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前世造孽今生写书
謝芸性子文靜些,聞言有些猶豫:“可我聽母親說,那書局裏的書內容都、都很大膽,不是咱們女兒家該看的。”
“哎呀,就是因爲大膽纔要去開開眼界嘛!”謝芳不以爲然地晃了晃她的手臂,“再說咱們就去逛一圈,買兩本時下最流行的畫冊就回來,又不做什麼。我已經跟母親說好啦,明日午後,馬車都備下了!”
“淩氏……”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毫無徵兆地劈進了謝明姝混沌的腦海。
堂姐們後續那些關於首飾、衣料的囋φZ,她再也聽不進去一個字。她的整個世界裏,只剩下“非誅書局”、“淩氏”和“明日午後”這幾個詞迴響。
一個大膽的計劃,猶如燃起的火苗,在她心中出現。
時間來到了明日午後,她算好了堂姐們出門的時辰,提前溜到馬車旁,趁下人不備,悄悄地鑽進了車廂底下。
馬車啓動,一路顛簸。等到了目的地,她感覺堂姐們都下了車,那噰喳喳的聲音漸漸遠去後,她才小心翼翼地爬了出來。
她躲在街角,看着堂姐們興高采烈地走進那間氣派非凡的書局,又看着她們在裏面逛了一圈,心滿意足地離開,這才整理了一下弄得髒兮兮的衣服,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書局裏人來人往,大多是些好奇的閨閣小姐。謝明姝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她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的母親淩氏,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長髮高高束起,眉眼間再無半分從前的溫婉,氣質咄咄逼人,正在和一名女客人講述書裏的內容。
謝明姝的心一下子亂了。
——是阿孃!真的是阿孃!
她的眼裏再無其他,只是一臉渴望地望着淩氏一步一步走過去。越是靠近,她的呼吸就越是急促,眼眶也越來越熱。
這時,淩氏注意到了謝明姝。
她停下交談,朝謝明姝走了過來,半蹲下來溫和地問道:“小姑娘,你怎麼一個人?你爹孃呢?”
這句再尋常不過的問候,卻讓謝明姝一呆,隨後情緒如山洪爆發,大壩決堤,謝明姝徹底崩潰。
她撲上前去,抓着淩氏的褲腿。她淚流滿面,哭喊出聲:“阿孃!阿孃!你就是我的阿孃!是我!你怎麼不認識我了?”
淩氏被嚇了一跳。她困惑地看着謝明姝,溫言道:“小姑娘,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你阿孃。”
聽到這話,謝明姝更加悲痛,哭聲越發激烈。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阿孃,我們該走了。”
謝明姝渾身一僵,猛地回頭。只見穿着太子常服的假謝明姝,正緩步走來。她無視了謝明姝,走到淩氏身邊,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淩氏一見到她,臉上的困惑立刻化爲全然的寵溺,眼裏頓時沒了謝明姝的身影。
“好,這就走。”淩氏一口答應下來,和假謝明姝一起離開。
臨走前,假謝明姝回了一次頭,朝呆呆注視的謝明姝投來一瞥。那眼神裏滿是得意挑釁。
彷彿在說:你最愛的孃親,現在是我的了。
謝明姝跌坐在地,這一瞬間,她感覺自己好像死了。
她們離去的背影,將她撕成了無數碎片。
謝明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謝府的。當她失魂落魄地踏進家門時,迎接她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亂。
府裏的下人、婆子們亂作一團,而柏氏,正披頭散髮地在院子裏哭喊着她的名字,那聲音淒厲得像是杜鵑啼血。
“寧兒!寧兒!我的寧兒,你在哪裏啊!”
當柏氏看到門口那個失魂落魄的小小身影時,她先是一愣,隨即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
她一把將謝明姝緊緊地摟進懷裏,那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勒斷。
“你跑哪兒去了?你嚇死我了!你爲什麼要嚇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柏氏語無倫次,她抱着女兒,滾燙的淚水浸溼了謝明姝的肩頭,嘴裏不斷重複着各種支離破碎的話。
謝明姝呆住了。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擅自離開,會讓柏氏害怕到如此地步。
柏氏哭了好一會兒,才稍稍平復了些。她鬆開謝明姝,捧着她的小臉,泣不成聲地說道:“寧兒,你討厭我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以後我躲着你,我永遠不見你,好不好?但是你千萬千萬不要再離家出走了,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看着柏氏哭得紅腫的雙眼,聽着她卑微的乞求,謝明姝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母親淩氏那陌生的眼神。
隨後她又回憶起自己對柏氏所做的這一切。那些曾經自以爲理直氣壯的行爲,在她如今看來卻變了個樣子。
她忽然明白了柏氏的痛苦。
強烈的悔恨幾乎將她淹沒。她不由抱住柏氏,痛悔大哭:“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柏氏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她顧不上擦自己的眼淚,手忙腳亂地連聲安慰道:“不哭不哭,寧兒不哭,沒事的,我不怪你……”
可謝明姝依然在哭,止不住地哭着。
####
第二天,謝明姝因爲擅自出門,被罰禁閉一天。
她一個人坐在房間裏,心緒依然雜亂。
這時,柏氏端着食盒,像做僖粯恿锪诉M來。她擔心女兒餓肚子受不了,便偷偷送飯過來。
柏氏心情愉悅,經歷過昨天的事後,她覺得女兒終於理解她了。
“寧兒,餓了吧?”柏氏態度殷勤,“我給你帶了你最愛的水晶蝦餃,快趁熱喫。你坐着舒服嗎?要不要我幫你拿個墊子來?要水嗎?我可以去拿些湯來。”
她就像是憋壞了,絮絮叨叨地說着。
看着開心忙來忙去的柏氏,謝明姝卻心生愧疚,她心裏清楚這些不是她該接受的。
“等等。”謝明姝開口了,柏氏應聲停下。
她直視着柏氏:“我們……能談一談嗎?”
“好啊,當然可以!”柏氏滿眼期待地看着她,“寧兒想說什麼?你放心說,我都聽着。”
謝明姝看着她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艱難地說道:“我沒辦法當你的女兒,也沒辦法……把你當成娘。”
柏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身體不受控制地一顫,眼中滿是不解慌亂:“爲什麼?我們昨天不是……”
“不是你的錯,”謝明姝滿臉痛苦地打斷了她,“也不是這個家裏任何人的錯。我沒法解釋,但是我真的不能。”
柏氏聽了這話泫然欲泣,滿臉不解。
她看着柏氏,心中充滿了愧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再生一個孩子吧,就當沒有我這個女兒,忘了我吧。”
“不會的!”柏氏卻陡然激動起來“我絕不會丟掉我的孩子!”
謝明姝一呆。
而柏氏也意識到自己嚇到謝明姝了,連忙深吸一口氣,強行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我不知道你爲什麼不能當我女兒,也不知道你爲什麼不能說,但是沒關係。不管是什麼問題,我都會去解決。寧兒,我一定會讓你心甘情願地喊我一聲孃的。”
謝明姝正想繼續勸說。
可是柏氏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放下食盒,便轉身一臉堅定地走了出去。
謝明姝見狀,只能無奈地嘆氣,心裏想着該怎麼辦。
可隨後,她忽然聽到外面似乎有些細微奇怪的聲音。
謝明姝來到門口,從門縫裏偷偷向外看。只見剛剛還一臉堅強的柏氏,正靠在牆角,用手捂住嘴,低聲啜泣着。
謝明姝緩緩地退回房間,縮在角落裏,感覺心如刀絞。
第二天,禁閉結束。柏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過來接她,對她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她對她越好,謝明姝就越是痛苦,越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終,她崩潰地懇求道:“求求你了,不要再對我這麼好了,求求你……就當我不存在,無視我吧。”
柏氏的眼中同樣寫滿了痛苦,卻還是強笑着,溫柔說道:“這可不行,我畢竟是你娘,這件事,你可管不了我。”
那一整天,謝明姝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
傍晚,她獨自一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己的房間走。途中,她腦子裏亂成一團麻,不斷地想着這樁無解的難題。
有一瞬間,她真的動搖了。
要不……就這樣算了吧?就去當柏氏的女兒吧。
然而下一刻,母親淩氏那張被假謝明姝矇蔽的臉,便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
不行!她猛地反應過來。她不是喝了孟婆湯,真正轉世投胎的嬰兒。她還記得前世的一切,她沒辦法拋棄自己真正的母親,那個疼她愛她的淩氏,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心安理得地投入另一個女人的懷抱。
可是,有假謝明姝在,她已經不可能和淩氏相認了。在淩氏眼裏,她的女兒只有假謝明姝,而自己只是前夫續絃生下的孩子罷了。
所以,還是投入柏氏的懷抱?
可是就算別無選擇,她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當柏氏的女兒嗎?她的這次投胎,是假謝明姝一手操控的。原本應該投胎成柏氏的人不是她。她奪走了柏氏真正女兒的身體,奪走了柏氏真正女兒的身份,她怎麼還能假裝自己就是柏氏的女兒,去哄騙柏氏呢?
哪怕是被迫的,但如果她真的順水推舟地做了,那她和假謝明姝又有什麼區別?
她不由流淚。
她既不是淩氏的女兒,也不是柏氏的女兒。那她是誰?她誰也不是。她該去哪裏?她哪裏都去不了。她到底該怎麼辦?她到底該怎麼辦啊?!
就在她悲痛欲絕之時,一個尖銳刻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喲,這不是那個連親孃都不認的小孽種嗎?在這兒哭什麼喪呢?”
謝明姝抬頭,看到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正抱着胳膊,一臉鄙夷地看着她。
此人名叫柏玉蓮,是柏氏的一個遠房親戚。
說起她,那也是遠近聞名了。她當初說着‘爹媽的錢就是我的錢,連錢都不給我,你們也配當爹媽’的歪理,硬逼着父母拿出所有積蓄供她玩樂。
父母不肯,她竟誣告父親要侵犯她,誣告母親與人通姦。事情鬧到縣衙,她才怕了,改口說是誤會。
雖然後來大事化小,但她在家裏也待不下去,只能投奔心軟的柏氏。柏氏禁不住她軟磨硬泡和哭慘,便讓她在府裏暫住了下來。
此刻,這柏玉蓮得知了謝明姝和柏氏的事,便打算過來教訓一下謝明姝。
她趾高氣昂,走上前指着她的鼻子罵道:“我聽說你不肯認你阿孃?小畜生我告訴你,你爹是誰根本無關緊要,你是從你娘肚子裏爬出來的,甭管她跟哪個野男人成的親,你都是她生的!你就是不認也沒用!有本事,你現在就割肉剔骨,以償還你娘對你的生養之恩啊!”
這荒唐又刻薄的咒罵,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謝明姝本就瀕臨崩潰的內心。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柏玉蓮,嘶聲問道:“你說什麼?”
柏玉蓮被她那副擇人而噬的模樣嚇了一跳,但很快又惱羞成怒地叫道:“看什麼看?你以爲你眼睛瞪得大,我就會怕你嗎?我說錯了嗎?!”
“你再說一遍!”謝明姝的情緒徹底失控了,她尖聲質問,“生養之恩?她生的是我嗎?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那個孩子是我嗎?!我佔了別人的身子,我搶了別人的娘!
而我自己的身子卻被那個妖怪搶走了,我娘也被搶走了。我該還給誰?我該怎麼還!你說啊!說啊?!”
她痛哭咒罵不能自己,還抓起地上的石子朝柏玉蓮扔去。
柏玉蓮哪裏見過這種陣仗,被嚇得連連後退,然後覺得丟了面子,指着她憤怒大罵:“神經病!胡說八道什麼東西!腦子有問題!哦,我懂了!你得了癔症!哈哈哈哈,難怪不認自己的親孃!原來是個小瘋子!”
就在這時,府裏的下人婆子們聞聲趕來,看到柏玉蓮正指着哭泣的小姐大肆咒罵,頓時勃然大怒。
“你個喫白食的喪門星,也敢欺負我們家小姐?!”一個壯碩的婆子衝上來,一把將柏玉蓮推開。
柏玉蓮蠻橫慣了,不但一點不怕,還沒腦子地辯解:“你們叫什麼!我這是在替柏夫人教訓她什麼叫孝道!”
“呸!”婆子們齊齊啐了一口,“你這個誣告親爹親孃的下賤東西,也配教我們小姐孝道?我們小姐再怎麼樣,也比你乾淨!大傢伙,給我打這個不要臉的!”
下人們早就看這個喫白食的敗類不順眼,此刻又見她居然敢騎到小姐頭上作威作福,哪裏還會客氣。領頭的婆子一聲怒喝,腥吮闳缋撬苹⒌匾粨矶稀�
“哎喲!你們幹什麼!反了天了你們!”柏玉蓮尖叫一聲,還想端着架子呵斥,可迎面就是一個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把她扇得眼冒金星。
“打的就是你這個沒臉沒皮的東西!”
拳頭、巴掌雨點般地落在柏玉蓮身上。她那精心梳理的髮髻頓時散了架,變得跟個瘋婆子沒什麼兩樣。
起初的囂張氣焰瞬間被疼痛打得煙消雲散,柏玉蓮手忙腳亂地護着頭臉,嘴裏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別打了!別打了!啊!疼死我了!”
“我是夫人的親戚啊!你們打狗還得看主人呢!”
柏玉蓮被打得滿地打滾,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面,只知道抱頭鼠竄,一邊跑一邊哭爹喊娘:“救命啊!殺人啦!姑母救我!姑母!我真的知錯了!我再也不多嘴了!啊!我的腰!”
她連滾帶爬地朝着柏氏院子的方向逃去,身後還跟着一羣不依不饒的下人,一路雞飛狗跳,狼狽不堪至極。
另一邊,幾個下人則是扶起了哭泣着的謝明姝,又輕言細語地安慰了一會兒,最後將她送回了房間。
謝明姝坐在牀上,她止住了哭聲,可是腦子還是沒有從之前的情緒中掙脫出來。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怎麼辦?她心頭那股滔天的怒火,到底該向誰發泄?
她不能怪母親,母親是被矇蔽的。她不能怪父親,皇子一事事關重大,他身不由己。她不能怪謝老太太,不希望兒子絕後,是人之常情。她更不能怪柏氏,那個可憐的女人,從頭到尾沒有犯過任何錯。
所有人都有苦衷,所有人都情有可原,那她到底該怪誰呢?難道是她自己嗎?
不。
忽然間,一張帶着戲謔惡劣笑容的臉,在謝明姝的眼前一閃而過。
上一篇:横推武道:从龟息大法开始
下一篇:职业面板:从武者开始无敌