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江秋水月
“這城中的黑皮狗實在是過分,我不過是一時內急,在牆角小解一次,便被抓了起來,罰勞作三月,真他孃的倒黴。”
“這......”
許少鼎瞪大了眼睛。
世間竟然還有這般酷烈的律法,簡直讓人聞所未聞。
至於中年男子所說的黑皮狗,看著不遠處身穿深黑色長袍,兩人一組遊蕩在街頭巷尾的身影。
原本不知曉,現在也是瞭然。
官府的衙役?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衙役大爺們不在街邊鋪子裡喝茶逗趣,竟然真的上街巡遊。
“小兄弟剛來神都,日後你就知道了,自打大都督上位以來,這城裡的規矩一日比一日多,再想過從前的寬鬆日子可沒有嘍。”
中年男子搖了搖頭,一臉緬懷。
“不過,除了這些繁瑣的規矩外,也不是沒有好事的。”
“你瞧那路燈,可是神奇的很,只要讓那些罪囚們把手往裡面一插,便能亮上一整夜,卻是方便的很。”
“你說關在馬車裡的那人就是罪囚?”
徐少鼎嚥了口唾沫,心有餘悸的說道。
“沒錯啊!”
中年男子點點頭,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聽說還不是普通的罪囚嘞,非得是那些門閥世家的有名人物,不然的話沒那個武道修為,修不成那什麼......對,【小發電功】,更點不亮這燈。”
腦海裡回想著放著那隻枯瘦手掌插入匣子時劇烈抖動,並且徐徐散發輕煙的模樣,他不由的渾身打了個顫。
繼而死死握住了掛在脖子上的木牌。
就算死,也不能丟!
“放心吧,你我這身份,就算想去,罪囚營人家還不要呢。”
似是看出了徐少鼎心中的顧忌,中年漢子隨口說道。
旋而,便看到領隊之人將目光投向這裡,兩人趕忙不再言語,低頭趕路。
......
一片泥土飛揚的工地。
徐少鼎蹲在樹下陰涼處,大口吞嚥著自己的午飯。
有菜有饃,更讓人驚訝的是居然還有肉!
雖然並不多,只零星一點肉沫。
可在現在這個普通人為了填飽肚子,連樹葉都吃的世道了。
這朝廷徭役之人的伙食,已經超過了絕大多數人的想象。
哪怕徐少鼎已經在這裡幹了三天,可依舊沒想通那位朝廷裡的大都督腦袋裡裝的是什麼。
給這樣一群卑賤如泥土的般的人吃肉?
腦袋昏了!
但想是這般想,他還是毫不浪費全部吃下,並且打了個飽嗝。
仔細想想,倘若不曾知道自己在習武一道頗有天姿,也見識過更廣闊的天地。
似乎眼下這樣的勞作生活,就也——
不賴?
這般想著,將竹帽往臉上一蓋,進入夢鄉。
此間規矩,午食過後,可得半個時辰的休息時間。
而就在徐少鼎因為繁重的勞作而沉沉睡去之時,一旁不遠處,張少言在身邊官員的陪同下走入此間。
“張大人,您就放一萬個心,我等一定不會耽擱了工期,保證保質保量完成!”
身著禽獸官服,非是魔徒的上一代遺留官員拍著胸腹保證。
消瘦了幾分,也精幹了幾分的張少言站在高處,將此地舊城翻新改造的進度一一收入眼中。
緩緩頷首的同時,將極具壓力的目光著落在此人身上,淡淡道:
“工程要緊,但也不能壓榨勞工,吞沒應有供食標準,若被黑龍臺的人查到,便是本官也保你不得!”
“是是是,下官一定注意。”
抹了把額頭的汗水,官員低著頭惶恐說道。
“嗯,還有大都督特意叮囑的那件事,辦的如何了?”
張長言繼續問道。
“這個,大人您也知道這裡來勞作的都是些普通鄉人,便連大字都不識一個,更遑論讓他們練深奧的武功。”
“不是深奧武功,而是增益勞作的簡單內力執行把式,【挖地功】、【砌牆功】、【走壁功】,諸如此類。”
“張大人,我知道......”
話語忽而一頓,官員想到最近幾日新送來的一個年輕人。
幹活十分賣力,聽說還識字,不像那些歪瓜裂棗。
就他了!
第145章 我非儒犬,法士也!
神都。
經歷翻新,模樣佈局大改的的舊坊老宅。
張家書房,一位頭戴文士冠,身著一水青山如黛長衫的中年儒生,激烈陳詞:
“大學士,眼下神都百官不振、文脈凋零,只有你能站出來為大家主持公道了!”
“想那靜念禪院往日裡何等的背景,平時其若有求,便連最上門第的門閥世家都不敢有阻,我等小小士族,又有何抵抗餘地?”
“先帝在時,我家兄長兢兢業業、一心為公,而今大都督上位,竟也不問苦衷由來,就因些許含糊不清的放貸小事,便將他擒拿,打入詔獄。”
“可憐我那兄嫂整日以淚洗面,幾個侄兒尚且年幼、嗷嗷待哺,這叫她們往後如何生活......”
中年儒生說到痛處,更是以袖掩面,似有熱淚盈眶。
說道那上門拿人的番子之時,更是語氣陡轉,滿是憤恨與厲色。
“況且那些番子簡直太過,未經核查也不經會審,直接拿著一張不知道什麼地方簽署的捉捕令就上門拿人,行為兇惡,動輒傷人!”
“大學士,我等承認大都督之功績不凡,眼下朝堂內外能有此狀全仰仗其英明神武。”
“可若再任由這些閹宦亂權!黑龍臺這般的特務機構橫行!秘書省裡那些泥腿子釋出施令!國將不國啊!”
這人語氣悲憫,一副為國為民,痛徹心扉的模樣。
“路學士,你不要太過激動。”
忙碌日久,難掩疲倦之色的張長言擺了擺手,飲了一空濃茶提神,語氣平淡道:
“正因大都督念著你家兄長之功勞,此案方才只涉及他一人。”
“不然,這些時日以來被抄家滅族之人還少了?”
這位上一任天子的鐵桿心腹,逡旅匦l的暗中掌控者。
對於國朝當中世家當權,把控朝堂上下命脈的情況早已看在眼中,恨在心裡。
以往天子闇弱,實力不足。
縱然有剷除囊蟲、再造乾坤的大志,可卻也無有那個力氣。
然而現在......
張長言拿起杯蓋,輕輕瞥著杯盞中的浮沫,一切盡在不言中。
“大學士——”
“正因如此,你才應該站出來,號召天下文脈,有德行之士,一同上書勸誡大都督!”
“其重用宦官,大肆啟用特務組織,動輒抄家滅族,這豈是長治久安之策?”
三十年沉浸儒家學說,飽讀詩書的路述平似也沒看出張長言的暗示。
語氣激昂,神采飛揚。
衣袖揮動間,在背後牆壁上投射出一片張牙舞爪。
“細數歷朝歷代,可有哪位天子是靠著宦官、特務頭子,將國家治理興盛的?”
“更何況,大都督還大肆提拔寒門庶子乃至於坊間惡少年,使其爬至高位,這豈非寒了天下士子一顆拳拳報國之心?!”
張長言沒有說話。
甚至,連神色都沒有什麼變化。
路述平出身青州路氏,少年求學白鹿書院,師從天下大儒,先後進過翰林院、國子監,做過侍讀學士、學院祭酒一類的虛職。
但其人卻好誇誇其談,於政事上毫無建樹。
後因仕途不順,便辭官不就,轉而交友天下,散播文名,養出不斐聲望。
這類人的存在對於當前的大乾而言,並不是什麼值得上心的敵人。
故而東西兩廠、黑龍臺在一波波清洗中,便暫時將其放過。
只是眼下,這些人許是看到了朝廷起勢,似有病情好轉之象,便又忍不住跳出來,想要故技重施撥弄權勢。
“大都督不計出身、唯才是舉是天下的幸事。”
張長言放下手中杯盞,抬起雙眸平淡的注視向路述平,言語中帶了幾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況且大都督性烈如火,眼裡揉不得沙子,故而才會清理門閥、打擊不法,將那作惡多年魚肉百姓的惡僧一舉拔除。”
“不過你且安心,令兄非是首惡也算不上從犯,只要將非法所得交出,定能安然無恙。”
路述平臉色一黑,只覺胸口有一股氣憋住,不上不下。
神色裡閃過幾分惱怒,眸光中更有些冷眼與鄙棄。
似有幾分覺得張長言率先投靠,在新朝中佔據了位置,便開始打壓異己,不讓旁人染指自己權柄的意思。
憤而一甩衣袖,雙目死死注視面前身影,咬牙一字一句道:
“大學士,可不要忘了,你也是我儒門中人!”
“哦?”
張長言肅穆的面容化開,難得湧現出一片和煦笑意,朗然道:
“我非儒犬,法士也!”
“你——”
路述平手指著他,臉色鐵青。
想要說的話語更是梗在喉嚨裡,難以說出。
最後只得狠狠的將衣袍一甩,轉身憤然離去的同時,留下一道怒氣滿滿的斥責之聲:
“道不同,不相為郑 �
離開張家的他越想越氣,狠狠的在一旁路燈上踹了一腳。
權勢迷惑人心、腐蝕志氣,聖人所言果然不假。
而今的大學士,哪裡還有當初的模樣?!
不對,此人當初就是靠迎奉上意,方才得以上位。
再想到方才張長言自己退出儒籍,並且口稱儒犬之言,路述平更恨的牙癢癢了。
“貪戀官位,逢迎上位,拋棄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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