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卷度人經 第237章

作者:刀慢

  這模樣,這傷勢,餘琛直接便猜到了,就是那幽河縣令鄭書囷。

  那光頭斂官兒見餘琛一直望着屍首,解釋道:“嗐,那是幽河縣令,因爲一年前的行刺之事遭了無妄之災,被砍了腦袋,可惜了。”

  說罷,光頭斂官兒看了眼後邊兒魂不守舍的瘦猴兒,壓低聲音道:“那瘦猴兒就是幽河縣的人,聽說相當尊敬那位幽河縣令,本不想讓他送幽河縣令上山的,但他家裏人還在,這會兒得拼了命掙錢來搬家……”

  說到這兒,光頭斂官兒忍不住罵了聲:“他孃的,這都什麼世道!”

  餘琛無言。

  過了好久,這些幽河衙門的官吏屍首方纔被埋下去了。

  幾個斂官兒都下山了,唯有那瘦猴兒跪在地上,向幽河縣令鄭書囷磕頭。

  餘琛端了碗茶,遞給他。

  瘦猴兒連連道謝以後,一口氣兒喝了。

  “我這雖然是看墳的,但學過一些天象,幽河那個方向,近日有雨。”

  瘦猴兒驚悚地轉過頭來,就看餘琛指着幽河縣的方向。

  他慘然一笑,顯然也沒當真,但還是躬身道:“借您吉言。”

  說罷,下山去了。

  他還得繼續掙錢,才能將家裏人從幽河縣搬遷出來。

  等人都走完了以後,餘琛看向那鄭書囷的鬼魂。

  對方也平靜地看着他。

  顯然,這人的鬼魂是有清醒神智的。

  “不知爲何,鄭某人第一眼見到先生,就感覺先生……非同凡人。”鄭書囷的鬼魂輕輕一拱手,看向餘琛。

  餘琛沒說話,只是進了屋子,鄭書囷的魂魄也跟着進來。

  度人經現,金光大放。

  鄭書囷的一生走馬燈,一一閃過。

  沒有太多值得說道的。

  就如文聖所言,鄭書囷乃是幽河縣人士,但從小在京城長大,於文之一道天賦斐然,進去稷下書院學習。

  學成之日,拒絕了那位萬人之上的宋相拋出的就在京城朝廷的橄欖枝,亦然回到貧苦的幽河縣任職縣令一職。

  在任三年,兢兢業業,整頓官場,親駕剿匪,減免賦稅,興辦學堂,扶持工商……僅三年過去,整個幽河縣煥然一新。

  此時,京城宋相聞之,再度拋出橄欖枝,邀請其進京爲官,鋪開青雲大道;甚至那七皇子周秀也三番邀請,請其爲門客。

  皆拒,留守幽河。

  鄭書囷曾說,他生於幽河,當興幽河。

  發下誓言,幽河有飢,誓不入京。

  就是說只要幽河還有喫不飽飯的人,他此生都不會進京爲官。

  但就在幽河縣在他的帶領下蒸蒸日上的時候,“順天行刺”一案爆發。

  那些罪人九族皆誅,他這幽河縣令也被打入大牢,整個幽河縣同樣被禁了雨水,百姓無收,飢寒交迫。

  鄭書囷看在眼裏,痛在心裏。

  自個兒卻身陷囹圄,無可奈何。

  直到今兒被砍頭之時,心頭淤積的鬱氣化作那爲民求雨之言迴盪天地。

  走馬燈跑完。

  餘琛睜開眼,看向眼前目光清澈的前任幽河縣令。

  後者也在打量着他,開口問道:“方纔鄭某聽先生講,夜觀天象,見幽河有雨?”

  餘琛點頭。

  “可陛下之旨,佔天禁令,雨師把關,幽河大旱三載,缺一日一夜一分一刻,都不算三年。”

  鄭書囷發問,但聲音逐漸激動,“——雨從何來?”

第246章 城隍殘屍,人間煉獄

  “雨從何來?”

  鄭書囷看着餘琛,如此問道。

  “自是從天上而來。”餘琛如此回答。

  明明是句廢話,到鄭書囷卻彷彿聽懂了,拱手致謝:“幽河降雨時,鄭某可否一觀?”

  “自無不可。”餘琛點頭。

  於是,一人一鬼約定,一同前往幽河縣,便暫且分別。

  餘琛回了不歸陵上,做了些準備。

  翌日,天光大亮。

  清晨一早,餘琛在不歸陵上留了個自個兒的紙人兒,以防有斂官兒抬屍上山來。

  然後便帶上了石頭,虞幼魚,還有鄭書囷的鬼魂搭上了九幽鬼輦,朝幽河縣的方向而去了。

  幽河縣,位於京城以東五百里處,對於九幽鬼輦的速度而言,也就小半個時辰的功夫。

  沒一會兒,一行人鬼便已駛入幽河縣境內。

  ——幽河縣與周遭鄰縣邊界,乃是一條百丈之寬的大河,稱之爲“幽水”,這幽河縣也因此而得名。

  餘琛和虞幼魚等人從天上望去,可以清晰地看到,以幹竭的幽水爲界,幽河縣和鄰縣的光景完全就是兩個極端!

  且看鄰縣,一片鬱鬱蔥蔥,山清水秀,偶爾還沒瞅見飛鳥振翅,野獸不竄林,遠處山嶽之前,點點星星的人家升起炊煙,想必是早起燒火做飯的百姓。

  而那幽河以東,幽河境內,卻是一片赤黃之色,大地乾裂,田土枯竭,無數光禿禿的樹木在這三春之季沒辦點兒綠意,反而到處是蒼涼白骨,有人的,也有野獸的,不知已經死去了多久。

  ——一年無雨,赤地千里,江河斷流,那無數生靈,都遭了殃。

  一路前行,到了幽河縣城附近,餘琛等人從鬼車上走下來,向縣城的方向而去。

  所過之處,滿目荒涼。

  原本生機勃勃的村鎮已經凋零,乾裂的土地熱浪灼人,那一座座破落的房屋之前,一個個骨瘦如柴的身影雙目無神地望着這沒有一絲兒雲朵的茫茫蒼天。

  那眼睛裏,沒有任何希望,也沒有任何生氣兒。

  “嘖,真慘。”

  哪怕是出生海外,見慣了大風大浪虞幼魚望着這一幕,也不禁皺眉搖頭。

  而鄭書囷看着這一切,更是悲從心起:“幽河啊……幽河……怎變成了如今這幅模樣?”

  一行人,繼續向前。

  遠遠的,在一座大山之下,見得一座宏大的城隍廟宇。

  只是如今早已凋零破敗,佈滿灰塵與蛛網,神甕也早已坍塌,一片殘檐斷壁。

  不止如此。

  在那城隍廟前方,一尊高達三丈的龐大巨石人,雙膝跪地,胸前插了一柄無比龐大的黃金大劍。

  殘留的淡淡精氣從那龐大的身軀中溢散出來,證明這曾是一位生靈。

  而在它龐大的屍首前,幾個衣不蔽體,瘦如竹竿兒的身影,正在虔展虬荩蛔】念^。

  ——哪怕已到了這般絕境,他們亦要拜這巨大石人。

  餘琛等人走過去,那幾個人影兒轉過身來,茫然地望着他們。

  石頭心頭不忍,取出一些水來,一一分給他們。

  這些個窮苦百姓立刻眼裏放光,連連磕頭拜謝。

  但儘管他們都無比渴望那一點兒水源,卻仍以破舊的水瓢將其盛上,輕輕倒了一些給那巨大石人以後,方纔回了各自所住之地。

  餘琛眉頭一皺,叫住一個佝僂老頭兒,問他這石頭巨人是誰?

  那老頭兒長嘆一口氣,方纔顫顫巍巍開口:

  “這位外來的大人,您有所不知,這泰公乃是幽河城隍,平日裏保佑幽河風調雨順,已持續了百年歲月。

  可去年這個時候,順天一事爆發,朝廷震怒之下,牽連吾等平民百姓,說是要讓這幽河三年之內,滴水不落,哪怕就是匯來了雨雲,也令泰公將其打散了去。

  一開始幾個月吧,泰公礙於朝廷之命,只能依旨行事,可隨着年歲過去,泰公實在不忍見咱們幽河百姓受此疾苦,便偷偷兒留了一片雨雲,降下大雨來。

  可這事兒很快被朝廷發現,派出一位三眼仙師,以抗旨不尊之罪將泰公釘死在這城隍廟前。

  泰公啊……臨死時都在懇請朝廷高抬貴手,放過幽河百姓!”

  說罷,這佝僂老頭兒以手抹眼,卻流不出眼淚來。

  ——他身體裏邊兒,已經沒那麼多水分了。

  餘琛朝石頭使了個眼色,石頭立刻又取出水袋來,交給老頭兒。

  後者連連磕頭叩拜以後,方纔去了。

  餘琛望着那龐大的石頭巨人,輕輕一躬。

  這泰公雖是精怪,但爲了百姓,情願抗旨不遵,這一身氣節,卻是少有人比擬了。

  虞幼魚這妖女也是微微點頭:“這石頭人兒倒是個漢子。”

  只有鄭書囷,清淚兩行,悲慼難忍:“城隍泰公,這泰離山之靈,被佔天司敕封城隍,掌管這幽河風雨,鄭某曾與他把酒言歡,沒想到再見已是這般……”

  一行人,沉默無言。

  繼續向縣城的方向去。

  那兒,是整個幽河的中央地界兒,也是行雲布雨的最佳之地兒。

  進了城。

  和餘琛以往如果的任何縣城都不一樣。

  這幽河縣城與其說是縣城,倒不如說乃是一片廢墟。

  原本寬闊的街道上佈滿了黃沙,街巷兩旁的店鋪早已破落,隨處可見躺在殘檐斷壁陰涼下的百姓瘦骨嶙峋,雙目無神。

  一幕幕景象,看在餘琛等人眼裏。

  有人在因爲爭搶一塊兒樹皮打得頭破血流,有人在乾枯得死樹下偷偷嚼着草根兒,有孩童捧着觀音土往嘴裏塞……

  走着走着,餘琛等人碰見一個漢子,雙脣乾裂,躺在牆下,神色迷離。

  而他旁邊,一個女人抱着個孩子,止不住地哭。

  那男人聲音虛弱,叮囑道:“等俺死了,把俺掛起來,晾乾,可以果腹……”

  再往前走,所見的災民越來越多。

  門戶之前,一個個簡易的架子搭起來,掛着風乾的肉,不似野獸。

  還有一些女人,一邊哭着,一邊將手裏的孩兒互相交換,抱進屋裏。

  ……

  種種慘狀,難以言喻。

  餘琛無法形容他是帶着怎樣的心情走到縣城中央。

  他也是見過大世面的了,地府十八地獄都去過好多次了。

  而這幽河縣城的光景,滿地白骨,同類相餐,易子而食……只能說比起那地獄,有過之而無不及。

  鄭書囷更是指甲都掐進了肉裏去,說不出話來。

  沉默之中,一行人來到曾經的幽河衙門。

  這兒,也早已是一片廢墟。

  餘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好似要將滿胸淤氣都吐出來。

  手腕兒一翻,一枚陣圖,一枚葫蘆,各自出現在手中。

  他將陣圖一展,無盡的陣紋立刻徽炙姆剑瑢⑦@縣衙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