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海外邪修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聽着那詭異的聲音,一些塵封的記憶,被回想起來。
好幾十年前,他還是某個修道宗門裏一個最無足輕重的雜役,萬萬沒有加入聖地,修行煉炁的機會。
但萬幸的是,他侍奉的宗門弟子,是一個溫和善良之人。
雖然礙於門規,無法傳法於他,但人家平日裏相當照顧他,使他喫得飽,穿的暖,不受欺負,和其他悲慘的雜役完全不同。
而在某一次任務中,他的主人因爲與閻魔聖地弟子搏殺,身負重傷,奄奄一息。
他便揹着他的主人,一路遁逃,返回宗門。
可在某一次歇息的途中,他看着昏睡過去的主人,看出了神。
他曉得,倘若真將其帶回宗門,這輩子他也只是個奴才而已。
毫無翻身的可能。
於是,鬼使神差之下,他提起主人腰間的斷劍,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一劍又一劍,扎進他主人的胸膛裏。
劍是靈器,是繳獲的閻魔聖地的弟子法器;而他的主人,重傷垂死,難以反抗。
在他一劍又一劍的刺殺之下,鮮紅的血一遍又一遍地濺射出來,染紅了海外邪修一身。
然後,他的主人醒了,眼裏是錯愕,茫然,痛心。
好似想不到他一直溫和相待的隨從雜役,最後會親手殺了他。
那一眼,好似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烙進海外邪修的腦子裏,無法忘卻。
儘管在他的主人死後,他才從對方的芥子袋的手記裏發現,這一次與閻魔聖地弟子的廝殺,就是爲了爭奪一樣天材地寶,爲他洗經伐髓,踏入修行之道。
但開弓已無回頭之箭,他一咬牙,一跺腳,將他的主人的腦袋割了下來,送到了閻魔聖地,作爲投名狀。
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因此,他也被這赫赫魔宗所賞識,成了閻魔聖地一名弟子。
憑藉狠辣的心性,狡詐的行事風格還有那中上等的天資,他一路扶搖直上,在修行之道上高歌猛進,在那龐大的閻魔聖地,也站穩腳跟。
但往後的很多年裏,他都會夢到他的主人,從地獄爬出來,找他來了!
如今,噩夢成真。
那隻在夢裏出現的身影,從鏡子裏爬出來,爬上他的身軀,索命而來。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我有什麼錯?!我什麼錯都沒有!”
“反而是你!一副憐憫我的模樣,高高在上,好似能拯救所有人!”
“看到你……我就覺得噁心!噁心!”
此時此刻,雖然嘴硬。
但海外邪修的狀態明顯已經不對了。
他怒吼,他咆哮,他歇斯底里,他試圖狡辯!
但這,還沒完。
孽鏡臺,細數罪惡,而他的一生罪孽,多不勝數!
且看那漩渦一般的鏡面裏,一道道恐怖冤魂,猙獰爬出來!
手無寸鐵的老人,蹣跚學步的孩童,悲哭求饒的女人……那是他屠殺一個村子祭煉法寶時,犯下的血債!
楚楚可憐的女修,渾身狼狽,遍體鱗傷,手腳盡斷……那是他爲了逼問對方家傳的天地奇珍,而折磨了九天九夜的無辜煉炁士!
一個個只有二尺發現的嬰兒,血肉腐爛,渾身惡臭……那是他爲了修煉邪功,殺死的九十九個不足月的嬰孩。
……
無盡妖怪,血肉模糊,渾身潰爛……那是他吞噬的北境妖國無數妖族……
一樁樁罪惡,一筆筆血債……那些連海外邪修自個兒都快已經忘了的罪孽,此時此刻在孽鏡臺中,盡數重現!
那些無盡的冤魂,那些死在海外邪修手裏的惡靈,全都從那無盡的九幽煉獄深處爬出來,向他索命!
那一刻,孽鏡臺下,好似海潮一般的恐怖冤魂,已經將海外邪修整個人完全淹沒,只剩下一張猙獰的臉!
一條條惡鬼,啃食他的身軀,撕咬他的靈魂,吞噬他的所有一切!
“那又如何!你們這些死鬼!生前都被我殺了!死後還能做什麼?”
海外邪修痛苦地嘶吼,瘋狂掙扎,將那些惡鬼撕碎,推開,但立刻又被更多惡鬼攀附上來,好似潮水一般將其淹沒!
“還有什麼手段?”
海外邪修怒吼一聲,渾身命炁鼓動,多少將無數惡鬼震開!
他死死盯着餘琛,怒吼道:
“這些死鬼已經被我殺了一次!
他們還敢來!我就讓他們魂飛魄散!
你還有什麼手段,盡數施展來!”
孽鏡臺上,餘琛俯瞰着他,緩緩搖頭:“你太天真了。”
孽鏡臺前無好人。
這兇名昭著的地府神物,可不僅僅是讓臺下生靈看一遍自個兒到底做了什麼孽就完了。
它真正的作用,是將無盡罪孽,化作業火,灼燒身魂!
那一刻,龐大的孽鏡臺,再度旋轉起來。
隨着轟隆隆的恢宏聲響。
那一條條死在海外邪修手中的惡鬼,盡數往他身上撲去!
海外邪修還來不及將他們推開,無數惡鬼渾身上下突然就燃燒起來!
滾滾紅蓮業火沖天而起,將那海外邪修整個身軀完全淹沒!
無數的罪孽,無數的血債,時隔漫長歲月的因果報應……終於來了。
噼裏啪啦,業火升騰!
以海外邪修的累累血孽爲柴薪,燒得酣暢淋漓,燒得焮天鑠地!
滾滾業火裏,海外邪修只感覺渾身上下,無論血肉,靈魂,元神……每一分每一寸,都被那滾滾業火放肆灼燒!
“啊啊啊啊啊啊——”
海外邪修那淒厲恐怖的慘嚎聲,於無盡業火中迴盪不絕。
第402章 君有戲言,出爾反爾
火燒得旺,噼裏啪啦,搖曳升騰。
那些海外邪修曾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痛苦,此時此刻被盡數返還。
灼其身,燒其魂,焚其元神。
無盡業火裏,猙獰鬼魂的酣暢大笑與海外邪修淒厲嘶吼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樂章。
酣暢快意,淋漓盡致!
終於,半個時辰後。
紅蓮業火,緩緩熄滅。
孽鏡高臺,沉入幽冥。
而那海外邪修,卻是已經混身乾枯焦黑,如那燒焦的樹幹,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他的肉身,魂魄,神薹,靈庭,炁海,元神……都被那無盡業火付之一炬。
命不久矣。
躺在地上,雙目無神望天。
死亡的恐懼,好似潮水一般,淹沒了他的心頭。
突然間,那張判官臉譜出現在他的面前,自上而下,俯瞰着他。
就像在看一頭螻蟻。
“救……我……救救……我……”
求生之慾,讓海外邪修發出最後的聲音。
“我乃是海外閻魔聖地門徒……只要你救我……我可讓你進閻魔聖地……那煌煌聖宗……不是這窮鄉僻壤的王朝能夠比擬……天材地寶,神兵利器,應有盡有……
只要你救我……這些東西……我都可以給你……救我……”
他強撐着最後一口氣兒,循循善誘,
“這一方土地……不過是彈丸之地……你不想見識更廣袤地天地嗎……你不想知曉元神之上……還有什麼境界嗎……那裏有仙山大澤……有神龍聖鳳……有成仙之境……
救我……我便帶你去……帶你加入那閻魔聖地……讓你……”
“讓我和你一樣,被閻魔聖地追殺到死?”餘琛打斷了他的話。
那一刻,海外邪修渾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望着餘琛。
——從他來到這方天地開始,他就從未和任何人提到過“閻魔聖地”。
大夥兒都只曉得他來自海外,卻並不知曉他的跟腳究竟在何方。
眼前這判官……爲何知曉他被閻魔聖地追殺?
“你盜取了閻魔聖地禁物,被一路追殺至此,你還敢回閻魔聖地?”
餘琛冰冷地撕碎了他的謊言,緩緩搖頭,
“鄭祟,不要掙扎了,一切都結束了,你的一生,到頭了。”
那一刻,海外邪修更是眼珠子瞪圓!
——鄭祟,這是他的真名,是連閻魔聖地也極少有人知曉的名字。
“你……爲什麼……知曉……”他瞪着餘琛,怔怔發問。
回答他的,是眼前一枚突然放大的腳印。
只看餘琛一腳踩下,踩碎了海外邪修的腦袋。
砰!
那被紅蓮業火燒得焦黑的骨骼和血肉,在一腳之下,化作無盡飛灰。
於是,那在大夏攪動風雲了兩年的海外邪修……隕滅。
死在了不歸陵上,死在了無人的寂寥裏,化作遍地黑灰,野風一吹,隨風飄散,再無痕跡。
餘琛收了畫地爲牢的神通,回到守陵屋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
“終於死了啊……真好啊……”
這海外邪修鄭祟,一切混亂的源頭,帶來那害人無窮的奪天造化陣圖的傢伙,終於是徹底死了。
再等啓元帝把那奪天造化陣圖交出來,讓虞幼魚帶回閻魔聖地鎮封,就真的一切都結束了。
——先前餘琛以鏡花水月僞裝韋馱山被毀後,他就通過宋相和啓元帝達成了一場交易。
他用鏡花水月和掩天避世大陣僞裝京城,誘騙那海外邪修踏入這個爲他精心準備的墳墓,同時爲啓元帝開啓三山九脈國叽箨囃涎訒r間。
而作爲代價,啓元帝需要把那奪天造化陣圖交給他。
後者思索片刻,答應了。
說只要海外邪修一死,便從三山九脈國叽箨嚨闹袠墟偡馊〕瞿菉Z天造化陣圖,送給餘琛。
雖然這玩意兒相當危險,但啓元帝和宋相還有南神君都清楚,餘琛不可能拿它來禍害蒼生。否則他也沒必要處處與那海外邪修、戚後等人作對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啓元帝需要餘琛相助,鎮殺海外邪修。
——他沒得選。
“不過你看起來,可沒你說得那麼輕鬆?”虞幼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餘琛背後,開口問道:“又在想仁德王的事?”
餘琛抬起頭,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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