和離,哪怕死了大幾十年,總該要合葬的。”
聽得龍宗銀唸叨,大長老,二長老默立。
四人盡皆無言。
再看血果,惡寒漸消。
若非窮途末路……
龍娥英不忍勸道:“三長老不必如此,幾位大統領埋於……並無怨念,在天之靈,想必是理解的。”
百足之蟲,斷而不蹶,死而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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