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刀慢
“你或許會感到疑惑嗎?”
餘修真就好似看自個兒的孩子那樣,開口道:“那個名爲地球的世界,究竟在哪裏?
倘若它在這一方世界,那爲何這個世界的所有生靈都從未發現過它的一點兒蛛絲馬跡——一般生靈也就罷了,連太初都沒有任何察覺。
而倘若它不在這一方世界,大庭氏又是何德何能,能夠跨越世界的壁壘將你的魂魄接引到這個世界來?
答案只有一個,那個名爲地球的世界,你記憶中上一世的世界,早已毀滅了。
亦或者說,它從一開始……就並不存在。”
那一刻,餘琛怔住。
“我不知曉你閒暇無聊時有沒有過一種猜想,即——我看到的,方纔存在。
那種感覺,就像是你上一世記憶中的遊戲一樣,只有當你的視角和觀測落在什麼東西上時,它方纔會真正顯化出來,而當你移開目光,它們就變成了一堆複雜的代碼。
我現在可以告訴你的是,三界,並非如此,哪怕你閉上眼,哪怕你睡着以後,哪怕你生死道消,三界也會依舊咿D,那些角落的花也會開了又謝,日月也會不停東昇西落……因爲三界,乃是真實。
但你的上一世,不一樣,與其說那是一個龐大的世界,倒不如說,那是一個……試驗場而已。
在你的上一世,只有你看到的,聽到的,觸摸到的,只有在你真真切切感受到它們時,它們方纔存在,否則就是一片虛無。
你看到太陽,它才存在,你看到月亮,它才皎潔,你看到一切,它們方纔真正地誕生——而一旦你移開目光,一切便歸於虛無。
它們的存在,取決於你。而當你的魂魄被帶走以後,一切也就不存在了——所以沒有人能夠找到那個世界,太初也不行。”
餘琛聽完,驚駭莫名,但同樣充滿了疑惑。
“太初世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三界。”
餘修好似並不着急,繼續開口:“在所有的觀測和記載中,這是唯一一個能夠確定存在的世界,至於茫茫時空亂海的盡頭有沒有另外的世界,我們並不清楚,太初也並不清楚。
而你記憶中的上一世,那個名爲地球的世界,實際上只是由我們無數的餘孽憑空創造出來的短暫的泡影罷了,比起亙古長存的三界,它就像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曇花,一夜綻放,一夜凋零,不曾留下任何一絲痕跡。
而在那曇花一現中,你見過的每一個人,你認識的每一個人,無論是親人,朋友,戀人,哪怕只是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實際上都並非真實存在的人,而是我們這些餘孽的投影罷了。
所以,那些面孔你纔會覺得熟悉,不是因爲我們長得像他們,而是因爲我們本身就是他們。”
短短幾句話之間,竟是直接顛覆了餘琛的認知。
他……一時間難以相信。
“那我……也是……誰的投影?”他愣愣問道。
“當然不是。”
餘修連連擺手:“如果連你都是誰的投影,由誰扮演的話,那那個名爲地球的世界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呢?一羣老不死的辦家家酒嗎?
聽好了餘琛,聽好了,我的孩子,或者說……我們的孩子。我們當初用盡最後一縷力量,幻想和創造出那個並不存在的世界,是有目的的。”
“什麼?”餘琛下意識脫口而出。
“你。”餘修接着開口道。
餘琛愣住。
“那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爲了你的誕生。”
餘修語氣平靜,但卻揭開了一個可怕的祕密。
“我們這些孤魂野鬼,來自於不同的紀元,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時代。
我們的語言,力量,認知……一切的一切,都不盡相同,只有一件事,讓我們走到一起——太初。
對太初的仇恨,對那莫名其妙的大世輪迴的憤怒,讓我們這些喪家之犬集合在一起,藏在黑暗裏苟延殘喘。
可儘管對於太初無比憎恨,我們也清楚一點——沒人是祂的對手,全盛時的祂,純粹就是世界的化身,擁有無上的力量和權柄,無論是我,還是季青,還是任何生靈,都在‘存在’的概念上就被祂所約束和剋制。
因爲,是這個世界創造了我們,我們的本源來自於這個世界,所以一定會被太初所剋制,無一例外——這些漫長的歲月裏,我們嘗試過幫助某個文明打敗太初,但你也應當猜到了,從來沒有贏過。
原因就是在此——誕生於太初世界的一切,無法反抗太初,也不可能是他的對手。
所以我們意識到,只有並非誕生於這個世界的生靈,才能免疫太初那近乎無解的權柄和力量——可先前說了,時空亂海無窮無盡,根本沒有另一個世界的任何痕跡,到哪兒去尋找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靈呢?
我們苦惱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一天,不曉得是哪個狗孃養的,提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既然找不到,爲何不……創造一個呢?
創造一個,同太初世界沒有任何關係,沒有任何瓜葛,沒有任何糾纏的‘靈魂’。
這是一個瘋狂的想法——創造生靈這種事本就不應當是人的權柄。
但你應該猜到了,我們早就已經瘋了——於是,計劃開始了。
我們這些孤魂野鬼,雖然力量沒剩了多少,但畢竟是曾經時代的最強者。
我們在存在與不存在的縫隙當中,憑藉意志搭建出一個同樣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世界,賦予它歷史,賦予它過往,賦予它空間與時間,甚至親自投影扮演其中的存在,就是爲了等這個世界能誕生那麼一個並非由我們創造的‘靈魂’來。
等了多久?我已忘了。千年?萬年?十萬年?百萬年?不重要了。
總而言之,最後,在一生嘹亮的啼哭中,一個生命誕生了——這不是用我們的力量演化的生命,不是那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幻象,而是真真實實的……靈魂!”
餘修抬起眼簾,看着餘琛:“——而那個靈魂,就是你。你是地球上唯一一個真實的靈魂,其餘的一切,要麼就是我們這些孤魂野鬼的扮演,要麼就是被創造出來的幻象。
但你不一樣,你是真正在這虛假中誕生的‘真實’,你和整個太初世界沒有任何關係,你就是你!
然後,我們陪在你的身旁,陪你成長,陪你成熟——你的靈魂,愈發完整,愈發壯大,一步一步,真正成型。
最後,你在那個虛假的世界裏,生命走到了盡頭,但同樣也是你的生命的起點。
那個名爲地球的世界坍塌消解以後,我們將你帶了出來,封進玉里。
然後有個老傢伙暗中動了一些手腳,讓大庭氏發現了上個紀元的痕跡,讓他察覺到了古仙一脈背後太初的存在,讓他也發現唯有來自‘天外’的靈魂纔是能夠對付那個太初的唯一手段。
所以,他選擇了嘗試召喚,召喚不屬於這太初世界的生靈,但實際上,他應當是任何東西都召喚不出來的——世界之外,只有虛無,至少在如今還未發現別的世界之前,的確是如此。
所以在他召喚的時候,我們正式將你送了下去,送到了大庭氏的手中,又被他一番安排以後,於無數萬年後的這個時代,真正誕生。”
說到這裏,餘修看着無喜無怒的餘琛,以一種近乎殘忍的口吻道。
“再後來,你很好,你成長得很快,甚至快到了我們都瞠目結舌的程度。
而真正的決戰,也到了尾聲,當太初再一次真正甦醒之時,就是真正的決勝之時。
而在此之前,我們大吵了一架——有的老傢伙認爲,告訴你一切,會讓你牴觸,甚至引發更加可怕的變故,就應當等你真正完成使命以後,纔將一切告知。
但……我們大多數都不能否認的是,你是我們創造的生靈,你是我們創造的孩子,你不是工具,所以你需要知曉真相——餘琛,你的一切,都是設計好的;你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你一路走來的所有的路,都是命中註定。”
第1008章 心結解開,即將啓程(4k)
你所有的路都是被安排好的。
你所有的選擇其實都是命中註定。
從誕生之初的那一刻開始,你的使命便已經被註定。
甚至和那些爲了毀滅而生的古仙,沒有任何區別。
惟一的不同只是,他們是爲了毀滅三界而生,而你是爲了毀滅他們。
——這大概就是餘修所要表達的意思,並不算太過於複雜。
餘琛聽得懂,但卻不懂。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告訴我呢?”
他抬起頭,看向蒼老的身影,充滿疑惑:“哪怕你的臉和尚已是我記憶中父親的臉一模一樣,哪怕季青的身影也曾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的上一世當中。
但你們這些老怪物,活了那麼長的歲月,那麼厲害,又那麼聰明,如果只是想要打消我的疑慮的話,應該還有1一千種種一萬種謊言吧?
哪怕要坦白的話,是否也應該等到我徹底完成了我的使命以後呢?”
“因爲……”餘修說完那兩個字以後,沉默了很久,緩慢地撓了撓頭,又摩挲下巴,良久才道:“——大概是因爲,我們後悔了。”
“後悔?”
“對,我們後悔了。”餘修點了點頭:“——一直以來,我們都以爲我們對於太初的恨勝過了一切,亦或者說,除了對於祂的恨意外,我們已經一無所有了。現實似乎也的確是如此,我們憑藉着這股恨意撐到了現在,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如孤魂野鬼飄蕩在虛無裏。
我們以爲會一直如此,直到你誕生了以後——我們爲了你能夠成長起來,在你的身邊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父親,母親,妻子,朋友,鄰居……
直到親手將你送到三界的時候,我們這些老傢伙方纔後知後覺——我們沉淪了,沉淪在我們自己創造的世界裏,沉淪在那原本就是虛假的世界裏。
一開始,你的定位在我們的心裏僅僅是一件工具,一件武器,但在那並不漫長的光陰相處以後,我們恍然大悟,你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並且是由我們創造出來的人,就像是孩子那樣。
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們對於太初的恨似乎就沒有那麼重了——至少我們不再願意以犧牲你爲代價,向祂復仇。”
“難道在你們的計劃裏,我如果毀滅了太初,我也會死?”餘琛開口問道。
“不,沒有這樣的計劃。”餘修搖頭:“只是你要知曉,你的存在只是有那麼一絲的可能性可以顛覆太初而已,這個可能性很小,而更大的可能性則是在廝殺和鬥爭當中,你和三界一同被祂毀滅。
一開始的時候,我們覺得哪怕是隻有那麼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也要去嘗試,也要去毀滅祂。
但現在,我們希望把選擇的權利重新交到你的手上——由你來選擇,是否要繼續我們已經安排好的路。”
餘琛皺眉:“我有得選嗎?太初的復甦已經是既定的事實,祂一醒來,一切都將毀於一旦,不抗爭,只有死。”
“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的確如此,因爲他們都是誕生於這太初世界的生靈。”餘修開口道:“但你不一樣,你不是,所以只要你願意的話,我們可以再次創造那個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地球,將你送回去。太初這一輩子也找不到那個世界,也干涉不到那個世界,你可以一世又一世地在那一方世界中輪迴,我們會陪着你,一直到永遠。”
“逃避?”
“不,這不是逃避。”餘修搖頭道:“與其去追尋一個九死一生的未來,卻揹負我們這些老傢伙的仇恨,我們更願意讓我們的孩子,也就是你……安然一生。
因爲對抗太初本來從一開始就不是你的命撸俏覀儗⑦@一切強加到你的身上而已。現在,你有了可以卸下這個擔子的選擇。”
說完以後,餘修深吸一口氣,等待着餘琛的回答。
後者沉默。
——今天聽聞的所有消息,對於他而言都太過於炸裂了。
無論是那虛假的上一世,還是他的起源,他的來歷,都讓他眼前一黑。
特別是聽聞自己乃是被創造出來的一件武器的時候,你要說餘琛心頭沒一點兒怨氣,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但一方面,他不喜歡這種被掌控的感覺,另一方面……也的的確確是這些餘孽將他創造了出來,否則他此時此刻連“怨氣”都感受不到。
“我有一個問題。”良久以後,餘琛纔開口道。
“你說。”
“你說我的路,都是已經被安排好的,這種安排,到了什麼程度?”餘琛抬頭問道:“——難不成我的思考,我的想法,我的念頭,都在你們的掌控當中?”
“那自不可能。”餘修搖頭:“所謂的安排,更像是一種引導,引導你,引導大庭氏,引導他創造度人經……”
“所以至今爲止,我的想法,我的念頭,我的所作所爲……都還是源自於我?”餘琛沉吟。
“不錯。”餘修點頭:“但……大的方向,卻不會有什麼變化,因爲你本身的存在對於太初世界而言就是錯誤,對於太初而言就是不得不修正的悖論,所以你早晚會同祂生死相爭——這就是註定的命吆吐贰!�
“那就沒什麼問題了。”餘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咧開嘴:“——那我要做出選擇了,我要……殺了祂。”
餘修一愣,垂下眼簾:“是嗎……是這樣嗎……哪怕被我們所當做工具……也要去做嗎……”
“老頭兒,可別太過於自以爲是了。”餘琛打斷了他的話,“坦白來說,我並不喜歡那種被掌控的感覺,但不可否認,沒有你們,就沒有我的存在。
我今天決定要對抗太初,而非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起來,也並不是因爲你們。
就像我明天早上想要喝粥而不是喫湯圓那樣,那是我的想法,我的決定,我要做的事,與你們無關。”
餘修渾身一僵。
“雖然是你們送我來到這個世界,但……在這些年裏,我也認識了很多人,屋外那個石頭,一直傻乎乎的,卻無比聽從我的話,恐怕我讓他去死,他也只會問是要上吊還是自刎。
還有李元清,那個傢伙有強烈到病態的正義感,剛遇到他時,明明他自己都已經自身難保,卻還有去救別人。
哦,還有虞幼魚,那個妖女雖然一天到晚嘴上沒個正形,但我知道的,她心裏有我,就像我心裏有她,我們一路走來,這修行路上也不孤單。
還有姬天明,鎮元子,摩柯,饕餮,張百忍……這些傢伙一個一個都有自己的問題,有時候氣得人七竅生煙,但他們……都挺好的。
最後,還有整個陰曹地府,無盡鬼神,他們奉我爲王,奉我爲帝,尊我之命——你見過不戰先降的帝王嗎?
所以,如果是我還在清風陵上的時候,你突然出現告訴我這些,當時只有我一個人,我可能願意做那個縮頭烏龜——畢竟命最重要,但這個時候,已經晚了,我已經揹負了太多的東西,放不下來了。
我不願意他們在太初的毀滅下灰飛煙滅,所以不是爲了你們,是爲了我自己,不是因爲你們的恨和怒火,而是因爲我的愛守護,我要……殺死太初!”
沉默。
良久的沉默以後,餘修方纔抬起頭來,虛幻的眼眶似乎也有些溼潤了。
那一刻,他好似不再是那活了無數萬年的孤魂野鬼,不再是那某個紀元的至強者,而變成了那段虛假的走馬燈裏那個親眼看着孩子一路走來的父親。
“你,長大了……”
“別搞得那麼煽情。”餘琛連連擺手,但沉默了一會兒,又道:“——但不得不說,我要感謝你們,不是因爲你們創造了我,而是上輩子……雖然也有諸多波折,但,我活得挺開心的,感謝你們的……陪伴。
還有季青,在梧桐洲的那一次,如果不是他,我恐怕早就已經死了。”
餘修笑了:“除了那個已經死去的老朋友以外,剩下的,我會把你的話,一字不落地帶給那些老不死的——等大源的那兩個小傢伙被解決掉,他們應該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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