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852章

作者:刀慢

  餘琛深吸一口氣,道:“老先生,你對我有悟道之恩,我應已師禮相待,既如此,老先生的遺願,我自當完成。”

  老道人聽罷,卻突然抬起頭來,將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不……不……你不要捲進去……那是一個無底洞……是一個漩渦……會將一切……都吞掉……”

  餘琛眉頭一挑,帶着老道人的鬼魂,遠離人羣。

  取出度人經來,金光大放之間,那老道人的走馬燈,方纔一一湧入他的腦海裏。

  說這老道人,道號“褚衛子”,如今已有五千之歲。

  五千年前,他出生於一個劍修大派,一路修行,波折坎坷,最後在八百壽時,突破天尊之境。

  後隨門派參戰,併入東荒聯軍“坤地”天軍,踏入域外戰場。

  征戰千年。

  同行者死傷無數,他也在征戰中突破至那“合道”之境。

  但當他服役一千二百年後,因爲一次大戰,他身負重傷,損了道基,道行跌落至天尊境,退出域外戰場。

  一片二百年征戰,東荒大地,早已桑田滄海。

  他原本的門派因爲際遇不佳,青黃不接,加上那內亂爭鬥之下,早已分裂成數個小派,彼此仇視,你爭我奪。

  褚衛子見之心煩,轉頭而去,後佔了座荒山,立了座道觀,安頓下來。

  後來的千年之間,他收了七個徒弟,五男二女。

  七個徒弟天賦異稟,潛心修行,安然長大。

  但大抵是因爲從小便聽聞褚衛子講他在域外戰場時殺敵之英勇,七個徒弟都對那殺敵保家,無比嚮往。

  於是在數百年前,七位徒弟,三位天尊,四位通天,一同加入了東荒聯軍,抵禦那域外邪穢。

  不久之前,褚衛子在道觀上,收到天機閣的前線戰報。

  說他的七個徒弟,六個戰死,只剩下最小的女徒弟,也是重傷,元神受創。

  那一夜,送走了天機使者以後,褚衛子枯坐一夜。

  院門口那棵老槐樹,是大徒兒栽下的;院裏的假山,是二徒兒雕刻的;池塘裏的金魚,是三徒兒從集市買回來的;院牆上的鬼臉,是四徒兒下時候畫的……

  道觀的每一處,都是他們的痕跡,好似他們還在那裏,歡笑嬉戲。

  但老道人卻明白,自個兒從此以後,卻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只是在那悲哀之際,褚衛子同樣爲自個兒的徒弟們感到驕傲。

  “他們啊,都是好樣的!他們的血……都是滾燙的!”

  褚衛子如此評價。

  直到後來,僥倖未死的小徒兒,從域外被天機使送回來。

  她渾身是傷,道行潰散,比之凡人還要脆弱。

  她回到道觀,向褚衛子講述了一個恐怖的真相。

  她說,師兄師姐們還有那些戰友的死,不是意外,不是不敵,而是……法器的問題。

  域外戰場,位於時空亂流。

  哪怕天尊之境,也要小心應付。

  所有參戰之人,都會收到由天機閣和七聖八家組成的“敕天山”分配的法器,丹藥,資源和靈銖。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法器,喚作“斷空”,作爲軍士們的護身法器,它有無數種形態,有的是鎧甲,有的是手鐲,有的是髮箍,有的是盾牌……

  但總而言之,儘管外表並不相同,但核心如一,功效也是如一——法器“斷空”的作用就是幫助煉炁士抵消混亂的時空亂流帶來的傷害和抵禦域外邪穢的污染,讓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廝殺作戰。

  而在某一次戰鬥中,褚衛子地七位弟子所在的“荊棘”小隊,一共八十三人,正在執行一場殲滅任務。

  可突然之間,八十三人的法器“斷空”,同時停擺,導致他們不得不一邊面對時空亂流的侵擾,一邊承受域外的邪穢污染,一邊同那些恐怖的怪物廝殺戰鬥。

  結果,不言而喻。

  幾乎全滅。

  除了後方支援的小徒兒以外,“荊棘”小隊的所有人,通通被那些怪物啃食吞喫了個一乾二淨。

  倖存下來的小徒兒,也是身負重傷,昏迷了三個月,方纔脫離了危險,被從前線送回東荒。

  回到道觀,她一邊講述這些,一邊流下血淚,渾身忍不住顫抖!

  說完便嚥下最後一口氣兒,身死道消。

  褚衛子人蒙了。

  先前他還因爲自個兒那些弟子的殉難,感到驕傲。

  但如今,只感到……悲哀與可笑!

  自個兒的徒弟啊!

  活蹦亂跳的人!

  活生生的命!

  抱着殺敵保家的心上戰場,一腔熱血灑天地!

  最後戰死!

  卻不是因爲技不如人,而是因爲那該死的法器“斷空”出了問題!

  倘若只是一枚“斷空”出了問題,那還能理解。

  但八十多人的“斷空”同時出現問題。

  說沒有鬼,誰信?

  別人信不信,褚衛子不知曉。

  但他不信。

  於是,他拿着小弟子帶回來的“斷空”法器,一枚黃金色的手鐲,找到羽化城主上京府令上官謹。

  ——雖然名義上,上京府乃是由七聖八家治理,但實際上,他們乃是天機閣下轄,擁有溝通天機閣的渠道。

  而域外戰場的東荒聯軍和統領東荒聯軍的“敕天山”,就是由天機閣領頭,諸多聖地世家共同把持。

  來到上京御,說明來意。

  城主上官謹對於這位功勳卓越的老將,不敢絲毫懈怠和輕視,立刻聯繫了天機閣,說明情況。

  僅半天過去,天機來使降臨,告知褚衛子,他們一定會將此事徹查清楚,帶走了那枚有問題的“斷空”法器。

  然而,就在褚衛子回到山上道觀,準備等待消息的時候。

  突然發現,他的道觀已經成了一片廢墟。

  緊接着,夜色裏,天穹上,一道恐怖的紫光貫通而來!

  貫通了他的胸膛。

  褚衛子又驚又怒,朝上京趕,尋找庇護的同時,也要討個公道。

  可惜,最後都沒有走到上京御,生機潰散,墜落下來,砸在這山神破廟附近。

  可哪怕身死道消,他依舊無法瞑目!

  就像他說的那樣。

  他老命一條,死了就死了。

  但他的那些徒兒,前途無量,一腔熱血。

  他可以接受他們死在同域外邪穢的廝殺中,爲東荒拋頭顱灑熱血,戰死沙場!

  但他絕對無法允許,他們死得這般不明不白!

  可是……他又能做什麼呢?

  他已經死了。

  被殺人滅口。

  只剩下一縷執念,化作孤魂野鬼,陰陽相隔,人鬼殊途,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般無力和絕望之間,他下意識忘記了他已死的事實,只記得自己還在爲徒兒們討回公道的路上。

  在這條永遠不可能走到頭的無盡的路上。

  最後,遇見了悟道的餘琛。

  餘琛帶他看到了他的屍首。

  那些被忘卻的記憶,方纔好似滾滾洪水,傾泄開閘而出。

  ——記起了一切。

  而將一切真正都想起來以後,老道人頹喪地往地上一坐。

  那鬼魂之身的雙目中,流出血淚來。

  “老頭子我爲了東荒大地,征戰一身二百年,殺敵無數,傷痕無數,至使境界跌落,道行大損,再無登天合道之日,但老頭子從不後悔。”

  褚衛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喃喃開口

  “老頭子的七個徒兒,乖巧懂事,老頭子從小看着他們長大,何止是徒兒?簡直就是老頭子的孩兒!

  他們一腔熱血,參軍保家,衝殺域外,戰死沙場,老頭子也從來不埋怨。

  但他們的死不是因爲學藝不精,而是如此死得……不明不白!老頭子……絕不能接受!

  老頭子去上京,只是想要一個真相!斷空法器到底出現什麼問題?那些熱血孩兒的死,究竟誰是罪魁禍首!

  但他們沒有給老頭子公道,也沒有給老頭子真相,他們只是讓老頭子我……徹底閉嘴。”

  老人雙目之下,濃濃的血淚之痕流淌,那蒼老的面孔上,充滿了絕望和頹喪。

  然後,他看向餘琛,搖了搖頭道:“小道友,你同我有師徒之實,卻不必有師徒之名,否則他們不會放過你——他們能殺老頭子,也能殺你。

  他們敢在東荒內地公然殺老頭子,便說明他們勢力龐大,老頭子鬥不過他們,你也鬥不過。

  所以不要想着幫老頭子討那個真相和公道,也不要想着幫老頭子報仇。”

  頓了頓,褚衛子一屁股坐在地上,神色低垂黯淡下去。

  “——這個世道,已經沒有天理公道了。”

  看得出來。

  他並非欲擒故縱,也並非以退爲進。

  這個老頭兒,真的並不想餘琛去涉險。

  證據便是——他的魂魄已經開始變得稀薄,緩緩消散了。

  他死不瞑目,執念難消。

  但卻生生剋制住了那股執念。

  意欲……魂飛魄散。

  “老先生,有的。”餘琛深吸一口氣,將度人經翻開,茫茫金光投射而出,徽肿●倚l子的魂魄,讓其不至於煙消雲散,“——公道有的,天理也會有的。”

  褚衛子神色頹敗,毫無光亮,開口道:“小道友,你如何就聽不明白呢?老頭子我只將這件事告訴了上京府令上官謹,還有那天機來使。上官瑾身爲上京府令,自然沒有那個本事毀掉老夫的道觀,也沒有那個本事殺死老夫。

  所以,殺人滅口的只能是……”

  “天機閣。”餘琛接過話茬兒。

  “對啊,天機閣……”老頭子低下頭,語氣中透着濃濃的無力,“——這個公道,討不到了。”

  褚衛子作爲域外戰場曾經的老將,比一般煉炁士更加清楚,天機閣到底是個怎麼樣恐怖的存在。

  ——哪怕只是一位天機使,對於天下芸芸猩裕嵌际窍喈旍断扇艘话愕目膳碌匚弧�

  而一位天機使,同樣也沒有能力能夠悄無聲息滅掉他的道觀,殺人滅口的。

  說明在其背後,還有地位更高,更強,更可怕的存在。

  那不是他們能夠對抗的。

  甚至那高高在上聖地世家,龐然大物,都不一定能夠對抗。

  “討得到。”餘琛仍是執拗地搖頭,“老先生,您對我有悟道之恩,我便稱您一聲老師。老師,這個公道,我一定替您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