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甲壳蚁
直如撲天的猿,盤旋的雕。那一身強悍肉身,真個是萬法不侵、諸邪難近。只見他身形一晃,穿虛破空,倏忽已至太祖面前,探手如鐵鉗,一把扣住大離太祖頭顱。
太祖方自驚覺,淮王手上已用了實勁——只聽得‘噗’的一聲,好似一熟瓜迸裂……”
“籲,沒勁沒勁!老這套,怎滴化了虹,還是用拳腳功夫?”
“非也非也,這位聽客,修行至此,人便是道,道便是人,人與道,早已不分彼此,返璞歸真,所謂的拳,亦是權,此間兇險,不爲外人道……”
“我不聽不聽。”
羣情呼喚。
“啪!好,既然諸位客官要求,那我換個說法。這三位至尊,新仇舊恨不可追,生死仇敵不可放。
當天化虹飛昇,即刻戰至宇宙邊荒,大道都磨滅了。雞變狗,狗變雞,男人變女人,女人變男人!”
“這個好,這個好,有格調!”
老少爺們一片叫好,歡呼陣陣,連連催促。
“後面呢?”
“後面……”說書先生欲言又止,一聲長嘆,抬手指天,“欲知後事如何,諸位不妨……抬頭望望天?”
巷子死寂。
最後一點陽光從淮江盡頭收走,天穹徹底昏暗,濛濛的血光沐浴而下。
圍牆陰影斜成一條線,聽客待在黑暗,悲從中來。
一個月了……
家裏至今有人躺倒牀上,昏迷不醒。
三月入四月,春耕時分,缺了勞力,等粥米不足,怕是……
巡邏守衛生出落寞。
那日之後,他老爹也一直睡着,每天老孃都要幫忙擦洗身子,餵食米粥,只是這一個月來傷感的夠多,他斬斷思緒,深吸一口氣,準備催促腥颂旌谙y統回家。
適才走入巷子,巡邏守衛忽地頓住步。
在說書人臉上,他看到了一張驚駭到無法形容的面孔。
跟着抬頭。
瞳孔驟張。
三色天河映照,圓月在此間變得極不起眼,但在這一刻……
火流星穿過圓月,宛若扎破了什麼氣泡的利箭,貫穿而出。
火焰熾烈,白光短暫撕裂全部黑暗,徐徐再黯。
圓月在白光中隱藏了剎那,漸漸的,它開始崩解,開始膨脹,肉眼可見的裂縫浮現,從完整的銀盤,變成無數碎片。
不知過了多久,蒼穹中開始出現流星,出現燃燒的火焰。
月,崩了……
“鐺鐺鐺……”
銅鐘急促,在遠山上敲響,驚出林中飛鳥,烏泱泱。
“跑!”
巡邏守衛暴喝。
刺耳的尖叫貫徹耳畔,整個鎮子徹底沸騰,大地震顫,蛇蟲鼠蟻爬出裂縫。
來不及。
依然來不及。
巡邏守衛眼睜睜望着一枚火球,砸落江淮,山一般的浪衝天而起,接天連地,隨後纔是轟然炸開的爆炸聲。
“轟!!!”
守衛掀飛出去,撞上硬物。
狂風吹拂,屋頂全部掀飛、倒塌,無數人慘叫不斷。
可是這些慘叫也很快消失。
亂石砸來,鋪天蓋地,巡邏守衛蜷縮角落,氣血逆行,雙目充血,腦袋幾乎要炸開,什麼都聽不見,眼前全是白光,強烈的嘔吐感和腹痛。
他感覺自己要死了。
忽地。
一抹寒氣撲面。
巡邏守衛打個冷顫。
良久。
痛,劇痛。
耳鳴還在,觸覺漸漸恢復,左手似乎骨折,酸脹難受,巡邏守衛抬起右手,顫抖手指,去碰、去摸。
他感受到了青磚牆壁的棱次,向上攀爬,一點點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重量,試探着睜開流淚的雙眼,無數重疊的光影漸漸融合,地面、屋瓦,無處不覆蓋一層薄薄的白霜。
再抬頭。
接天連地的巨浪被凍住,化作了漂浮的冰山。
天地之間,更多的流光衝出,四面八方迎接上墜落的流星,攔住暴漲潮汐。
活……活下來了?
蒼穹中,碎月源源不斷地墜落。
巡邏守衛雙腿一軟,跌坐在地。
“啊!!!”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爆發怒吼,又像是慘叫。
潰敗,潰敗!
四關、奔馬武師交手跨度爲手臂之長短,狼煙、狩虎跨度爲真罡之大小,臻象、夭龍跨度爲神通作用效果之距離。
熔爐三千里,權柄所至。
化虹,距離、空間,幾乎失去了效果。
一念之間,雙方以百萬裏爲單位,爲跨度,縱橫、穿插,各自世界破敗不堪。
虛空之中本應空無一物,無聲無氣,白猿偏偏感覺自己撞上了什麼柔軟的東西,可已經完全分不清,只剩下席捲全身的劇痛,再睜眼,視野裏是居高臨下的大離太祖。
大離太祖踏立虛空,背後是深不見底的黑暗,九天十地渺小到不可見,祂衣衫盡碎,赤身裸體,披頭散髮。
四仙之二適才炸成兩蓬血霧,湮滅成灰燼,世界上再不留半點痕跡,大離太祖停頓原地,抬手抓握,虛實變化。
夢境裏出現白猿。
白猿雙手揹負,跪倒在地,全無反抗,大離太祖一刀梟首,一念之間,夢境結果坍縮,變化成現實,黑暗中倒飛白猿的脖頸上同樣出現血痕,卻難以完全復刻。
漣漪盪漾抵禦。
大離太祖再催權柄,以龍君權柄潰敗白猿的抵抗權柄。
權柄無法抵消,卻能抗衡。
相交之下,血痕頃刻斬切入骨,幾乎要分離白猿的腦袋。
然而下一刻,白猿脖頸上的傷勢消失,附加更危險的斬切,隔空流動,“物”歸原主。
強烈的拆離感席捲,頭顱和身體幾乎變成兩個獨立的個體,大離太祖轉眼將拆離感變作幻象、夢境,重新復甦,第三、第四仙自夢境中相繼跳出,繼續圍攻白猿。
相似的博弈一念千萬次,一息萬萬回。
祂們經歷了整整……無日無月,不知歲月,不知光陰。
大離太祖顛倒秩序,混亂權柄。
這份流動傷害重新回到梁渠身上。
川主拆分,天元降級,巨大的傷害變作無數細小的創口,又在眨眼之間爲化虹無邊無際的體量消化復原。
白猿遁逃。
大離太祖不追,反手抓住夢境裏的白猿,此結果投射爲現實。
百萬裏外,現實坍縮成結果,白猿視野內光景一閃,即刻出現在大離太祖面前。
潰之權柄作用前,應龍權柄率先流走白猿。
於是,新一輪博弈。
所有人不死,所有人不滅。
可博弈失敗越多,特質入侵越多。
赤色河流中有藍色,藍色河流中有赤色。
相互浸染,相互入侵,相互干擾。
唯獨白河靜靜流淌。
蜃龍的虛實變化,簡直是無限使用的伊邪那美,比饕餮更加強勢。
但梁渠只覺得輕鬆,縱使如此博弈了一個月。
比起夭龍時在熔爐之間,熔爐時在化虹之間。
不死不滅。
再不用擔心被一下碾死,不用夾縫裏求生。
無盡的黑暗裏,只剩下白猿和大離太祖。
鯨皇渾渾噩噩,不知所蹤。
不斷統御和被統御,祂的主體意識消磨殆盡,完全模糊了自我,剩下本能,千里軀體飄散在虛空。
白猿同樣好不到哪去,饒是鯨皇失去意識,祂始終無法成功統御,渾渾噩噩,反應處處慢上半拍。
大離太祖疲憊了。
再反抗也要有個限度。
同鯨皇聯手,到鯨皇銷聲匿跡,以二敵一,明知不可爲,這隻猴子還能在這裏活蹦亂跳地呲牙。
祂從未打過如此拉鋸、如此折磨的戰鬥,再次抓住白猿,打入日輪。
高溫?
不。
溫泉。
梁渠舒展筋骨,餘光一撇,飛出太陽之前,看見日輪裏蜷縮着一隻三足巨鳥,雙翅宛若環抱,只是三足巨鳥好像有一點死了。
是丙火日的第三個太陽嗎?
是老龍君撿到的那枚火屬大位果嗎?
沒有答案。
鯨皇已經失去了思考能力。
血河界,不,夢境王朝內,一切重新蛻變。
雲上仙島廣場上,一遍又一遍的上演着白猿跪地,臣服大離太祖的畫面,每每復刻一次,坍縮現實,赤色河流對藍色河流的掌控便會更深一分。
蓮花大士完全把握住了化虹的關竅。
化虹不死不滅,爭鬥的關鍵是拆除對方的化虹,破除不死不滅,唯一的辦法是特質,用特質去摧毀化虹的根基權柄,而特質既是化虹,也是世界的根本。
白猿反抗的特質在入侵夢境王朝,夢境王朝掌控的特質,同樣在一次一次鎮壓白猿中入侵對方。
但夢境王朝擴大了掌控特質的效果!
只要在夢境王朝內不斷疊加復刻白猿臣服,夢境坍縮爲現實,夢境王朝的入侵速度,遠勝於白猿的無邊水界。
夢境王朝體量本就大於白猿的無邊水界,此時此刻,已經近乎完全入侵,而無邊水界,堪堪入侵有夢境王朝的小半!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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