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灯和善
“造化玉碑……老夫也是有所耳聞,但沒想到竟會讓你自廢了修爲,你真記不得到底參悟了什麼?”
“記不得。”
面對江前輩的詢問,林晨搖頭,這問題藤長老問過,花族的大長老問過,殷太上長老也問過。
“把你在炎皇朝的所有經歷告訴老夫。”
“好。”
林晨知道江前輩是關心自己,把自從上次離開後的經歷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甚至連他原先隱瞞的一些經歷也說了出來。
他……其實也不想死。
武道之巔還未攀登,身邊更是有他想要守護的人,他不甘心就這麼離去。
爹孃和大哥他們,姜師姐、慕容嫣……還有滄瀾宗的師傅、師兄……
以及,壓在他身上的滄瀾宗的未來。
聽完林晨的講述,江太一也是沉默了許久:“你啊……還是給自己扛着太重的責任了,雖然嘴上不說,但只怕心裏也很是着急,若我沒猜錯的話,你之所以會自廢修爲,是因爲你想走一條不同的路。”
“還請江前輩明示?”
林晨有些疑惑,江太一卻是緩緩道:“東方家那位走的凝聚神印之路,而你得了萬火宗祖師爺的火印,且又知曉滄瀾宗對你的期許不只是踏入萬象境,而是希望能夠走出另外一條成神之路。”
“萬象境突破,越簡單越極致越好,而你有強大的神魂,有頂尖的神魂功法,有強大的肉身,有頂尖的淬體功法……”
“這些,都是你捨棄不掉的,但你又想迫不及待的突破萬象境,那麼最好的辦法,就是想辦法將肉身和神魂融爲一體……”
“在你的內心深處,必然存在着這般心思,獨創一門功法,把不朽訣和神魂融合,而這才讓你着了造化玉碑的道。”
“老夫雖然沒參悟過造化玉碑,但既然是與神魂有關,結局必然是有好有壞,也許是在那造化玉碑的引導下,你用神魂推演一門全新的功法,只可惜最終推演失敗,才落到現在這份田地,本質還是你的野心太大了。”
聽着江太一的話,林晨神情沒太多變化,因爲他自己也是猜到了。
自從踏上武道以來,他不是沒有自創過功法,包括現在的不朽訣依然是他自己創造出來,幾次功法創造的成功,讓他對自己有着足夠的自信。
既然自己能夠創造不朽訣,那有着千機宗的御神訣的參考,爲何不能再創造一門結合了神魂和淬體的功法。
甚至,在開始參悟造化玉碑之前,這想法便是隱隱在自己腦海中出現過。
只是這一次,自己賭失敗了。
江太一走了!
即便知道了林晨的狀況是因何而來,可他也沒有解決之法。
自廢武功而創功法,此乃不破不立,此乃置之死地而後生。
但若是沒立起來,沒有後生,便是真正的破,便是真正的死地,誰也無法給林晨逆天改命。
第601章 造化一夢,一夢到洞天
鄱陽湖畔!
林晨回到滄瀾島的第三個月。
此刻的林晨,已經渾渾噩噩,每日清醒的時間不足一刻鐘。
在這一個月,林晨見到了許多人。
遠在千機宗的慕容嫣回來了,但見了一面之後,便是離開了。
不是慕容嫣不離開,而是林晨不想慕容嫣待在這裏。
慕容嫣是藤成接來,也是藤成送走的。
藤成這才知道,這位被千機宗太上長老親自收爲關門弟子,號稱神魂修煉天才的慕容嫣,竟然與林晨有這般深厚的關係。
而他也知道,林晨爲何不願意讓慕容小姐留下來。
一個絕世天驕,突然變成了廢人,且大多數時候神志不清,這等驕傲的天才,又怎會願意讓人見到自己如此不堪的一面。
就在藤成還回憶着那位慕容小姐離去時候的淚眼婆娑,一道妙曼的身影出現在了鄱陽湖的碼頭。
看到這道倩影,藤成連忙道:“見過小公主。”
是的,來人正是他們花族小公主,閉關了許久的姜晴。
“我去見見他。”
姜晴沒有跟藤成說太多話,直接朝着湖畔那座院落走去。
院子裏。
林晨一個人懶洋洋的躺在了藤椅上,隱隱約約看到了一道身影的走近,在他的記憶中,這道身影對他很重要,可他……偏偏就是記不起來了。
“小公主,林公子現在每日清醒時間不足一刻鐘,現在……只怕是還未清醒。”
緊隨其後進來的藤成,看到林晨的狀態,連忙解釋了一句。
“我知道了。”
姜晴的聲音悶悶的:“你先下去吧。”
“是。”
藤成退出去了院子,他知道小公主心裏只怕也很是難受,可這就是造化弄人……
造化……
造化門還真他孃的會取名字。
對於造化門,藤成心中是有恨意的,若不是造化門的造化玉碑,林公子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這份恨不僅僅是因爲林晨是他們花族的駙馬,更是因爲他覺得蒼天對林晨不公。
……
五天後。
姜晴離開了,這一次藤成沒有送。
這五天時間,他看着小公主帶着林晨,走遍了整個饒州府,去過兩人當初待過的所有地方,也知道小公主爲何會離去,那是林晨要求的。
與其說是要求,更不如說是請求。
和那位慕容小姐一樣,林晨想在小公主面前,保留着最後的驕傲。
但他沒有告訴林晨的是,小公主其實沒有走,那位慕容小姐也沒走,兩人都留在了饒州府。
鄱陽湖畔!
這一日金光碧波。
只可惜,藤成沒什麼心思欣賞湖景,讓他震驚的是,小公主和慕容小姐竟然又來了,而兩人的中間則是跟着一位中年男子。
一開始他還以爲這位中年男子是某位大人物,雖然他感覺對方的氣息跟不入流的武者一樣,可一些頂尖強者對自己的氣息收斂的收發自如,外人根本察覺不出來。
直到小公主一句“拜託於教習”,藤成才猛然想起這位是誰了。
林晨武道開蒙教習,那位在林晨的信中多次感謝的於永年於教習。
湖畔前。
林晨與於永年兩人坐在湖邊,這是林晨難得的清醒時刻。
到現在,他每日清醒的時間也不固定了。
有時候能夠有一刻鐘,有時候就僅僅百息時間。
這便是神魂強過肉身太多導致的,他的肉身已經負載不起神魂了,有點類似於所謂的神魂出竅了。
“教習,讓你爲我操心了,還特意趕回來,打擾您和師孃了。”
面對於教習,林晨臉上露出愧疚之色,他知道教習跟師孃這些年一直在外面遊歷,滄瀾島遊歷完了,便是在東海其他島嶼上,頗有些神仙眷侶的感覺。
若不是因爲自己,教習應當不會這個時候趕回鄱陽縣。
“傻小子,你是我最有出息的弟子,我怎麼能不回來,若沒有你,我和你師孃也不能這麼安穩的在整個東海域遊歷。”
於永年微微一笑,他很清楚自己的情況,到如今不過五品境界。
這個實力放在以前的滄瀾島,還算是一方人物,可放在現在的滄瀾島卻是不夠看了,自從滄瀾島和東海域接觸以後,整個武道實力得到了突飛猛進,哪怕是縣尊都需要有六品實力,一府府主更是要達到三品境界。
滄瀾島尚且如此,整個東海域那就更不用說,自己的五品實力只能說是不入流。
當然,他也不是不能提升武道修爲,無論是梁朝還是武道盟,都曾經許諾過,只要他願意,會給他提供足夠的武道資源,即便不能踏入先天,但最起碼也得是一品境界,只不過被他給拒絕了。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己已經過了武道成長的最好階段,武道盟讓自己突破先天所耗費的資源,足夠培養出幾位有潛力的先天武者。
雖說因着林晨的緣故,滄瀾島和其他島嶼之間的交易沒有遭受到欺凌,但弟子還是太脆弱了,與其把這些資源放在自己身上,不如用在培養年輕一代武者身上。
至於自己,憑着林晨教習的身份,在東海域就不會有人敢欺負自己。
真要有人要對付自己,那必然是不懼怕自己這位弟子,要真是這樣的話,怕是修煉到先天境也無用。
此刻,在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有一羣飛蟲正從水底漂浮而來。
“林晨,你可知這飛蟲是何物?”
聽到教習的話,林晨莞爾一笑,他身爲在湖邊找到的漁民之子,又豈會不知曉這些。
“蜉蝣。”
“說起蜉蝣這生物,倒也是奇妙,其一生只有那麼短暫的一天。”
林晨點了點頭:“古人云:寄浮游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便是覺得這蜉蝣一生極其短暫,人與天地,宛若蜉蝣與天地,不過滄海一粟。不過教習對蜉蝣卻是有些誤解,蜉蝣這一生可不只是短暫的一天。”
“哦,難道這蜉蝣還有什麼我所不知道的?”
面對自家教習的疑惑,林晨笑道:“蜉蝣爲了今日這一追光高飛,可是在這水底之下蟄伏了數年的歲月。”
“哦,這我倒是真不知道。”
在於永年還有鄱陽湖諸多百姓眼中,蜉蝣這種生物便是隻有一日之壽命,根本沒想到在這之前其在水下蟄伏了數年。
“教習,蜉蝣幼蟲期於水中辭藻之間,又或者是在水底泥沙之中,以吸食水藻來存活,在這水底之下,卻是要經歷二十多次蛻變,而直到最後一次蛻變,蜉蝣的口器開始退化,腸道也再次被清空,到那個時候的蜉蝣,已經無需進食,不再需要儲存……”
林晨那龐大的神念在這一刻入了湖底,而在那湖底水藻之間,一隻蜉蝣正緩緩掙脫泥沙,經歷了二十多次的蛻變,此刻的蜉蝣變得極其的純粹。
它的歸宿,只有頭頂上那片無垠的天空,那是它純粹的追求,也是它宿命的歸途。
帶着宿命的微光,這隻蜉蝣徹底掙脫了泥沙,向着那水面之上的光的聖殿奮力躍起,每一次的振動都是訣別,每一次的向上都是朝聖。
直到,其躍到水面的剎那,羽翼扇動,這是與水的溫柔的告別,也是迎接風的擁抱。
自由,廣闊,帶着陽光的氣息和草木的芬芳。
於看客來說,這是蜉蝣生命進入死亡的倒計時,然而於蜉蝣來說,這是其生命最爲輝煌的揭幕。
這隻蜉蝣奮力振翅,脫離水面的那一刻,宛若掙脫了生命的枷鎖。
這一刻起,蜉蝣的生命變得輕盈,那拍打的羽翼是生命的輝煌。
平靜湖面,億萬蜉蝣這一刻同時拍打着羽翼,以風爲甲,以光爲劍,追逐着那極致的光。
這是一幕新生的奏曲,又是一幕死亡的謝幕。
林晨,就這麼靜靜的觀看着蜉蝣在那水面上翩翩起舞,追逐着,嬉鬧着,用數年的蟄伏,換來生命這最後一刻最極致也最爲純粹的飛躍。
“我觀蜉蝣,如宇宙觀我。”
一股明悟在林晨腦海中緩緩浮現,蜉蝣之一生於人族來說是極其短暫的,不過是朝生暮死。
相比起人類的壽命,有着天然的優越感來看待蜉蝣。
可相比山河,相比起宇宙來說,人類之壽命又何嘗不是如蜉蝣一樣朝生暮死。
鄱陽湖畔流淌的河水,見證了多少英雄天驕的誕生。
即便是大梁太祖皇帝,於這存在了數萬年甚至更久的鄱陽湖來說,亦不過是一朵浪花。
王朝更迭,天驕落幕……
於永恆不變的宇宙來說,不過是在時間的浪潮中,留下那麼一朵浪花罷了。
“蜉蝣爲了見天,爲了見光,忍受着上千歲月的蟄伏和二十多次的銳變,而我爲了追求武道巔峯,一次次承受着突破的痛苦,與這蜉蝣又有何異?”
“唯一不同的是,蜉蝣是無悔,是勇敢的,而我卻是心有猶豫,有不甘心,有不捨得……”
林晨的眼睛逐漸有了光彩,而他周遭的一切場景開始慢慢的虛化,直到最後眼前只剩下那漫天飛舞的蜉蝣,直至死亡的前一夕,都在振翅高飛,朝着蒼穹上方的夕陽追逐。
蜉蝣見天,方知渺小。
可蜉蝣,從未有過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